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陸家祠堂。
香燭繚繞,氣氛莊嚴肅穆。
陸老親自執筆,在族譜上工工整整添上「南雲初」三個字。
儀式簡潔卻鄭重,除了陸老、南雲初、厲老和幾位老僕,還特意請了公證人員,陸家沒有旁支,此舉只為日後南雲初接手集團時,不落人口實。
名字落定,香火續上。
南雲初對著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拜九叩大禮。
從這一刻起,她便是陸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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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看著她跪拜的身影,眼中欣慰,亦有釋然。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陸家祠堂開啟的消息,雖未宣揚,卻在特定圈層中都收到了風聲。
尤其是陸氏兩位手握實權的元老。
董斌與曹剛。
此二人在集團經營多年,根系深厚,陸老年事已高,他們早已暗中蠶食權柄,只等老爺子徹底放權或撒手人寰那天,一舉吞下陸氏。
這位突然出現的「孫女」,徹底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名字入譜的第二日,兩人便相約登門,探探老爺子是不是急病亂投醫,病糊塗了,更要親眼見見這位新歸宗的小姐到底什麼來路。
老爺子尚在,南雲初無意、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插手陸家的產業分割,重心還在永夜上,她正跟三號視頻會議,逐條核對與墨寒的合作細節。
三號語氣不悅,「墨寒要求我們派人常駐他島上,美其名曰確保合作順暢,我看他是察覺了我們會在系統架構中預留後手,想藉此監視整個搭建過程。」
南雲初並不意外,「在他眼皮底下動手,有把握嗎?」
「他就算有八隻眼也盯不住我。」三號自信滿滿。
南雲初揉了揉額角,「墨寒交給你,另外,一個月後讓渡鴉跟隨我,護送一批物品去歐洲。」
「明白,路線我會交給她,讓她提前熟悉。」
沉香不該當爛柴燒,渡鴉這次能跟她圓滿完成任務,日後是要委以重任的。
南雲初剛要說話,門被急促敲響。
她掛斷通訊,開門。
管家神色慌張,「小姐,來客了。」
南雲初皺眉,「來客就接待,慌什麼?」
「是老爺子……」管家吞吞吐吐。
南雲初隨管家趕到陸老臥室外,聽見裡面傳來動靜。
發病了。
鬧脾氣。
她透過門縫瞥了一眼,問,「來的是誰?」
管家如實匯報。
南雲初心裡有數了。
來者不善。
她低聲吩咐,「照顧好老爺子,別露餡,我下樓會客。」
回房換了身素淨衣服,她才不緊不慢地走下樓,對待恭敬的客人自然要以禮相待,可存了別樣心思,總得先擺出應有的姿態。
煞煞對方那暗藏的銳氣。
她在主位旁坐下,平靜地看向對面兩人,年齡均在五十幾左右,嘴角帶笑,眼中卻藏著不滿,顯然對她姍姍來遲很不痛快。
微胖的董斌明知故問,「這位是?」
管家提醒,「是陸家小姐。」
南雲初看了眼空蕩蕩的桌面,淡聲吩咐,「二位叔叔好心來探望老爺子,怎能如此怠慢。」
「看茶。」
曹剛與董斌都在打量南雲初,他們早有共識:若這位小姐是個軟柿子,自然好辦;若是硬茬,也有的是辦法對付。
可眼前的南雲初,行禮問好滴水不漏,舉止從容得體,既不軟弱,也不張揚,讓他們一時摸不清深淺。
清瘦的曹剛未語先笑,「今日貿然登門,實在唐突,我們追隨董事長三十多年,竟不知他還有這樣一位氣度不凡的孫女。」
他頓了頓,笑意未減,「董事長好福氣,只是這消息突然,讓我們這些老部下有些意外。」
話里藏針:老爺子終身未娶是眾所周知的事,這突然冒出來的孫女,是真是假,他們不清楚,也不認!
