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在VIP區，格外安靜。
管家守在門外，一見她便快步迎上，「南小姐，您回來了。」他朝病房內望了一眼，「剛睡著，折騰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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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雲初下頜微點，動作放得極輕推門。
病床上的陸老閉著眼，眉頭卻還微微蹙著，即便在睡夢中也不肯放鬆，比起一年前，消瘦了不少，鬢邊的白髮也愈發明顯。
她靜靜立在床邊看了片刻，心口某處像是被溫水浸過，軟塌下去一塊，這位老人曾給過她庇護，給過她遠走的底氣。
上一輩的恩情深重，讓她這個晚輩沾了光。
一筆筆，算不清，也不必算了，有些緣分本就像深秋的落葉，層層堆積，最終都化作了滋養生命的土壤。
夕陽西沉，窗外的天際漸漸被城市的燈火點亮。
病床上的人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眼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視線起初是散的，過了幾秒，才聚焦在她臉上。
「回來了？」老爺子說著就要撐起身。
南雲初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順手撈過枕頭給他墊穩當，「嗯，聽說有個老頑童摔了跤還不安分，特地回來看看。」
「老骨頭了，不經用嘍。」陸老擺擺手，嘴角卻控制不住揚起來，「磕磕碰碰常有事，這點小傷，住得我渾身不自在。」
「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是髖骨。」南雲初試了試水溫，將水杯遞到他手邊，「不想留下病根，就聽醫生的。」
陸老接過水杯抿了一口，「你那邊正是關鍵時候，我這兒沒大礙，別耽誤，早點回去。」
南雲初拿起一個橘子，手指靈巧地剝著皮，「您安心養著，外面的事暫時不用操心。」
陸老沉默下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他閱人無數，豈會看不出這丫頭身上那股沉澱下來的、不同於往昔的氣質。
這世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少，他活到這把年紀，除了厲家早已不與旁人深交，南雲初明知牽一髮而動全身，卻還是回來看他，這份心意，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滾燙的。
「基地……都修建妥當了？」良久，陸老忽然問。
「嗯。」南雲初輕聲應著，「人手還不夠，過些時日再招一批。」
陸老欣慰地笑了，「好啊，筋骨韌了就好，讓我瞧瞧，是不是和西北那座一樣氣派？」
南雲初將橘瓣遞過去，老爺子嫌酸不接。
她打趣，「您怎麼知道西北基地什麼樣？您去那會兒，還是幾間土樓子呢。」
陸老意味深長，「西北那座，半年前就完工了，你厲爺爺給我看過照片，那叫一個恢宏！」
厲沉淵把消息瞞得密不透風，二老怕擾南雲初心神，同樣守口如瓶。
南雲初嚼著橘子，酸澀的味道，蔓延到心底，釀出說不清的滋味。
她擦淨手，取出手機，調出基地最新照片，遞到老人眼前。
陸老看著看著，笑意從眼角漫開，不由感慨，「堅不可摧，好啊……想當年我去西北，頭一回見到你們的基地，老隊長帶著人一磚一瓦自己壘的土樓子，為了測試抗壓，他不知從哪兒搞來一批過期炸藥，差點把自家屋頂給掀了，最後灰頭土臉還跟我炫耀說抗壓，說來也真是好笑……」
那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南雲初聽著，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然而，陸老笑過之後，目光重新落在南雲初臉上，很自然地關切問道，「那老傢伙……現在還帶隊出任務嗎？他身體底子好，怕是閒不住吧？」
南雲初臉上的淺笑瞬間凝固，心直直地往下墜，像是跌進了冰窟。
老隊長去世，陸老是知道的，可現在，他卻用如此尋常的語氣，問起一個早已離世之人的近況。
她抬眸，仔細端詳著老人，臉上是純粹的、毫無陰霾的詢問，眼中甚至還有對老友的惦念，完全不似作偽。
南雲初從容試探，「不帶隊了，在海邊休養，偶爾釣釣魚，抓抓螃蟹。」
陸老滿意地靠回枕頭上，吁了口氣，「他倒是會享清福，也好，奔波了一輩子，能落個清淨就是福氣。」
南雲初看著他心滿意足的神情，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陸老不對勁。
管家恰在此時送晚餐進來，老爺子口味重，無辣不歡，眼前這些清湯寡水的營養餐是厲沉淵親自吩咐的，講究養生。
他不愛吃，又開始鬧，「換了，換了，整天嘴裡沒個味。」
管家一臉為難，看向南雲初，對方遞來一個眼神，示意出去說。
兩人退到門外，南雲初才壓低聲問，「老爺子具體怎麼摔的？」
「前幾天夜裡，非說要泡澡，浴室地滑，就……」
南雲初皺眉，「當時沒人在邊上伺候？」
管家搖搖頭，面帶愁容，「沒有，老爺子不讓。」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那天是已經泡過一次了，他說沒有，又要泡一遍，我們擔心他著涼，不依著，他生氣把人轟走，自己放了水。」
陸老向來不是這樣喜怒無常、任性妄為的人，南雲初又問，「他最近……經常這樣發脾氣？」
管家重重嘆了口氣，點頭，「是，近半年開始的，每次都是厲先生過來才能勸住，消停一會兒。」
聽完這些，結合剛才那段記憶混亂的對話，南雲初心底隱約冒出一個殘酷的念頭。
但只是猜測，沒有確切證據。
還需要再觀察。
她沒聲張，重新進病房，揮退所有人。
護工已經把餐食擺好，是兩人份的。
南雲初沒理會老爺子的抱怨，自顧自地在病床邊坐下，端起一碗蔬菜粥。
「您不吃？」她舀起一勺，吹了吹氣，「那我可吃了，忙活一天，落地就趕過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陸老愣了一下，看著她真的低頭吃了起來，腮幫子微微鼓動，吃得很香的樣子。
南雲初不理他，又夾了一筷子清炒筍絲，口感清脆，她滿足地眯了眯眼，「這廚藝出自厲家？感覺比陸家的味道還好一些。」
陸老彆扭地開口，「……沒滋沒味，有什麼好吃！」
「嗯哼。」南雲初咽下嘴裡的食物，又挖一勺蛋羹，「滑嫩，入口即化。」
老爺子看著她一口粥，一口菜，一口蛋羹，吃得津津有味，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嘟囔道，「一點味道都沒有。」
南雲初淡笑，放下自己的碗筷，起身，為陸老盛了一小碗湯，「肚子都在敲鑼打鼓了，還硬撐，等您能自己下地遛彎，我請您去吃最地道的川菜。」
老爺子不說話，只是接過那碗湯，臉上擺出一副「我是給你面子才喝」的表情，動作卻絲毫不慢。
一碗湯剛見了底，房門被輕輕叩響。
未等裡面回應，門便從外面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厲老，精神矍鑠，瞧見南雲初呵呵笑，「南丫頭回來了。」
「厲老。」南雲初起身，禮貌笑笑，問候。
在看到他身後那個人時，緩緩收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