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車駛入西園。
厲沉淵率先下車,南雲初跟在兩步之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
兩人並肩前行。
一個深沉如淵,一個清冷如松。
雖無言語,卻自成一方結界。
旁人無法靠近,更無法介入。
他快,她便緊趨兩步;他緩,她便隨之慢下。
始終維持著一個保護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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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早已靜候在門口,厲沉淵略一頷首,「帶南小姐去聽松閣休息,備些茶點。」
他轉向南雲初,語氣依舊帶著主導的意味,「在那裡等我,不會太久。」
南雲初只應了一個字,「好。」
兩人分道而行,身影沒入廊道深處。
西園分設包廂與大廳散座,方才二人進門那一幕,正好落進黎清容眼裡。
她原本與慕秋談笑的神情凝住,指節攥得桌布褶皺叢生。
一年前那場舊事如陰雲覆上心頭。
明明無病,卻被當作病人治了整整半年,昔日那些所謂的「好姐妹」,一個個避之不及。
風聲漸緩,她才敢重新露面。
而南雲初呢?
不起眼的保鏢,如今竟搖身成了陸家繼承人,更成了厲家准少夫人!
舊怨未消,新仇又起。
耳傷還在,男人被搶。
想到這,她心口一陣刺痛,恨意像潮水一波一波卷上來。
慕秋察覺她神色有異,輕聲探問,「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不舒服嗎?」
黎清容收回視線,冷冷一笑,「你還記得,我這耳朵是被誰打的嗎?」
慕秋略作回想。
她常出入黎家,那場鬧劇自然也聽說了,起初只當厲沉淵是一時興起,她便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沒想到等來了兩人訂婚的消息。
和黎清容一樣,慕秋也存著進厲家的心思,不同的是,她更沉得住氣,心思深,也看得遠。
她故作寬慰,「都過去這麼久了,現在她不僅是厲家未來的少奶奶,還是陸家孫小姐,你能怎樣?」
黎清容語帶譏諷,「我恨的是這種粗人也能攀高枝,陸家老頭後繼無人,她能承家業,誰知道用了什麼齷齪手段。」
慕秋輕攪咖啡,眼底掠過算計,「手段高低誰知道呢,不過你說話小心點,她風頭正盛,忍一時之氣也好,畢竟……現在有人給她撐腰,貿然去找她,吃虧的終究是你自己。」
這話刺得黎清容臉色更加難看,「我會怕她?要是我姐姐還在,哪有她什麼事!」
慕秋唇角微揚,抿了一口咖啡。
她不了解南雲初,無從下手破壞這樁婚事,卻深知黎清容衝動,三言兩語就能激得她去挑釁。
只要鬧起來,就好辦了,厲家最重名聲,德不配位的少夫人,他們不會要。
婚約一解除,機會就是她的了。
她繼續添火,「厲家選人,向來注重品性修養,清歌姐還在,以她的氣度才情,少奶奶的位置絕不會旁落。」
見黎清容目光轉冷,慕秋惋惜輕嘆,「說來可惜,厲先生對清歌姐情深義重,你和她九分相似,這份情誼本該延續到你身上……只是你太善良,不像南小姐懂得周旋,當初勇敢些,主動爭取,如今我該喚你一聲厲少奶奶了。」
黎清容指節驀地收緊,桌布上又添幾道深痕,這話說得她心癢難耐,又生出不甘。
厲沉淵本該是她的!
不是南雲初突然出現,今天北城頭條就是自己了。
她倏然起身,「你說得對,厲家看重品性,正好,我也該去跟未來的厲少奶奶打個招呼,畢竟是舊相識。」
說完她提著包往南雲初的包廂走去。
咖啡已涼,慕秋唇邊的笑意卻溫婉如初。
有些戰場,從來不需要親自出手。
有些路,總要有人先走。
若是黎清容這柄刀夠鋒利,她便能試出南雲初的深淺;若折了,也不過是出好戲。
她等著看好了。
……
黎清容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向聽松閣,一年前那一槍,到底讓她心裡存了顧忌。
但嫉妒從來都是最危險的導火索,它總能精準地點燃衝動,將理智燒得灰飛煙滅。
上一次她對南雲初下完,厲沉淵不過小懲大誡;那份手下留情的意味,足以說明,他心裡始終給姐姐黎清歌留著一席之地。
也放不下黎家。
慕秋想慫恿她鬧。
她可不會硬來,至少,不會再親自動手。
殺人何必用刀。
言語最是誅心。
硃砂痣,在男人心裡一輩子抹不掉,南雲初知道自己嫁的是個空殼,沒有心,會是什麼滋味?
她很期待!
