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曹剛與董斌聯手逼宮的消息,厲老次日便吩咐備車,直赴陸家。
車窗外街景飛掠,老爺子目光沉凝,人生數十載,最難覓的是知己,他與陸老的情誼始於鮮衣怒馬少年時,走過風雨數十秋,如今皆已兩鬢染霜,更顯珍貴。
陸氏淪落至此,說到底,敗在「接班人」三字,偌大家業,竟尋不出一個能擔重任的旁系子弟。
他曾勸老友成家,對方總是含糊推諉,後來才想明白,不是不願,是盼著白頭偕老的那人,早已不在。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
所以他做了決定,這趟去陸家,不止敘舊,更要聯姻,厲沉淵年屆三十二,對婚事從不上心,不過是在等南雲初。
此時提出兩家結秦晉之好,雖不免乘人之危,但為了孫子的終身,他甘願做一次「小人」。
若二人能藉此修成正果,自是皆大歡喜;若不能,待陸氏風波平息後,也可各奔前程,絕不強求。
屆時,他會親自出面解除婚約。
……
陸家書房,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櫃肅立。
陸老正在作畫。
南雲初則在一旁,用電腦查著曹、董二人的把柄。
墨香淡淡。
一老一少。
各做各事。
一室安寧。
厲老放輕腳步走進來,南雲初抬眼,他示意不用驚動,靜靜走到好友身旁,端詳畫作,是一幅墨竹圖,竹竿挺拔,枝葉卻略顯凌亂,墨色間透出焦灼。
執筆人,心不靜。
這老傢伙,是在為陸氏煩心。
他虛點畫紙,話中有話,「竹是好竹,清瘦有節,只是根腳尚淺,單靠自個兒往土裡扎,終究不夠深,經不起幾番風搓雨磨。」
陸老會意,筆未停,淡聲道,「我這竹子長在風沙里,眼前這點風浪,她扛得住。」
「扛得住?」厲老瞥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剛冒頭的嫩筍,多少雙眼睛盯著它鮮,等著下嘴啃?你讓它自己長,怕是還沒枝繁葉茂,根就被蟲蟻蛀空了。」
說完,他還掃了南雲初一眼,悄悄看反應。
南雲初自然聽懂這借竹喻人,是在點她現在的處境,此時接手集團,既要理順內部千頭萬緒,還得應付那群各懷心思的老狐狸,個個精於算計,沒一個好相與。
背後雖有「永夜」倚仗,但這組織並非殺手集團,加上剛恢復元氣,能公開露面的場合有限,在那些人眼裡,威懾力還遠遠不夠。
陸老像是沒聽見,蘸墨繼續作畫,在竹旁勾勒出一道溪流。
厲老眉頭一皺,俯身細看,連連搖頭,「不對不對!風沙地里長竹子,旁邊哪來的溪水?竹子該配石頭!石護竹根,既能固本,也能擋風,這才是正理。」
他手點空白處,「在這,添幾塊頑石,剛硬,穩當,才能護著竹子不被風吹折了去。」
這話再明白不過。
南雲初是竹,厲沉淵是石。
竹石相依。
陸老雖病卻不糊塗,壓低聲音,「老東西,打我家丫頭主意?」
被戳破,厲老坦然一笑,剛要承認,南雲初的手機響起,她起身外出接聽。
厲老目送她的背影,又轉向畫竹,深思片刻,這事不能直接明說,開門見山只怕南雲初當場回絕,她向來懂得權衡,先攤開利害,到時再提。
片刻後南雲初返回,厲老恢復慈祥長輩模樣,招手道,「丫頭,過來陪我說說話。」
南雲初笑笑,從容落座,「您想聊什麼?」
桌上擺著蘇式糕點,旁置烏木筷,老爺子拈起一支筷,在糕點間戳戳點點,偏不用一雙好好夾,折騰半天,一塊未入口。
南雲初不急不催,靜觀他演哪出。
陸老看不下去,「要吃就吃,不吃別扒拉,戳得千瘡百孔像什麼樣子!」
厲老嘴一撇,終於放下筷,對著南雲初道,「丫頭,這盤點心,用料上乘,做工精細,可單憑一根筷子,戳來搗去,最後能食否?」
南雲初目光落在筷上,不言。
「能。」厲老自問自答,「以你的本事,掰一角下來,自然不難,可想整塊夾起,安安穩穩送入口中……」
他稍一頓,拿起一雙筷,「你就得找到另一根能與你配成對的筷子,木質可以不同,長短必須一致,方向更得一致,這樣才能穩穩夾起,送到口中消化成自己的東西,不給那些虎視眈眈的人,連盤端走的機會!」
南雲初曉得厲老在說什麼。
陸氏就是這塊誘人卻易碎的糕點,想完整吞下,她一個人,困難,得尋找一個同盟,筷子是成雙成對的。
這是要她——
聯姻。
找一個能助她解決內憂外患的人。
既要目標契合,更不能覬覦陸氏分毫。
放眼望去,還有誰比知根知底的厲家更合適?
