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布置得極為雅致,與外面的浮華截然不同,沉靜中透出底蘊,落地窗外是無垠海景,波光瀲灩。
門無聲合攏。
墨寒立在落地窗前,雙手閒插在西褲口袋,他沒回頭,南雲初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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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海域上所有往來的商船,都要經過這男人的手,通行與否,全在他一念之間。
說白了,想從這裡過,就得留下過路費。
她目的很明確:為「永夜」爭取穩定的航道行駛權,無論是護送人員,還是運輸物資,都必須能安然出入這片海域。
墨寒放她進來,便意味可以談,讓她在這立足,他水深,提出的條件多半苛刻。
她不慌,既來,自有準備。
只等他開口。
墨寒終於轉身,唇角噙笑,眼底卻淬著冷,「南小姐好膽量,明知是陷阱,還敢動手。」
南雲初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避,「墨先生布這個局,我不接,倒顯得永夜怯了,你默許他們挑釁,不正是想探我的底氣?現在,可看清楚了?」
墨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緩步走到茶海前,燙杯、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
「這片海看著廣闊,實則每條魚都有自己的位置,新來的魚太兇猛。」他將一盞清茶推至她面前,「原來的魚就會不安,有顧慮,就會鬧事。」
南雲初接過茶盞,「我來,不是要做那頭吃人的鯊魚,只求一片能公平交易的海域,永夜接單做生意,與他們並沒有衝突,覺得蛋糕被分,不過是自身實力不濟,卻怪他人胃口太好。」
墨寒抬眼,溫和一笑,「你很會說話,但言語打動不了人,想上桌分這口食,拿不出讓我心動的東西,這交易……難做。」
「錢,我不缺,人,我也有,武力……你剛才也證明了。」他唇角勾起淡嘲,「但這些,不夠讓我為你壓下所有反對聲音,為你重劃海上勢力範圍。」
南雲初從容淡定,商人最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能幫解決難題的人。
她指尖划過桌面,沾著溢出的茶水,在深色桌寫下一個字:
「網」。
水跡清淺,卻讓墨寒那雙桃花眼微微一眯,霎是迷人。
厲沉淵是明面上的引力場,危險、穩重,帶著成熟韻味,是男友力爆棚的形象。
而墨寒是有層次感的,那雙眼垂著軟意,像含了半眶未訴的情愫,任誰看了都心尖發顫。
一個貴,一個富。
同樣光風霽月。
空氣凝了一瞬,墨寒才開口,「說下去。」
南雲初不緊不慢,「墨先生這片海域縱橫千里,麾下勢力遍布各島,看似風平浪靜,井然有序……唯獨通訊網的延遲,一直是你喉中之鯁。」
墨寒沒打斷,等她下文。
「你現有的系統,依賴高價購置的衛星中繼與抗干擾設備,硬體堆砌得華麗,核心算法卻不行,協同調度更是僵硬。」她字字見血,「好比一件綴滿寶石的華服,內里卻是粗麻,經不起真正風浪的撕扯。」
墨寒把玩茶杯的手一頓,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眉眼,「你在查我。」
南雲初輕吹茶煙,湊近唇邊未飲,只勾起一抹冷艷弧度,「墨先生言重了,知己知彼罷了,不拿出點誠意,怎好請你壓下反對,給我一席之地?」
一年前,三號就發現了這個癥結。
勢力越大,對信息傳遞的依賴越深,海上風急浪高,天氣詭譎,更有天然磁場干擾,信號延遲、中斷乃至被對手截獲信息,皆是致命傷。
她們本只為自保,卻無意中發現墨寒不斷引進昂貴設備試圖彌補,效果始終不盡如人意,直至今日,網絡延遲依舊。
墨寒面色轉冷,審視著她,「頂尖團隊都沒能根治,你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南雲初糾正,「是我一定能,永夜出身西北,擅長在極端環境中構建通訊網絡,無垠戈壁與蒼茫大海雖有不同,但核心的難題,本質是一樣的。」
對三號而言,構建過程或許不輕鬆,但解決這個問題,她確有底氣。
墨寒有心為難,「我依舊不點頭,不答應合作呢?」
南雲初沒有任何猶豫,「那麼,永夜將撤出這片海域,基地保留,轉向陸地接單。」
一個容不下新生勢力的聯盟,內部必然早已腐朽,畏懼競爭勝過畏懼衰落,這樣的泥潭,不值得踏入,她寧可北上穿越西伯利亞的凍土,也好過在這裡與井底之蛙糾纏,白白浪費時間和子彈。
墨寒指尖微頓。
這女人看穿了他故作刁難,沒有以退為進,而是直接掀桌子,比起一個需要打壓的潛在對手,他更傾向於擁有一個如此迷人的「合作夥伴」,掌控她或許不易,但與她對弈,無疑更有趣。
茶涼了。
他把南雲初面前那杯茶,潑入茶盤,重新倒了一杯熱的,七分滿,再次推到她面前。
又抽紙擦掉桌上的水痕,「我如何相信,你這張『網』,不會在某一天,變成套在我脖子上的絞索?」
這擔憂並非空穴來風,這套核心技術畢竟出自南雲初之手,他不得不防,若有一天她暗中鋪設跳板,用這張無形的網反制於他,屆時整個系統都將陷入癱瘓,那損失的可就不只是金錢了。
南雲初從容一笑,他願意鬆口就好,最怕的,是他連談的機會都不給。
