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艙門緩緩關閉,飛機在跑道上滑行,最終融入夜空。
幾乎就在同時,急促又尖銳的剎車聲響起,黑色轎車還未停穩,后座車門便被猛地推開。
厲沉淵長腿一邁,跨了出來。
西裝革履也掩不住一身戾氣。
他抬眸,望著那架漸行漸遠的飛機,然後,目光沉沉地落在了不遠處陸老和厲老身上。
二老神色平靜,對他的出現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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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沉淵會來,源於賀宴禮的一通電話,對方在酒店門口偶然看見南雲初上了一輛車,這本身沒什麼,但那是輛無牌車。
事情頓時變得不簡單。
他立刻派江則去查,所有信號都被切斷了,什麼也追蹤不到,調遍了監控,才勉強捕捉到她前往機場的片段。
至此,今晚所有反常的舉動都有了解釋。
好一招金蟬脫殼!
他一步步走向二老,一張臉寒氣逼人,在兩位長輩面前站定,沒有失態的質問,只有冷言冷語,「飛機上,是南雲初。」
不是疑問,是結論。
陸老與厲老對視一眼,皆知此事已無法隱瞞。
厲老嘆了口氣,稍許無奈道,「既然來了,你也該明白了。」
厲沉淵笑意幽涼,「明白什麼?明白二老聯手演了一齣好戲,在我眼皮底下把人送走?」
陸老穩如泰山接話,「沉淵,南丫頭肩上扛著的東西,不比你輕,她需要空間,需要時間去重整,她去意已決,強留,只會毀了你們之間那點可能。」
厲沉淵忍著脾氣,「我是不是她的阻礙,您清楚,我縱著她,護著她,哪怕她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我把能給的、不能給的,都擺在了她面前,我對不起她了嗎?」
話鋒一轉,他不再糾纏過程,直指核心,「去了哪裡?」
陸老不肯退讓,語氣堅定,「你們緣分未斷,總會再見面。」
厲沉淵也不再追問,轉身走向座駕,老爺子意思明擺著,不會告訴他南雲初去了哪。
心口像被活生生剜了一塊。
他的威脅向來只停留在唇齒間,是從未真正落下的軟刀子,南雲初卻不同,她用的是真刃,刀刀見血。
兩年前悄無聲息地來,如今又不留隻字片語地走。
不告而別。
梅花樹下那一場似是而非的和解,原來不過是為這場決絕的離別埋下伏筆。
她走得乾脆,狠心,連挽留的資格都沒給他。
焚心的灼痛,是愛而不得的不甘,還是被愚弄的意難平,他已不想分辨,他只清楚。
她是他痛的來源。
又怎能只讓他一人。
獨自承受這蝕骨之痛。
找回來……
就不是一句「玩死她」能夠收場的了。
……
接下來兩天,厲沉淵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情報網明線暗線齊發,如同撒開一張彌天大網,籠罩南城及周邊。
所有與南雲初相關的線索,皆被列為最高優先級,反覆篩查。
結果,卻是一場空。
南雲初和三號,就像兩滴水落入深海,無聲無息,再無蹤跡。
男人靜立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連續兩天兩夜的不眠不休,胡茬隱隱泛青,下頜線條愈發清晰,連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髮型,也顯出幾分落拓。
那是一種頹然的、近乎破碎的俊美。
「先生,」江則聲音疲憊,小心匯報,「南城範圍內,所有酒店、民宿、交通樞紐,乃至……地下渠道,均已排查完畢,沒有南小姐的任何蹤跡。」
厲沉淵背對著他,指尖捏著眉心,一天沒沾水,嗓音低得發沙,卻還帶著磁性,「陸家和厲家聯手抹去的痕跡,不會那麼容易被找到。」
南雲初本身就擅長反偵查,兩家老人暗中相助,還有三號攪著定位,幾重障礙疊加,密不透風。
她不主動露面,或是老人鐵了心要瞞,他這輩子,都別想找到她。
江則暗嘆,輕聲勸道,「這邊我繼續盯著,您先去休息,有消息我立刻報。」
厲沉淵閉了會兒眼,再開口時語氣冷硬,「不必查了,所有人撤出南城,明後兩天的會議全部推掉,晚上,去鉑悅訂一間包廂。」
江則愣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您……?」
「照做。」冰冷的兩個字,不容置疑。
江則躬身應道,「是。」
「鉑悅」是全城最出名的風月場,男人來了這兒,鈔票和魂總得丟一個,陪侍的姑娘個個漂亮又懂事,眼風軟,聲線甜,沒幾個男人能抗得住。
厲家向來門風嚴謹,尤其厲沉淵身居高位,更不容任何有損家族清譽的污點,特別是桃色傳聞。
平時應酬,他只喝素酒,身邊從不帶女伴,踏入鉑悅,無異於自污名聲,毀口碑。
晚上七點,厲沉淵出現在鉑悅,江則定的是最頂層包廂,「雲鏡」。
賀宴禮慢悠悠晃到包廂門口,眉梢挑著訝異,接到電話時他著實意外,按理說人跑了,這位爺該掘地三尺去找才對,怎麼還有閒心喝花酒?