雲依山勢,方能成霞。
木傍山生,方能成林。
眼下她所遇到的困難,聯姻是條明路,有厲家跟永夜兩座靠山,那幫人會暫時收斂,不敢輕舉妄動,她正好借這段喘息之機。
收回股權,清除蛀蟲。
可對象是厲沉淵,那就另當別論了。
到那時,即便清除了集團內部那些老狐狸,也無異於引狼入室,而這一頭狼,一旦踏入,便再難驅逐。
他會步步逼近,寸寸蠶食,撕咬她,直至將她的一切,徹底吞沒。
南雲初順著話問,「可如果找來的這支筷子,吃完蛋糕後,又反過來刺我一手血呢?」
厲老聞言,知道她聽懂了,也問到了最關鍵處,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那語氣不像是在謀劃一樁豪門聯姻,倒像是在傳授一道絕妙的破局之法。
他老謀深算,「傻丫頭,誰讓你真把筷子遞到他手裡,任他拿捏了?讓外人瞧見這糕點已被這雙筷子穩穩夾住,坐實了兩家聯姻的名分,同氣連枝,便足夠了。」
南雲初瞭然。
老爺子意思是,假聯姻,讓那些人看到她是厲家少夫人就行了,既是逢場作戲,還有什麼可猶豫?在這商場上不懂借勢、一味清高,才是自斷前程。
她要這個千億企業,這場戲就得接,只是厲沉淵不好對付,得提前備好退路。
她又試探問,「如果這筷子,粘手上甩不掉呢?」
老爺子輕笑搖頭,「先訂婚約,讓沉淵以未婚夫的名義,堂堂正正為未來妻子守住家業,他在明處穩住大局,你在暗處肅清宵小。待你根基穩固,獨掌乾坤時,證未領,我這根定海神針的主筷未折,婚事成或不成,終究還要看我點不點頭。」
陸老依舊淡定作畫,無意插手這事,這個家既已交給南雲初,如何掌舵是她的修行。
南雲初深思,只要紅印未落,法律上便不算夫妻,不構成真正的捆綁,不過還是要防一手,不能一味被動。
她起身斟茶,行了一禮,「既然是合作聯盟,接下來晚輩的話若有冒犯,還請您海涵。」
厲老飲茶,「無妨,直言。」
先禮後兵,她立刻同意,毫無主見,他反而看不上。
厲老眼中掠過讚許,這丫頭果然一點就透,「你認為的少量是多少?」
「百分之五。」
這不是貪心,而是制衡,雙方互持股份,如同交換人質,誰想毀約都得掂量後果。
這是保障合作。
厲家股份從不外流,這一招,直接破了規矩,厲沉淵不願股份旁落,就得放人換。
這是退路。
厲老緩緩笑了,未言語,他知道南雲初肯定還有話說,靜待下文。
她確實是還有一件事,那就是順勢而上,要回西北基地,這是個大好時機。
南雲初輕呼一口氣,「另外,解除婚約,兩家終究有損顏面,為彌補雙方,希望厲家將西北永夜基地物歸原主,作為回報,厲氏所有需要武裝護送的貨物,無論海陸空,未來三年內,永夜無條件承接,分文不取。」
書房霎時安靜。
厲老注視著眼前女子,心中震動。
膽子大,敢要。
而且一要再要!
要的也合理。
基地是五億建設費用,幫厲家護航,一年少說上三億。
多餘的錢,權作謝禮。
「好!」厲老拍板,「你的條件,我替沉淵、也代表厲家,答應了!股份置換、基地歸屬、三年護衛,一言為定!」
南雲初輕輕揚唇。
老爺子了一樁心事,喜形於色,「訂婚不能只是口頭約定,厲家娶親,向來遵循古禮,三書六禮一樣不能少,排場也不能遜於婚禮。」
南雲初沒反對。
這世間事,有時候就是做給別人看的。
既然應允,那便演得舉世皆知。
動靜越大,越證明厲家對她的重視;場面越隆重,越能壓住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厲老見她同意,拄杖起身,「過兩日是好日子,厲家來提親,你們準備著。」
說完匆匆離去,生怕多留一秒南雲初便反悔似的。
老爺子出門後,書房裡墨香依舊,氣氛卻更沉了幾分。
陸老擱筆淨手,踱到南雲初面前,嗔怪,「百分之五的股份,你真敢開口。」
南雲初抿唇,「既要借厲家的勢,也得防著厲家的狼,唯有利益捆綁,才能讓雙方守規矩。」
陸老笑著輕點了點她,忽而正色道,「接下來這盤棋,你打算怎麼落子,解除婚約時兩座基地,可滿足不了厲家貨物的胃口。」
南雲初早就打算,眸光一凜。
「擴充。」
她要在東南亞、緬部和北城建立新據點。
乾的本就是高風險高回報的行當。
想安穩,何必握槍。
緬部亂,但能在極端環境中錘鍊隊伍。
東南亞水道交錯,但可以擴張整個海域板塊,甚至能觸及中東航線。
而在北城設點,既方便與厲家合作,也能為陸氏集團未來的貨物保駕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