第149章 閉門羹

  陸家被紅綢裹得喜慶張揚,囍字貼滿柱子,紅燈籠串成星河垂落,素來清雅的庭院被艷色襯得愈發奪目。

  傭人穿梭忙碌,剪刀裁窗花的咔嚓聲里,滿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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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正指揮著掛紅布,瞥見門口那道纖細身影,連忙躬身迎上,「小姐,您回來了!」

  南雲初微微頷首,「燈籠都備好了?」

  「老爺吩咐了,院門到內廊都要掛滿,入夜就點亮。」管家恭敬回應。

  她未再多言,轉身欲上樓,身後忽然傳來帶笑的呼喊,「小姐留步!」

  是伺候了陸家三十多年的陳媽,抱著一床大紅喜被跟上來。

  南雲初伸手去接,陳媽靈巧一轉,故意不給她,「這可不能經您的手。」

  怎麼?」南雲初眉梢微挑。

  「這是喜被啊!」陳媽湊近了,神秘兮兮道,「新人藏紅被,一世不相背,得等您大婚當天用,現在要提前放進衣櫃藏福,您親手碰了,福氣可就跑了!」

  紅被入櫃,靜待新婚盼新生。

  「一輩子」的寓意,藏在諧音里。

  旁邊裁窗花的老傭人打趣,「陳媽現在還會念吉祥話了?」

  「那可不!」陳媽得意揚眉,「我這肚子裡啊,裝的可都是老傳統。」

  南雲初手緩緩收回,指尖在身側微微蜷起。

  西北的狼,遇敵殺敵的刃,扣著AK的手描摹過千萬次彈道軌跡

  那樣的手,卻描不出自己鳳冠霞帔的模樣。

  「跟我來吧。」她斂起心緒,引陳媽上樓。

  陸老剛從外邊回來,瞧見南雲初背影,捋了把鬍鬚。

  這丫頭向來冷靜,回來一趟卻心神不寧。

  看來,是又起風了。

  二樓臥房,陳媽將喜被穩妥放進衣櫃頂層,合櫃時特意重重拍了兩下,仿佛真把福氣鎖在了裡頭。

  「妥了!這福氣肯定跑不了!」她笑呵呵地退出去。

  門還沒關嚴,管家就來了,「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

  「知道了。」

  南雲初理了理衣角,推門出去。

  ……

  書房內,棋盤剛開,黑白子錯落,局勢未明。

  南雲初走到案前,陸老才抬眼,指尖捏著枚黑子摩挲,「景山府布置妥了?」

  「嗯。」她在對面落座。

  眼帘微垂,沉鬱之色難掩。

  「情緒不高。」老爺子目光如炬,這不似詢問,更像定論。

  「尋常事困不住你,是為了沉淵?」

  南雲初凝視棋局,犬牙交錯的態勢恰如她現在心境,索性坦言,「我不明白,他心中既有明月光,為什麼還要用基地對我畫地為牢?看不清他意圖。」

  永夜教她格鬥射擊、殺伐決斷,教她絕境求生、護隊友周全,教她成為無懈可擊的守護者與領導者。

  唯獨沒教過她,如何拆解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牽絆。

  這不像敵人,目標明確,摧毀即可;也不像責任,界限分明,扛起就行,它混沌不清,不講道理,甚至自相矛盾,讓她鑽了牛角尖,走不出,也看不透。

  「嗒——」

  陸老黑子落於天元,瞬間牽動全局。

  「世上看事,分三層。」他緩緩道,「下者只看表象,聞風就是雨;中者能窺脈絡,分析利弊得失;而上者,觀其勢,察其心,直指本源。」

  南雲初抬眼,撞進老爺子洞悉一切的眼中。

  「你覺得他強留你,是一時興起?或是征服欲作祟?」陸老搖頭,「那你未免太小看他,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南雲初看出老爺子有意點撥,恭敬為他斟茶,誠懇道,「還請您指點。」

  陸老呷一口,不答反問,「你總糾結他為何『困』你,可曾想過,為何偏偏是你,讓他不惜代價也不願放手?」

  南雲初陷入沉思,她一直盯著「被困」這個結果,沒深思過「偏偏是她」這背後的意味。

  「我們之間……像一場不自知的對峙。」她聲音很輕,「或許是我的不馴,能激起他的勝負欲?或許……」

  話到嘴邊,又被自己否定,黎清歌在他心中的地位無人能及,他怎會對自己……

  「或許,他心裡有你,而你不敢信,不願認。」陸老一語道破,「沉淵賠上自己的婚姻,難道就只為馴服一個有趣的女人?這代價太大了。」

  南雲初撫著白棋,涼意沁入指腹,她望著天元處那枚黑子,恍若望見厲沉淵深不見底的眸。

  「真有情,何必用這種手段。」她聲線清冷,「將我置於險境的是他,事後彌補的是他,如今畫地為牢的也是他……這情太矛盾,我寧願他是純粹想征服,至少目的明確,我知道怎麼應對,也好過這樣反覆無常,讓人……不知所措。」

  她白子落下,這一子,隱隱有反客為主之勢。

  陸老也把黑子一落,與白子形成倚角之勢,「強者慕強,是本能,但更深層的吸引,源於靈魂的共振與對抗,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不屈的自己,一個既能與他並肩立於巔峰,亦有能力將他拉下神壇的人,這種牽扯,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男女之情。」

  南雲初垂眸,如淵的黑子跟如雪的白子,在方寸之地糾纏不休。

  陸老觀她神色,又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白子旁,形成微妙抗衡,「既然不甘受制,便去爭,把主動權奪回來!」

  他語氣陡然加重,「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事事算計分明,追求絕對公平,有時候本就是自困,你不該在此刻糾結「為什麼是我」,你該想的,是在沉淵手裡,要拿到什麼,能得到什麼,又該怎麼……一步一步,把主動權攥回自己手裡。」

  南雲初沉默片刻,腦中思緒飛轉。

  要拿什麼?