「他真在裡面?」賀宴禮朝緊閉的包廂門抬了抬下巴。
江則點頭。
賀宴禮勾唇推門,裡頭的景象,比預想的更靡麗。
厲沉淵陷在正中主位沙發里,白色襯衫領口恣意敞開,他慵懶仰頭,對著天花板吐出一縷煙圈,身旁圍著幾位女陪侍。
那些女人並未貼著他,但纖柔身段與男人結實的肌理在迷離燈光下交織,一柔一剛,當真是奢靡到了骨子裡。
賀宴禮在側邊沙發落座,立即有女子上前斟酒。他接過卻不喝,眯眼打量這一幕。
嬌柔美人確實惹人憐,一顰一笑皆是風情,對男人示好知趣體貼,更是治癒情傷的良藥。
這兄弟怕不是受刺激了,瘋了,跑這溫柔鄉里找慰藉?
厲沉淵並不在意他的目光,指間夾著煙,酒一杯接一杯。
賀宴禮懶洋洋開口,「沒瞧見厲先生喝悶酒呢?」
一位女陪侍低聲抱怨,「厲先生不讓我們陪。」
一向潔身自好的厲家大少突然現身,這群女人早就按捺不住,誰不想傍上他?只要沾點關係,直接上岸,有錢有勢有前程,可人來了這麼久,連他一根手指都沒碰到。
賀宴禮似笑非笑,「厲少有心事,你們哄著點,但別過火,想睡他的,趁早死心,沒戲。」
他話音未落,一個氣質最出眾的女人便端酒靠近,柔若無骨地挨向厲沉淵,
她嬌聲軟語,「厲少這樣的男人,哪個女子不傾心?只不過……酒至微醺,花看半開,才是最好光景,今晚能讓厲先生愜意,我們便心滿意足,別的不敢多求。」
厲沉淵笑得漫不經心,話也輕佻,「你懂事,我不滿足。」
他俯身貼近她耳畔,尋了個角度低語,看似親密,卻未實際接觸。
女人聽完掩唇驚訝,「厲先生,您沒拿我尋開心吧?」
他隨手撣落菸灰,語氣軟中帶冷,「你乖,不捨得騙你。」
賀宴禮眉頭擰緊,正要開口,江則推門進來,朝厲沉淵微微頷首。
男人抬眸一瞥。
賀宴禮頓時瞭然,悠閒翹起腿,「各位妹妹,辛苦了,厲少這壺茶,味道太濃,一般人沏不好,也品不了,先下去歇著吧。」
女人們面面相覷,有些猶豫地看向主位上的厲沉淵,男人沒說話,煙燻得他眯起眼,這態度算是默許。
雖有不甘,但察言觀色是基本功,她們乖巧起身,依次安靜地退出包廂。
門被輕輕合上。
賀宴禮瞥向仍懶在沙發里的厲沉淵,挑眉一笑,「戲演完了?江則拍到東西了?」
「不是演戲,是情傷難抑,行為失控。」厲沉淵糾正,又灌下一杯酒,「打電話給老爺子,告訴他,我在鉑悅。」
賀宴禮懂了厲沉淵的全部意圖。
示敵以弱,以退為進!
老爺子親手送走了他在意的人,他便用老爺子最在意的家族聲譽和繼承人形象,作為交換的籌碼!