黎清容透過門縫確認厲沉淵不在,迅速從手包拿出手機,解鎖、開啟錄音,屏幕朝下虛握手中。
萬一南雲初動手,這段錄音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調整表情,叩響包廂門。
「進。」裡面傳來南雲初清冷的聲音。
黎清容推門而入,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南小姐,果然是你,剛才遠遠看著像,就過來打個招呼。」
南雲初抬眼,平靜地看向她。
這女人還敢主動出現。
還有膽子登堂入室。
她目光淡淡掃過對方虛握的手機,攝像頭正對窗邊。
這問候是不懷好意。
既然找上門,不用迴避。
「黎小姐。」她微微頷首,態度疏離,沒有請坐的意思。
黎清容倒不客氣,不請自坐,手包放膝,手機隨意搭在桌沿。
「別誤會,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她放軟語氣,略帶歉意繼續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一年不見,你成了陸家千金,好事將近,說起來,每每想到往日種種,恍如隔世,當時我不懂事,冒犯你,那一槍打在我耳朵上,至今每逢陰雨天還會耳鳴呢。」
她優雅地將碎發別到耳後,露出微畸的耳廓,「不過這些都是舊事了,現在你身份不同,即將嫁入厲家,我理應恭喜。」
南雲初靜靜看她表演。
這話說的漂亮。
敘舊、示弱、反咬一口。
她執壺斟茶,水聲潺潺,白霧裊裊,順手也給黎清容倒一杯,「黎小姐記性似乎不好,我們交情並不深,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我向來記不住,你說的這些,也完全聽不懂。」
黎清容指尖一緊。
南雲初根本不接招,不討論「槍擊事件」的真假,直接否定她,這話傳出去,別人只會覺得她又犯病編故事。
「南小姐貴人事忙,不記得也正常。」
她轉頭環顧包廂,追憶道,「聽松閣是西園最好的包廂之一……沉淵哥待你真不一般,當初他帶我姐姐來,也常訂這一間。」
南雲初眉眼彎下,含笑盯著她,「是嗎,沒聽他提起過。」
見她不動怒,黎清容又發起進攻,「沉淵哥念舊,往事不願多提,我姐姐生前最得他看重……他們常在這裡議事,或品茶,一待則是半天,他那樣清冷的人,只在姐姐面前才肯多說幾句,那時人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天妒紅顏,儘管姐姐去世多年,祭日沉淵哥也從不忘。」
說完,她低頭品茶,等著看南雲初失態。
南雲初卻只靜靜看她。
活人尚且爭不過,扒墳壓她。
黔驢技窮。
她直視黎清容,目光清冽,「厲沉淵念舊是修養,黎二小姐屢屢借亡者試探,到底是為了故人,還是為了自己那點不可告人的執念?」
黎清容指尖撫過杯沿,笑意淒淒,「南小姐說得對,逝者已矣,是我失言了……只是觸景生情多說了兩句。」
南雲初不接話,似笑不笑審視對面人。
黎清容被她看得頭皮一陣發麻,但既然來了,便沒想過退縮,正要開口,卻不經意瞥見南雲初腕間的紅痕。
她心頭驀地一動,又一個念頭悄然成形。
她望著窗外竹影,「姐姐曾說,從這裡看出去,竹影如畫,有次她在這兒畫竹,打翻茶盞燙紅了沉淵哥的手,他卻先問姐姐有沒有嚇到。」
黎清容又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暖意繼續道,「男人,尤其是沉淵這樣的,心裡裝的是江山,情愛不過是點綴,但他對我姐姐,是青梅竹馬的情分,說是情侶,不如說是共同生活了二十幾年的親人,密不可分的親人。」
「而對你,或許有幾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看中了你在危機中展現的……能為他所用的能力。」
黎清容說完,拈起一塊糕點嘗了嘗。
說的也是實話。
厲家出情種,男人個個專一。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於這些年始終未能更進一步,南雲初用了什麼手段上位,不得而知,但往後定然不會太平。
哪個女人能容忍丈夫心裡裝著別人?縱使她再厲害,手段再通天,終究也是肉體凡胎,有七情六慾。
難受是必然的。
茶涼了,南雲初慢條斯理地重新燒水,滾燙的水流徐徐澆在那隻玉色茶寵上。
她不疾不徐,「厲沉淵真像你所言沉湎過去,今日站在他身邊的,不會是你,也不會是我。」
黎清容抿唇不語。
南雲初微微前傾,氣勢無聲迫近,「你句句不離姐姐,字字卻都在為自己叫屈,你嫉妒她遠勝於我,因為她得到了你求而不得的東西,哪怕死了,也依然橫亘在你和厲沉淵之間,讓你連爭搶都名不正言不順。」
她輕笑,帶著絕對的自信,「厲沉淵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是否利用我,是否真心待我,那是我和他的事,何需你一個外人費心揣度。」
這話精準刺穿了黎清容最後的偽裝,她臉色霎時慘白。
是啊,她和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麼就是得不到厲沉淵的正眼!
「關掉錄音吧。」南雲初靠回椅背,唇角微揚,「我的戰場不在爭風吃醋上,任何話都激不了我,戰意,你更接不住。」
她不再看黎清容,轉向窗外,下逐客令,「茶涼了,不送。」
黎清容胸口起伏,卻仍保持優雅,拎包離開。
門外,慕秋「恰好」走來,想探聽結果,卻見黎清容面色灰敗地衝出,看都沒看她一眼。
慕秋腳步頓住,看向那扇緩緩關上的門,還能瞥見南雲初安然靜坐的側影。
清冷,穩固,波瀾不驚。
這女人,比她想的難對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