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沉淵這一來,南雲初徹底失了眠。
庭院有一處臨水的小榭,四面通透,掛著竹簾,石桌上放著陸老釀的梅花酒。
人間靜夜,對月獨酌。
她慢慢啜飲著,又慢慢理清紛亂的思緒。
厲沉淵想要更實質的關係,這確實出乎她意料,原以為,最多不過是不願輕易解除婚約罷了。
現在不能撕破臉。
陸氏、據點、人手、西北基地、歐洲任務……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催促著她向前。
西北基地回來之後,更要立刻安排一批人駐場,時不待我,一切都要未雨綢繆。
有厲沉淵坐鎮陸氏,可以心無旁騖地培植自己的勢力。
至於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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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得了她身才行。
酒過三巡,南雲初準備回去時,加密頻道恰在此時亮起,她劃開屏幕,三號緊鎖的眉頭立刻占滿了畫面。
「你上次在墨寒那兒遇上的狂犀,今天派了三艘快艇在島周圍打轉。」
南雲初眯了下眼,再睜開時只剩銳利,「越界了?」
「那倒沒有,過紅線早就開火了。」三號搖頭,「還放了幾架微型無人機過來轉悠,信號全被我屏蔽了。」
南雲初沉默片刻,這種試探只能說明一件事,狂犀記著那一刀的仇,存了較量的心思。
她現在沒空陪他玩這種把戲,耗費精力。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先晾著他,我大概半個月後回去,這段時間讓渡鴉配合你招募新人。」
「要多少?」
「四百。」
三號明顯怔住了,半晌才找回聲音,「需要這麼多?兩百都綽綽有餘了。」
南雲初輕扯嘴角,笑容淺淡,又明澈,「西北,可以回去了。」
三號眼睛一亮,確認道,「厲沉淵……肯放手?」
「陸氏內部出了問題,和厲家達成了新合作。」南雲初語氣平淡,「關係變了,有些東西自然就願意物歸原主了。」
三號曉得話中深意,先前百般周折都要不回來的東西,如今卻輕易交還,有什麼合作能比姻親關係更牢靠?
她沒有追問,只是繼續匯報,「墨寒這邊我會加快進度,隊員招募同步進行,半個應該能接近你要的人數。」
「記住,」南雲初補充,「應徵者的遊艇一律不准靠近碼頭,派人去接。」
人一多,變數就大,誰的遊艇上藏了不該藏的東西,或者混進狂犀的人,處理起來麻煩。
三號鄭重點頭,「明白,我會安排妥當。」
話落,一時靜了下來。
冬日風刺骨,吹得人臉頰發僵,南雲初又喝了杯酒暖身。
三號看見她微紅的臉,心情複雜,她不希望南雲初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又無解。
從前事不說從前,就單說現在,重新拉起一個強大的組織,談何容易?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沉默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問,「聯姻是短期的?」
「是,也不是。」南雲初模稜兩可。
既不完全肯定,也不完全否定,答案介於兩者之間。
厲沉淵不會解約,這個關係需要維持多久,她一時也沒法確定。
三號在那頭沉默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操作台上敲著。
「他對你……」三號語氣少了幾分談論正事的緊繃,多了難以言喻的慎重,「我是說,厲沉淵這個人,和他維持那種關係,你……」
她頓住了,吸了一口氣,才把話續上,「你把握得住分寸嗎?」
這話問得迂迴,但核心清晰,不是怕合作不利,不是怕計劃生變,而是怕南雲初本人,在往後的靠近里,會不會愛上厲沉淵。
南雲初沒有直接回答,她抬起頭,望向那輪並不圓滿的月。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月光下的影子,看著真切,實則虛幻;看似靠近,一陣風,一片雲,就能分離崩析。
她跟厲沉淵,又何嘗不是如此。
虛虛實實,實實虛虛。
相遇又分離,重逢又模糊地開始,再分離,直到如今因聯姻又被牽到一起。
這糾纏仿佛一場無止境的輪迴。
他們從最初就不是純粹的男女之遇,而是兩個世界、兩種意志的碰撞與權衡。
是無聲的博弈,在親密與疏離、信任與戒備、利用與……或許存在的些許真心之間,走鋼絲。
所謂的分寸。
無非是,看他能近到哪一步,而她,又能守到哪一線。
一陣夜風穿過小榭,吹動竹簾輕響。
加密頻道的微光熄滅。
南雲初最終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入沉沉的夜色。
落子無悔。
落子。
無悔。
情之一字太沉。
心之一物太玄。
路是她選的,錯了,也認了。
往後他們能山水同行,便安然承接這份因果。
是命,是天意,是躲不過。
不能,待事情一了,各自轉身,走入下一程煙雨。
……
隔天一早,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厲家與陸家即將聯姻的消息,兩家不是地方企業,影響力不小,消息一出,瞬間引爆各大社交平台。
有羨慕的就有質疑的,那就是南雲初的身份,這位憑空出現的繼承人,是真是假暫且不說,有什麼能耐將無數名媛遙不可及的厲沉淵變成了未婚夫。
不說厲氏家族,單是厲沉淵本人,那身材,那皮囊,見到都讓人腿軟,能春宵一度,都不曉得要沉淪到什麼境界。
這般人物要有主了,肖想沒了,怨氣自然到南雲初身上了,誓要扒她黑料。
昨夜歇得遲,南雲初醒來時已經八點多,洗漱完下樓,陸老正戴著老花鏡,低頭翻看手機上的種種議論。
她瞥了眼時間,這個點老爺子該吃藥了,南雲初倒了杯溫水走過去,連藥一起放桌上。
陸老沒反應,仍專注地翻著評論,那些話難聽,他看得心裡沉甸甸的。
南雲初把手機抽走,「少看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
陸老「嘖」了一聲,「我是瞧瞧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好讓集團公關處理。」
流言蜚語傷不了她,在意這些八卦,不就是給自己添堵。
南雲初隨手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輕鬆,「您堵不住悠悠眾口,他們想扒,就讓他們扒,正中下懷,就這樣一位女子,厲沉淵還非娶不可,他越堅定,那些人越忌憚。」
這話像一陣風,掃去老爺子心頭不少陰霾,他想了想,也覺有理,內心不強大,一點風吹草動就驚慌失措,將來如何擔得起大任?
陸老呵呵一笑,「那我就不管了,不過明天的事,得提前準備。」
厲沉淵要來提親,應對這些,未婚女子都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南雲初手托著腮,默默理順流程。
厲家娶親,三書六禮,明國時期以來就是這規矩,提親是合八字,談聘禮,定日子。
真正的重頭戲,在訂婚宴上。
所以明天厲家應該只有幾個人過來而已。
「人不多,不繁瑣,好吃好喝招待就是。」她最終這樣安排。
「沉淵帶禮上門。」陸老拆開藥,喝水仰頭順下,「你準備回什麼?」
「他陰晴不定,回什麼由不得我,等他開口要,能給就給,給不了。」南雲初頓了下,「那就不給了。」
陸老被她這番「無賴」言論逗得哭笑不得,指著她,「你呀……」
南雲初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稍縱即逝,她起身,「明天媒體必定聞風而動,宅子外圍的安保要加派人手,我去安排。」
陸老沒多言語,南雲初辦事,他放心,家裡這些瑣事,他還能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