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沉淵跟著厲老踏入病房時,恰好撞見南雲初臉上那抹沒來得及收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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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全當沒看見。
兩位長輩將兩人之間的暗流涌動盡收眼底,卻默契地沒有點破,更未出言相勸。
梅花香自苦寒來,感情這條路,若能熬過凜冽寒冬,自會迎來春暖花開。
陸老先打破了病房裡的沉寂,「夜深天寒,難為你還跑一趟。」
厲老笑呵呵地在床邊坐下,「不親眼看看你這老傢伙,心裡總歸不踏實。」 他目光掃動過的餐食,訝異道,「喲,今天胃口見好?還是南丫頭有辦法。」
南雲初唇角微動,終是未發一言。
陸老面子有些掛不住,嘴硬道,「不過是看她餓著肚子可憐,陪著隨便吃兩口罷了。」
厲沉淵的視線淡淡掃過那隻空了的湯碗,未置一詞,走到稍遠處的沙發坐下,長腿交疊。
厲老不動聲色地斜了他一眼。
當初要人的時候,那般強勢,寸步不讓,如今人就在眼前,這架子倒是端得十足。
「坐那麼遠幹什麼?」厲老故意抬高了聲音,不滿道。
厲沉淵懶懶掀眼皮,「視野好。」
視野好什麼?分明是離南雲初最遠的角落。
一個臨窗,一個靠床。
南北相望,各自為營。
無形的界限一分為二,靜默領域。
這明目張胆的藉口,厲老噎得一時語塞,瞪了他一眼,終究懶得再管。
南雲初像是根本沒聽見這段對話,重新坐下,拿起剛才沒喝完的粥,小口小口地繼續吃著。
病房裡一時只剩下她細微的用餐聲,以及兩位老人的交談。
無論二老怎麼旁敲側擊、刻意牽引,厲沉淵和南雲初都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絕不接茬。
漸漸地,談話的氣氛悄然轉變。
陸老絮絮叨叨地說起陳年舊事,有些細節顛來倒去,厲老耐心聽著,偶爾溫和地糾正一兩句。
「不過是摔了一跤,還能把腦子摔壞了?」陸老不服氣地反駁,「那盆十八學士,前兩日我還親自松過土呢。」
厲老神色微僵,眼底迅速掠過一絲沉痛與無奈。十八學士……那是五十多年前的舊事了,陸老當年為心愛之人種下的茶花,緣分盡了之後,花早就不在了。
見好友沉默,陸老急了,「你問沉淵!是他幫我搬的花盆,還被狗追著滿院子跑,哭天喊地的,從那以後就落下怕狗的毛病了!」
厲沉淵臉色一沉,這陳年舊帳翻得他額角直跳,再說,當年被狗追的時候,搬的根本不是茶花。
他輕咳一聲,面不改色地順著話頭,「是,前幾日剛搬的,等您出院,正好趕上花期。」
陸老眉開眼笑,得意朝厲老直擺手,「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他褲子都被狗扯掉了,那個狼狽相……」
南雲初嘴角抽了下,迅速扯了張紙巾掩飾。
男人淡淡掃她一眼。
南雲初偏頭避開視線,起身開始收拾餐具。
厲沉淵眼睛跟著她移動。
三百多個日夜的分別,她變了,又仿佛什麼都沒變。
變的是一顆心,不變的是這個人。
無數次的告誡,再相見時定要冷漠以對,當她真實地出現在眼前,築起的防線,開始潰不成軍。
下了多大決心,才克制住上前擁住她的衝動。
可他終究不願強求,身在咫尺、心在天涯的空殼,終究無意義。
南雲初收拾好餐具,洗乾淨手,聽著二老仍在聊著舊事,這番記憶混亂、近乎胡言的對話,讓她得出了結論。
是了。
阿爾茲海默症。
俗稱,老年痴呆。
厲家爺孫知道內情,選擇了隱瞞,陸老的身份特殊,情理之中。
又閒聊片刻,陸老精力不濟,眼皮開始打架。
厲老看著逐漸平穩睡去的老友,輕嘆口氣,他轉向南雲初溫和道,「丫頭,時候不早了,陸家房間都收拾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南雲初沒有推辭,「好。」
老爺子順勢看向厲沉淵,「你送南丫頭回去。」
男人沉默。
南雲初搶先開口,「不用麻煩,附近有商場,我去買些貼身衣物,兩步路,不遠。」
厲沉淵起身朝門口走去,只丟下兩個冰冷的字眼。
「隨你。」
……
醫院外,雪下得更大了,紛亂飛舞。
南雲初買了兩套換洗衣物,回到陸家時,夜色已深,宅院裡的燈都亮著。
她獨自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回去。
步伐很慢。
許是今天見到了不該見的人,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總是不合時宜地翻湧上來。
轉過庭院,梅香陣陣飄來。
她停下腳步。
望著那片盛放的梅花,深紅淺粉,一如當年離開時的模樣。
她怔在原地,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恍惚間,那個低沉而篤定的嗓音又一次擦過耳畔,帶著滾燙的溫度。
「明年此時,我再折給你。」
今天下午就知道,厲沉淵並不願與她再有交集,他們之間,從來都是他強勢主導,她被迫承受,如今枷鎖已開,他徹底退出了她的生命。
從此長風入懷,天地為曠野。
她贏得了自由。
該慶幸的。
「南小姐?」
傭人關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夜裡風大,您站在這裡會著涼的。」
南雲初回神,收斂情緒轉過身,「今年梅花開得好,忍不住多看兩眼。」
「是啊,今年確實開得好。」傭人笑著附和,「厲先生每次來也這麼說,還親自剪了幾枝,插在瓶中,甚是好看。」
南雲初腳步一滯。
傭人渾然未覺,繼續熱情道,「那些花就擺在客廳,您要不去瞧瞧?」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波瀾。
「不必了,」她輕聲說,「回房吧。」
有些風景,看過一次已是僥倖。
其餘的……
不過是莊周夢蝶。
大夢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