鬧出點足夠讓他們頭疼的風流韻事,才能逼他們鬆口。
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為情所困,流連花叢,買醉消愁,滿城皆知,視顏面如命的老一輩,絕不可能坐視不理。
老爺子不會輕信,所以需要江則拍下「證據」,也需要他這個「目擊者」去添油加醋地通風報信。
眼見為實,再加人證,不由他們不信。
屆時,是繼續堅守對南雲初的承諾,還是儘快平息這場有損門楣的風波,就看那二老怎麼選了。
賀宴禮拿出手機,撥號,順手按下免提。
短暫等待音後,電話接通。
沒等厲老開口,賀宴禮那醞釀好的、帶著七分誇張三分調侃的戲劇腔調立刻上線:
「老爺子,給您請安了!您猜我今兒在鉑悅瞧見了什麼熱鬧?嗬,可真叫人大開眼界!一屋子天仙似的美人兒,身段水靈,簡直能掐出水來,圍著一個男人轉,直接掛他身上,那場面,活色生香得讓人沒眼瞧,真真是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厲老沉默片刻,「你小子,繞什麼彎?」
賀宴禮抬眼,與厲沉淵平靜的目光一碰,語氣陡然認真,「厲哥在鉑悅喝花酒。」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傳來一聲笑,「宴禮,他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來我這兒演戲?」
賀宴禮眉一挑,把手機往厲沉淵面前推,示意他接招。
厲沉淵面無表情地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剛被江則拍下、已登上娛樂版的消息,畫面模糊,女的臉看不清,男人的側臉卻清晰可見。
「老爺子,您這可冤枉我了,」賀宴禮語氣頓時緊張起來,「我哪敢騙您?您看看新聞,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壓下大半,可還是漏出去幾張……」
電話被直接掛斷。
賀宴禮呵呵兩聲,「你這招,傷敵八百,自損一萬,南雲初看到這條新聞,找回來她也不跟你了。」
厲沉淵飲盡最後一杯酒,起身拎起外套,未接話。
「換場。」
留住她的辦法,他有千百種。
眼下最重要是把人找回來。
不惜代價,不計後果。
見不到,他難熬。
世間唯有情,最折磨人心。
初見於驚鴻,浮想於千重。
無解於情字,自困於其中。
逃不過這宿命,既入局,便只能如此。
不死,不休。
……
厲老看著江則發過來的視頻,厲沉淵在包廂里摟著女人,還貼耳輕語,氣得鬍子直抖,當即就把陸老請過來商量對策。
陸老也始料未及,厲沉淵這一手實在出格,簡直是把顏面按在地上踩。
他眉頭緊鎖,「沉淵在跟我們較勁,用的是陽謀,明知是計,我們卻不能不接招。」
厲老臉色鐵青,接過傭人遞來的茶也沒心思喝,「新聞暫時能壓,他有心繼續鬧大,傳到南丫頭眼裡,倆人怕是要徹底斷。」
拆散一樁姻緣,他們可真成了罪人。
告訴厲沉淵實情,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那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弄這一出不就是為了能讓南雲初不再受束縛,心無旁騖完成自己的使命。
陸老深思,想著對策,片刻眼底精光一閃,「先給他畫個餅,穩住他,讓他別再繼續鬧。」
厲老卻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氣?南丫頭歸期未定,你現在騙他,時間一到人沒出現,他能把天掀了。」
陸老瞧好友不開竅,略帶嫌棄瞥他,「她不出現,就不能讓沉淵去找?時間拖得夠長,永夜羽翼漸豐,隨他們鬧去。」
到那時,大局已定,天翻地覆他們也管不著了。
厲老認同了,「這事你跟他談,我耳根軟,只怕被他三言兩語一套,就全交代了。」
陸老點點頭,喚來管家,「給沉淵打電話,讓他回老宅一趟。」
電話接通,管家聽了幾句,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硬著頭皮回報,「大少爺說……不回來,他那邊正熱鬧,台上唱曲,台下鬧酒,玩得歡。」
二老臉色皆是一沉。
厲老拐杖重重砸地板兩下,「問他還想不想知道南雲初的下落。」
管家再一次撥通,這次爽快答應回來了。
一個小時後,厲沉淵回到老宅,臉上不見波瀾,他在二老旁邊椅子坐下,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上。
厲老聞到酒氣,出聲訓斥,「你道行夠深,自毀清白唱得夠響!」
傭人準備了醒酒湯,擱在厲沉淵旁邊桌上,他端起喝了一口,「您二老也不差,把人悄無聲息送走,要我半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