她坦誠公開,「永夜幫你搭建新系統,日常運行和維護由你的人主導,我只提供技術支持和關鍵更新,兩家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控制權,始終在你手裡。」
「另外。」
她在墨寒詫異的眼神中微微向前傾身,「我需要一塊穩定的地盤,以及……你默許我們在規則內行事,我們不搶現有勢力的生意,每單你抽成十五,這套系統,作為見面禮,我所給出的誠意,夠不夠打動墨先生,能不能堵上外邊那些魚的嘴?」
墨寒雙手抱胸,靜默片刻,悶笑,「你很懂怎麼讓人心動。」
這話一語雙關,既像是對「心動條件」的認可,又像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偏移,讓人揣摩不盡。
他端起茶杯,向南雲初微微示意,「三個月,我要看到這張網覆蓋到我最遠的那座島。能做到,這片海域所有路線對你暢通無阻。」
南雲初心中微微一松,與他虛空一碰,「一周內,三號會帶初步方案來見你。」
事畢,她不多留,起身走向門口。
墨寒溫和又意味不明的話從身後追來:
「南雲初,歡迎來到碎星海域,海上風浪大,站穩了。」
她沒回頭,走了出去。
門外大廳,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探究、驚疑、忌憚。
她視若無睹,只對渡鴉遞去一個「走」的眼神。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廳內壓抑的議論聲才轟然炸開。
狂犀捂著仍有些發麻的耳朵,死死瞪著南雲初離開的方向,恨恨地冷哼一聲。
……
回到基地,南雲初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找到三號將情況全盤托出。
三號聽完,沉吟道,「搭構架三個月問題不大,不過一旦建成就相當於把整片海域的信息命脈都交到了他手裡,他要是反悔呢?」
南雲初走到控制台前,調出海域地圖,「再留一手,隱藏核心,如果他敢毀約,就讓整個系統瞬間癱瘓。」
「明白了。」
三號點頭,剛要起身,突然,她動作一頓,看向南雲初,語氣凝重,「還有件事,剛收到北城的消息……陸老住院了。」
南雲初正在調整參數的手指微微一滯,側過頭,「怎麼回事?」
「說是在浴室滑了一跤,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是管家打電話。」
雖然這一年他們幾乎沒有聯繫,但那個專用頻道始終保持著暢通。
南雲初心一沉,「連線管家。」
通訊很快被連接,管家聲音疲憊焦慮,「南小姐……」
「老爺子情況怎麼樣?」南雲初打斷,直切核心。
「摔得……不輕。」管家嘆口氣,聲音壓更低,「髖骨骨裂,醫生說要靜養,脾氣倔著,躺不住,嫌醫院憋悶,吵著要回家,護士們都拿他沒辦法。」
管家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南小姐,老爺子身邊……終究是沒什麼親人,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心裡是念著您的,您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回來看看?」
南雲初沉默著。
這一年,厲沉淵那邊出奇地安靜,沒有興師動眾地繼續追查她下落,可她心裡清楚,這份平靜不過是表象。
臨走前那樣擺了他一道,以她對他的了解,只怕是早已恨之入骨,一旦她重新現身,指不定要掀起什麼風浪。
「南小姐?」管家喊。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病房裡的嘈雜聲,有陸老中氣不足卻依舊固執的抱怨,還有護士柔聲勸解。
「知道了。」她輕聲回答,「我儘快回去,你先穩住老爺子,別讓他再折騰出別的傷。」
管家連忙應,「好,好,好。」
老爺子於她有再造之恩,這一關遲早要過,永夜打開門做生意,消息遲早會傳到厲沉淵耳中。
既然避無可避,不如坦然相見。
何況基地就立在這兒,除非他炸平整座島,否則傷不了分毫。
想炸不易,先問問能不能靠近這片海域。
掛斷電話,南雲初轉向三號,條理清晰吩咐,「這邊交給你,按初步方案計劃推進,跟墨寒的接洽由你全權負責,尺度你自己把握。」
「去多久?」三號問。
情況未明,南雲初也無法確定歸期,「看情況,防禦系統開到最高,誰靠近,打退誰!」
……
管家推門進病房時,老爺子正板著臉鬧脾氣。
「一點小傷,不用這麼大驚小怪。」他指著管家,語氣強硬,「去,現在就給我辦出院手續。」
厲沉淵站在一旁,眸色沉沉,冷聲開口,「想出院可以,搬去厲宅,我親自照顧您。」
老爺子瞪他,「你那北區,設備齊全得跟小型醫院有什麼區別!不去!我回陸家賞梅。」
厲沉淵面目霎時不悅,一老一少對峙片刻,他終究先軟下語氣,「梅花不會這麼快謝,先吃飯。」
護士連忙將營養餐擺好,老爺子卻看都不看,倔強地別過頭去。
管家無奈嘆口氣,老爺子到這個年紀,稍有些不適就讓人揪心得很。
老小孩,老小孩。
人老了反倒像個孩子,誰也勸不動,加之生病,膝下無子嗣在身旁,心裡更不是滋味,他瞧著老爺子對南雲初確實格外不同,思前想後,這才偷摸撥通了電話。
雖說厲沉淵日日都來照料,但小子到底不如姑娘家心細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