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來不及了

  大廳內陷入一片沉寂。

  厲沉淵放下湯碗,向後靠上椅背。連日疲憊讓他抬手揉了揉肩頸,看似放鬆的姿態,肌肉卻繃著獵豹般的張力,尤其那雙眼睛,寒意幾乎要溢出來。

  陸老不再迂迴,沉聲道,「你的心思,我們都清楚,給她一年時間,期限一到,地址給你,我們絕不干涉。」

  這張餅畫的遙遠,虛得抓不住,厲沉淵不接,「您覺得,我是有耐心等一年的人?」

  空頭支票不管用,陸老換了說辭,動之以情,「一載之約不是拖延,是給你們各自淬鍊的時間,強求的相見,不如恰好的重逢,逼得太緊,繩子會斷;放得太松,緣分會散,這其中的尺度,需要餘地周轉。」

  「餘地,是她先放棄的。」厲沉淵輕扯唇,視線掠過二老,「現在說出地點,她能少受點苦,當然,你們也能繼續瞞,只是等我親自將她帶回來時,你們費盡心思為她安排的路,恐怕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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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老和厲老對視一眼,眼底都浮起憂色。

  本想先安撫厲沉淵,沒料到對方反手將選擇權扔了回來,還是一道左右為難的題。

  不講,厲沉淵遲早會找到,到時局面失控,南雲初扛不住他。

  講了,便是背棄對那孩子的承諾,這輩子難心安。

  陸老定住心神,面色不變,「激將法對我們無效,她在哪,該你知曉時自會知曉。」

  厲沉淵手臂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唇邊帶著難測的笑,「她在境外,是嗎?」

  陸老握拐杖的手一緊,厲老眉心也擰了起來,那片刻的異常,被厲沉淵精準抓住。

  他猜對了。

  男人不急不躁,從煙盒裡咬出一根煙,火機蓋帽開合,低頭點燃,深吸一口。

  他乘勢而上,語氣又沉一度,「她捨棄西北盤口,帶了筆不明來源的資金去境外重立門戶,你們幫著隱瞞,是怕我再次阻擋。」

  二老靜默著,廳內的空氣更冷了。

  厲沉淵審視他們神情,「至於是東南亞,還是東歐,我不細問。」

  他緩緩吐出煙圈,幾分不羈,幾分氣勢,「查個地點,對我而言只是時間問題,但對她來說,時間未必站在她那邊,一周,我親自帶人回來。」

  說完,他掐滅菸頭,不給任何回絕的餘地,利落地起身,邁著長腿向外走去。

  身影消失門外,厲老一拍桌,「他說一周就絕不會拖到第八天!這是掌握了什麼線索,得趕快通知南丫頭換地方躲一躲!」

  沒等陸老明確贊同,他便匆忙戴上老花鏡,摸出手機編寫消息,內容簡短卻急迫。

  【務必謹慎,暫避鋒芒。】

  這套通訊線路是「三號」親手搭建的,加密等級極高,獨立於所有公用網絡,想破譯或攔截,難如登天。

  可他們沒料到,幾乎在厲老發送的瞬間,門外普爾曼車內,厲沉淵快速對賀宴禮說:「缺口給你了,速度追蹤。」

  賀宴禮飛快解析信號源,嘴上不忘打趣,「剛演完烽火戲諸侯,轉頭就讓我干竊聽風雲的活?我這工具人當得是越來越熟練了。」

  厲沉淵沒理會他貧嘴,只靜靜望向窗外森嚴的老宅。

  這齣戲,精心編排,環環相扣。

  剛才那些篤定的話,全是猜的。

  他根本不清楚南雲初在哪兒。

  所謂的一周之約,也是虛張聲勢。

  從最初「自毀清白」的試探,到逼二老出面談條件,再到拒絕條件、步步施壓……

  他利用二老對南雲初的關切,逼他們自亂陣腳,主動聯繫她。

  信息一旦發出,就等於親手把她的坐標,送到他眼前。

  而老宅里,陸老正皺著眉深思,按理說,他們的防備做得夠周密,怎麼會這麼輕易露了破綻?忽然,他像想起什麼,失聲低呼。

  「不妙!」

  厲老剛送到嘴邊的茶頓住,抬眼望他,「何處?」

  陸老急聲反問,「你剛才,給南丫頭髮了訊息?」

  厲老下意識點頭。

  「我們中計了!」陸老懊惱中透著一絲欽佩,「沉淵何時在他十拿九穩的事上主動跟人商量?他故意裝得氣勢凌人,是要讓我們有所反應,讓我們著急,他找不到三號通訊網絡的漏洞,利用我們給他指路!」

  厲老這才醒悟,「這小子,心思也太深了!」

  「雛鳳清於老鳳聲啊。」陸老無奈笑了笑,「我們或許真是老了,思維跟不上年輕人了。」

  厲老看著好友臉上變幻的神色,從懊惱到深思,再到一絲無奈的釋懷,他心頭的火氣也跟著慢慢消散。

  「罷了罷了,」他那杯茶,終於呷了一口,「我們在這兒急赤白臉,嚴防死守,說到底,防的是誰?是沉淵,可他真會害南丫頭嗎?」

  陸老踱步到窗邊,望著厲沉淵車子離開的方向,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庭院中的老樹枝椏在風中輕晃。