南雲初垂眸,茶蓋輕拂去茶沫,抬眼時目光平靜,「您說笑了,爺爺年輕時行走四方,有些舊事不便多說,也是常情,血脈親情,重在骨肉相連,不在人盡皆知,如今我既已認祖歸宗,入了族譜,過往如雲煙,既然散了,又何必再費力去聚?」
四兩撥千斤。
她現在就是陸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由不得你們認不認。
董總哈哈一笑,銳利地掃過南雲初,掂量她斤兩,「是我們唐突了,只是董事長一向身體硬朗,這次休養久了,我們實在擔心,不知董事長身體如何?醫生怎麼說?集團很多決策,還等著董事長示下。」
話題悄然轉向陸老的病情,確認老爺子是否已經神志昏聵,或者……還能撐多久時日。
只要老人神智一失,南雲初就算在族譜扒不下來,也是獨木難支。
南雲初避重就輕,「多謝二位叔叔掛心,爺爺只需要靜養,至於集團決策,爺爺已有安排,有重大事項……自然會有人請示爺爺。」
曹剛與董斌對視一眼,他們原以為這是只野鴨,不料是只野鷹。
表面功夫無懈可擊。
「孫小姐年輕,可能不太了解集團運作。」曹剛字字施壓,「許多項目拖延不得,比如城東那塊地,下周就要競標,涉及資金龐大,能否請老爺子出來商量對策?」
董斌立刻接話,「集團內部,人心浮動,老爺子久不理事,是否可以考慮……先設立一個臨時決策小組?我們也是為集團著想,總需要個主心骨。」
陸老不現身,董、曹二人心中明了,一定有問題,這是要把人逼出來。
一旦證明陸老精神不濟,決策失當,屆時雷霆出手,先發制人,聯合其他董事一舉公開病情,架空老爺子實權。
南雲初指甲一點一點掐著掌心,這般局面,是她沒有預料到的,二人背後定是有人支持,否則不敢這麼明目張胆來逼宮。
她神色未變,淡定回,「爺爺常跟我提起,二位叔叔為集團鞠躬盡瘁,是陸氏的肱股之臣,眼下爺爺身體需要靜養些時日,二位叔叔更應在此刻穩住局面,安撫人心,而不是……讓下面的人,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您二位說,是嗎?」
曹、董二人臉色一變,一樣難堪,這話說的好聽,捧他們,又摔他們,暗示她知曉台面下的手腳。
南雲初淡淡一笑,話鋒輕轉,語氣謙和,「爺爺剛剛歇下,二位叔叔不嫌棄,就由我代爺爺略盡地主之誼,留下來用頓便飯,其餘的事,不妨等老爺子休息好了再從長計議。」
眼下情勢微妙,這二人見不到老爺子定不會罷休,直接送客,反倒惹猜疑,不如從容留客,既全了禮數,也爭取了轉圜的餘地。
她需要時間來梳理集團內情,為接下來的周旋做準備,或是等待老爺子恢復精神。
恰在此時,樓上隱約傳來腳步聲。
傭人身影在樓梯口一閃而過,神色略顯焦急。
是老爺子拄著拐杖下來了。
南雲初快步上前攙扶,陸老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無礙。
老爺子是故意「病癒」的,人老成精,曹剛和董斌的心思他一清二楚,先讓南雲初來個下馬威。
人善被人欺,弱不可,鋒芒太過也不可。
南雲初這一手,先揚後抑,進退有餘,他該來圓個場。
曹剛和董斌規矩起身,仔細觀察著老爺子的一舉一動,只見他眼神清明,步履雖緩卻穩,面上帶著慣常的威嚴。
「董事長!」
「董事長!您身體好些了嗎?」
倆人立刻換上關切備至的表情,躬身問候。
陸老在主位坐下,平靜掃過他們,「人老了,機器難免出故障,歇幾天就好,勞你們掛心了。」
他抬手示意,「丫頭,給我倒杯茶。」
曹總跟董總,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老爺子看起來並不像他們收到消息那樣糊塗,理不了政。
陸老一個眼神示下,他們才敢重新落座。
「我這把老骨頭,一時半會兒還散不了架。」老爺子字字千鈞,「丫頭既然回來了,有些事,也該讓她慢慢上手,我陸家的產業,終究要交到陸家人手裡。」
「是啊是啊,」董斌趕忙附和,「有孫小姐在,董事長您也能安心休養。」
陸老不置可否,「你們跟了我三十年,是陸氏的老人了,我認準的人,自然會傾力相托,希望你們……能像輔佐我一樣,好好輔佐雲初。」
曹總臉都要笑僵了,心有不滿,還是在奉承,「我們只是擔心董事長您的身體,如今見您氣色不錯,我們就安心了,我們一定盡心盡力輔佐孫小姐,穩住集團局面,絕不讓董事長操心。」
「如此最好。」陸老微微頷首,端起了茶杯。
這是送客的意思。
董斌和曹剛識趣地起身告辭。
送走兩人,南雲初回到客廳,陸老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臉上帶著深沉的疲憊。
「嚇退一時罷了。」陸老睜開眼,「這兩隻是聞到腥味的鬣狗,不會死心的。」
南雲初在他身邊坐下,「管家說了些情況,幾個股東、董事聯合計劃要瓜分集團。」
陸老冷哼,「這幾年我半睜半閉,就是要看清楚,哪些是鬼,哪些是人,董斌、曹剛,跟了我三十多年,功勞苦勞都有,不成想中飽私囊、結黨營私!還想轉移資產!」
南雲初沉思片刻,「所以他們來探虛實,您身體好,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若您病糊塗了,他們就會啟動計劃。」
陸老看向她,目光深邃,「丫頭,面對這些豺狼,不像在永夜,不是一刀一槍就能解決的。」
南雲初唇角微揚,故意嘆氣,「還以為接手您的資產是坐享其成,原來是讓我收拾爛攤子。」
「怕了?」
南雲初冷笑,「怕,怕他們胃口不夠大,吞不下陸氏,反而噎著自己,您在集團最信任的人是誰?讓他把情況告訴我,今天來了曹、董,明天可能還有別人,總要防患未然。」
陸老笑著點頭,「記住,鋒芒暫斂,想清除隱患,就要靜悄悄進行,我會安排人跟你交接。」
南雲初輕輕點頭。
老爺子說得在理,商場周旋,靠的不只是權力,更是頭腦和手腕,有時候一個人不服,就能煽動一片,何況是董事,更不是簡單一句開除就能了事。
庭院外,車內。
曹剛狠狠啐了一口,「老狐狸!根本沒糊塗!那個大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燈!」
董斌眼神閃爍,透著不甘和狠厲,「清醒又如何?病了就是病了,能一直清醒?陸家這塊肥肉,我們謀劃了這麼多年,豈能因為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就拱手相讓?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