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育的事情告一段落後,南雲初接連幾日都在基地和醫院之間奔波,自那日之後,厲沉淵便再未露面。
這樣也好,省去了相見時的尷尬。
而陸老也在醫生首肯下,終於出院了。
回到宅院,他精神見好,但南雲初清楚,這只是病情中短暫的平穩。
醫生私下說過,阿爾茨海默病已近中期,需靠藥物控制,大家心照不宣,沒人點破。
午後陽光暖融,灑滿庭院,連風都變得格外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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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靠在藤椅里,膝上蓋著薄毯,屏退左右,只留南雲初在跟前煮茶。
水沸咕嘟聲伴著茶香漫開,清冽又沁人。
「丫頭。」他笑了笑,「這些天,辛苦你了。」
南雲初打趣,「您能快點好起來,我這趟回來就不虧。」
陸老沒接話,目光悠遠地望向院中那株老梅。
沉默許久。
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半晌。
陸老忽然開口,語調滄桑,「我這腦子,是不是不中用了?」
南雲初執壺的手微頓,迅速穩下心神,「您想多了,醫生只說需要靜養調理。」
陸老擺了擺手,浮起一抹淡澀笑意,「自家身子,自己清楚,時而明白,時而糊塗,你們瞞我,無非是怕我受不住,是阿爾茨海默症吧?」
這幾日他張冠李戴、記混人事,心裡早有了數。
南雲初沒有否認,只輕「嗯」了聲,在這樣睿智的老人面前,任何掩飾都顯得徒勞。
陸老端著茶杯暖手,輕聲道,「人啊,就像庭前這株老梅,年輕時不畏風雪,總覺得能傲立百年,可歲月不饒人,再堅韌的枝幹,也終有腐朽的一日。」
他輕啜一口茶,意味深長,「這輩子,我孤身守著這宅子,守著打拼下的家業,看遍花開花落,如今我枝椏漸枯,最放不下的,是這一院梅香無人繼承。」
南雲初喉嚨微哽,「枝芽枯了,熬過寒冬,春來自會再抽新綠。」
陸老被這安慰暖了心,淡然一笑,「丫頭,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我想說什麼。」
他想認南雲初做孫女。
這姑娘闖過大漠,踏過滄海,見慣生死風浪,骨子裡透著不屈,他欣賞這份歷經千帆仍不折的鋒芒。
動了這個念頭,藏著兩份私心。
其一,是想把這偌大家業託付給她,他這一生攢下的產業,總得有個像樣的人接手。
他做不了宋江,也談不上什麼疏財仗義,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向來看淡,老隊長當年救過他一命,這份恩情一直記得。
如今把產業交給南雲初,也算是一種回報,一種交代。
其二,更深處,是他不願承認的孤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他不奢求太多,只盼走的時候,能有個真正意義上的陸家人送他一程,在靈堂上為他哭兩聲。
南雲初隱約意會,正要開口,卻被陸老抬手止住,「且聽我說完,孩子,我這輩子見多了人,有的如春花絢爛卻轉瞬即逝,有的如夏木繁茂卻經不起風霜,你不一樣,你是雪地里的青松,荒漠裡的胡楊,不是溫室里嬌養的花,是在風沙里淬鍊出的筋骨。」
南雲初執壺為他續茶,水聲潺潺如溪,「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雪山青松不求溫室之暖,西北胡楊不羨江南之雨,能在屬於自己的天地里紮根,已是莫大造化。」
陸老凝視杯中沉浮茶葉,聲音沉靜遼遠,像在訴說一個古老的道理,「草木有本心,這話不假,但你可知,老梅能歷經風雪而幽香不絕,是因為它的根系深扎土壤。」
他緩緩放下茶盞,「我這株老梅,活了近一個世紀,根系早已遍布庭院每個角落,如今花期將盡,只盼有人能接續這片梅香,讓這根系不至於荒蕪。」
南雲初靜靜聆聽,未發一言。
「我想認你做孫女,不是要折了你這份風骨。」陸老言辭懇切,「是盼著陸家的根脈,能與你那胡楊般的生命力嫁接一處,從此你有來處,我有傳承;你有根基,我有寄託,這庭院裡的每一縷梅香,庫房裡的每一件藏品,都不該隨著我這把老骨頭一同埋進土裡。」
「它們該有個真正懂得其價值的人來守護,這筆家業也該用在正途,擴充永夜,讓它的枝椏伸向四海,花開遍大江南北。」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炬望著南雲初,「丫頭,道理我講透了,利弊你也分得清,我且問你,可願意入我陸家族譜,繼承這份家業?」
南雲初沉默著。
老爺子一番話在心頭翻湧。
這世間最重的不是黃金,是責任;最難的不是聚斂得失,是文脈相繼。
他要她承繼陸家香火,既為身後有人執幡,亦將整片家業託付。
世人奔忙,為名韁,為利鎖,為情困,為義縛。
有錢有勢,她可以讓永夜的旗幟插遍四海,她的野望從來不在偏安一隅,止步於碎星海域。
人生本是一場不斷成長、不斷突破的旅程,攀更高的山,渡更闊的海,既有野心,何懼長風?
兩相成全的棋局,不必虛與委蛇,無須矯飾謙辭。
既然陸老願以畢生心血相托——
她便接下。
事在人為,竭盡全力。
護好一切。
南雲初走至茶爐旁,重新取過一隻潔淨的陶杯,再斟上七分滿的新茶。
她雙手捧起茶盞,回到藤椅前,沒有即刻遞出,而是看著陸老,回應這份相托:
「古木新枝,天地輪迴,能得您青眼,雲初三生有幸,願以孝奉養,承您之志,護這片梅林根基永固。」
她將茶盞高舉過眉,姿態恭敬端方,「爺爺,請用茶。」
陸老眼中水光一閃而過,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捧茶的手背,「好孩子。」
牆角處,厲老將這幕看得真切、聽得分明,他是特意來做見證人的,見事情談妥,欣慰一笑,拄著拐杖走上前。
還沒到跟前,就聽見南雲初調侃,「這麼算來,我倒成了三姓之人,之前是老隊長給的洛檸,後來隱姓埋名成了南雲初,如今又要姓陸了。」
陸老朗聲大笑,接過茶盞淺呷一口,茶香沁人心脾,「入族譜是給你個名分,掛個姓氏是讓你行事方便,再說,誰規定入了我陸家的門,就得改叫陸雲初?你隨母姓,名正言順,該叫什麼還叫什麼。」
厲老在一旁拊掌笑道,「陸老弟還是這般通透!」
南雲初替厲老搬凳子。
老爺子慢悠悠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拐杖上,神色鄭重,「既然認了親,有些事就得抓緊辦了,族譜的事,宜早不宜遲。」
陸老連連點頭,「嗯,正是,我打算明日開祠堂,把南丫頭名字正式記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