  他緩緩搖頭,聲音帶著看透的滄桑,「他不會,他這般步步為營,與其說是抓人,不如說是……想去護著。」

  「那我們……」厲老有些遲疑。

  陸老轉過身,笑得通透,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自己的拐杖,「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這兩個老傢伙,就像戲台下的觀眾,台上的角兒都自己改了戲文,又何必還抓著原來的劇本不放?」

  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攔不住就暫且退居幕後,必要時再出手,總好過現在強行干預,落得里外不是人。

  厲沉淵有他的張良計,南雲初未必沒有她的過牆梯。

  這倆人要是能攜手撞破這南牆,也算圓滿;撞不破,他們再幫忙拆。

  厲老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卻仍有顧慮,「萬一找到人,沉淵用強……」

  陸老不擔憂,「生米煮成熟飯,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到時你有了藉口,巴不得三書六聘、八抬大轎迎人進門。」

  厲老被說中心事,老臉一紅,啐了句,「老不正經!」

  陸老但笑不語。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裝什麼呢。

  ……

  賀宴禮在車上搗鼓了半個小時,追不到,三號的技術遠在他之上。

  曾經將他耍得團團轉的人,如今依舊能輕易將他攔在門外。

  永夜的核心成員,從來都是老天賞飯吃。

  更何況是三號這樣的天才。

  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立刻展開反制。

  賀宴禮看著屏幕上的信號軌跡圖最終碎成一片亂碼,他重重往後一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不行,」他挫敗,「三號的防護簡直是銅牆鐵壁,不,比那還離譜,像個黑洞,信號進去就沒了,我所有的追蹤手段都用上了,抓不住確切位置。」

  車廂內死寂。

  賀宴禮側頭看向厲沉淵,試圖從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找出一點指示,或者一絲不耐。

  然而,他看到的,卻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厲沉淵依舊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側臉被燈光照得明暗交錯,過分白皙的皮膚在光影下透出一種沉鬱的質感。

  他拳頭慢慢收緊,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浮現。

  空一場。

  先前的勢在必得,蕩然無存了。

  「要不……」賀宴禮放輕了聲音,「從她帶走的資金流向查起……」

  「來不及了。」

  厲沉淵終於開口,聲音低低沉沉,像是接受了追不回來這個事實。

  南雲初既然知道他在找她,必定會讓三號做好防備,她就像一陣抓不住的風,而如今,再想從老爺子那裡套取線索,也已無可能。

  她有心遠離他,做再多,也只是徒勞。

  賀宴禮噤了聲。

  男人也重新將目光投向車窗外。

  霓虹閃爍。

  繁華如夢。

  卻無一能落入他此刻的眼底。

  先送了賀宴禮回去,抵達厲宅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多。

  車在別墅門前穩穩停住。

  司機快步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厲沉淵正要邁步走向主樓,側方卻傳來一陣急促的爪步聲。

  是子彈。

  它衝著跑過來到他腿邊,沒有像往常那樣保持距離,而是急切地繞著他打轉,嗚嗚叫著,用腦袋不斷頂著他,試圖將他往公寓方向推。

  它想帶他去找她。

  它不明白為什么女主人這麼久不回來,它只知道,這個男主人是它最後的希望。

  厲沉淵身體瞬間僵硬。

  沒有躲開,沒有後退,也沒有呵斥。

  只是喉結上下滾動,沉默站在原地。

  子彈見他沒反應,更急了,用牙齒輕輕銜住他西裝褲腳,力道不重,卻執拗地拉扯。

  厲沉淵垂下眼眸,看懂它的意圖,極其平靜地說:

  「她走了。」

  子彈拉扯的動作頓住,仰頭看他。

  厲沉淵重複道,「她走了,她不要你了。」

  這句話,何嘗不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她走了,如此決絕。

  她不要他了。

  兩年前如此。

  現在也如此。

  話音落下的瞬間,子彈似乎聽懂了。

  它鬆開他褲腳,不再焦躁地轉圈,呆呆地、緩緩地坐在地上,那雙閃著機警與神采的眼睛,光芒迅速熄滅,變得一片空洞,就那樣直直地、茫然地看著厲沉淵。

  它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想念。

  一人一狗,就在這夜色里無聲對峙。

  夜風穿過庭院,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風裡沒有冬日的凜冽,卻裹挾著一股名為「失去」的寒意,浸入骨髓。

  厲沉淵終究還是抬起眼,看向那條南雲初曾經無數次走過的小路。

  能真正傷到他的人不多,她是唯一。

  說心痛太淺。

  此刻攫住他的,是比心痛更洶湧的情緒。

  怕。

  怕的不是爭吵,不是誤會。

  是一別再無歸期。

  他更不敢去想,若他日重逢,她身邊有了另一個人。

  光是這個念頭閃過,就足以讓他理智崩塌。

  許久……

  厲沉淵閉了閉眼,將情緒強行壓下。

  轉身走進別墅。

  情愛如局,抽身者難言其清。

  沉溺者難辨其濁。

  享受著博弈,又痛在這場博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