  ——借他之力,收回陸氏!

  能得到什麼?

  她忽然瞳孔微縮,驀然抬頭看老爺子。

  陸老淡然一笑,知道她已經悟了,「你現在覺得是沉淵絆住了你,焉知這不是一條……能讓你走得更遠的必經之路?他能給你的,遠不止一個丈夫的心,更是一份實實在在、無人能輕易撼動的底氣。」

  「至於,值不值得你押上一切,走上險路……」老爺子語氣沉下,「不必問旁人,也別盡信彷徨的心。」

  「去問將來的你,是否因為今日的選擇,擁有了更多,是否藉助他的力量,抵達了僅憑你一人之力,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

  南雲初只覺心頭迷霧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

  真正的強者,並非在任何環境下都能橫衝直撞,而是懂得借力打力,將一切外力轉化為登頂的階梯。

  她不是不懂這些道理,只是身陷局中,被情緒蒙蔽了雙眼。

  厲家是座山,攀附它,或許會迷失自我;但利用它,卻能助她望盡天涯路。

  何必一味揣測他心意真假?

  何必困於「是否公平」的迷局?

  何必反覆追問「為何是我」?

  而不去想——

  如何讓它,變成「必須是我」。

  他要一紙婚書,她便給。

  感情可以培養,信任可以建立,利益共同體一旦形成,便比許多虛無縹緲的情感承諾更為牢固。

  他的過去她無權清算,也無需介懷。

  而她,要的是他現在與未來,利用他這座高峰——

  攀臨絕頂,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棋局上的廝殺暫歇。

  忽然管家輕叩書房門,得到允許進入,「老爺,小姐,厲先生來了,在門外。」

  陸老看南雲初,問她意思。

  南雲初捏著一枚白子,久久未落,最終把棋子放回棋罐。

  「不見。」

  管家面露難色,陸老卻擺擺手,「按小姐說的辦。」

  管家應聲退下。

  南雲初忽然開口,「讓陳媽去回話。」

  管家微怔,「是。」

  陸老品不出南雲初這做法,「怎麼,剛說了要奪主動權,這第一招,就是閉門謝客?」

  南雲初語氣淡然,「他想來就來,想見就見,豈非太遂他意?」

  女人唇角微彎,「您剛才也說了,要爭,這不就開始了?」

  不見的決定,是向厲沉淵、也向自己宣告:

  遊戲規則已經改變了。

  ……

  宅邸外,陳媽搓著手迎上厲沉淵,恭敬笑著,「厲先生,小姐從回來身子就有些不爽利,已經歇下了。」

  厲沉淵面色不愉,眉間凝著一層寒意。

  他處理完手頭事務便匆匆趕來解釋,沒料到被攔在門外,從前他要進去什麼時候需通報?

  今天特意循禮,反倒吃了閉門羹。

  他眯起眼,「不舒服?我進去看看。」

  說完就要邁步。

  「哎喲,這可不行!」陳媽連忙側身擋住,「您今天剛來提過親,事情算是定下了,這節骨眼上,您再進去,不太合適,按我們老一輩的說法,提親後新郎君再進未婚女子閨房,那是……那是第二次提親的寓意了,不吉利的。」

  她這話說得委婉,卻字字句句都在點明:今日你進不得這門。

  厲沉淵明白了,厲家那麼重禮數,都沒聽聞這條規矩,這是不願見他。

  他眸色沉了沉,退後一步,不再強求,淡淡道,「既如此,讓她好好休息,告訴她,明天晚上,我來接她搬去景山府,祭祖在即,需要提前準備。」

  陳媽連忙應下,「哎,好的好的,我一定轉告小姐。」

  他轉身走到邁巴赫旁,倚著車門,抽出一根煙,嫻熟地叼在唇角。

  風大,他微微偏頭攏火,點燃。

  猛嘬一口又吐出。

  抬頭,視線鎖住二樓那扇窗。

  ……

  書房內,管家匯報,「厲先生讓您明天搬過去。」

  「聽到了。」南雲初語氣平淡。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似無意地向下望去。

  恰恰好,對上了那道仰視而來的目光。

  倆人隔空對峙。

  厲沉淵低低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沒有半分被拒絕的惱怒。

  他抬起夾著煙的手,對著她的方向,極慢地、意味深長地點了點。

  膽子倒是見長。

  學會騙人了。

  看來今晚的解釋大可不必,明日,有的是時間慢慢問。

  他拉開車門,利落坐進去。

  邁巴赫很快離開陸家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