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南雲初離開北城

  陸老目光掃過面前這對年輕人,一個不動如山,一個滿臉無謂,他執杯笑了笑,找了個由頭開場,「人生如酒,有烈有淡,這杯不祝你們前程似錦,只願你們在各自路上,清楚自己想品哪一味。」

  南雲初遲疑一瞬,終於端杯,仰頭喝盡。

  自始至終,沒看身側男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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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喝得太乾脆,厲沉淵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也仰頭飲盡。

  二位老者對視一眼,心中百感交集,卻不再多言。

  世間千萬人,能相遇已是難得。

  緣深緣淺,不可強求。

  聚散離合,皆在人心。

  能否重聚,只看天意。

  南雲初酒量不差,這杯也不算烈,卻像在她心口煨了一簇溫吞的火,燒得四肢百骸發悶。

  她找了個由頭離席,出去透口氣,順便給三號發信息,讓她準備好一切,陸老安排離開的時間,在凌晨1點。

  她要走,這不是逃避,而是破繭。

  她要的不是一時的安穩,而是徹底的重振,永夜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不為任何人所掌控,它為需要的人而生,也不會受任何威脅,應當自由地佇立於世,

  感情是另一條軌道,與她的使命並行,卻無法在此刻交匯。

  她無法否認,厲沉淵的名字刻進了心底,但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要銷聲匿跡,在無人可見的暗處重新鍛造自己,這是必經的淬鍊,無可迴避。

  待她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心,面對這段坎坷的感情。

  那時……

  她依舊如故,他還在。

  再說吧,至少此刻,心不能動搖。

  陸家的庭院是典型的中式園林,曲徑迴廊,寒梅正盛,也有些花苞未綻,蜷縮在枝頭,欲開還斂,像極了她此刻心事。

  南雲初走到一株開得最盛的梅樹下,仰頭望著枝頭簇簇嫣紅,寒風拂過,卷著清冷的梅香,也吹落幾片花瓣。

  她伸出手,一片花瓣打著旋,輕輕落在她的掌心,這一點嫣紅,襯得她手心愈發白皙如玉。

  厲沉淵在廊下駐足,靜靜看著她的背影。

  他好像很了解她,又似乎從未真正懂過。

  他還記得她初入厲家時那副又狂又傲的模樣,連挑釁都帶著不怕死的鮮活,可現在的她,不笑不鬧,整個人沉進一片死寂里。

  慪了兩天的氣,像是被這夜風吹散了,一個陌生的念頭湧出。

  想哄她。

  這男人從來就不是一個意氣用事,毛躁之人,在心愛人面前,更是有足夠的耐心,話語縱然再鋒利,也是刀刃向內,不捨得傷她分毫。

  他隨手從低垂的枝椏上,折下一小枝形態極佳、綴滿花朵的紅梅,走到她身後。

  「好看嗎?」厲沉淵低聲問,嗓音比先前柔和,帶著磁性的沙啞。

  南雲初怔了一秒,隨後合攏掌心,將那片花瓣輕輕握住,轉過身。

  厲沉淵就站在一步之外,月色將他輪廓勾勒得明暗交錯,像藏著旋渦的深海,只要多望一眼,就會墜入時而沉溺、時而窒息的失重感里。

  她故意移開目光,語氣淡淡又挑剔,「不好看。」

  厲沉淵看穿她口是心非,上前半步,「嘴硬,花瓣落下來時,你眼裡的光可不是這麼說的。」

  南雲初被戳穿,一時有些不適,偏過頭不語。

  厲沉淵見她不答,耐心哄著,「老爺子花園裡這些,是骨里紅,名品,確實比外頭的好看,但……」

  他頓了一下,手腕一抬,指尖那枝紅梅,輕輕簪在了她的耳後。

  烏髮雪膚,一抹嫣紅,讓她美得驚心動魄。

  男人深深看著她,補完未盡的話,「名花再艷,終需靈韻相襯,現在它尋到歸處了。」

  南雲初呼吸一滯,很不爭氣地臉熱了,本想扯下花,硬懟回去,手卻沒動,出口只剩嘟囔,「再好看,也終究會謝。」

  厲沉淵嘴角弧度上揚,語氣極其寵溺,「花謝還會再開,明年此時,我再折給你。」

  ——明年此時。

  這四個字讓南雲初猛地清醒,她差點就要沉溺進去了,忘了自己還要離開。

  她指尖蜷縮,最終緩緩抬手,摘下了那枝花,「花開花謝自有其時,明年太遠,不如就看眼前。」

  厲沉淵瞧她疏離的模樣,只當還在鬧脾氣,他不怒,反將女人拉進懷裡,「那就看著,至少眼前,我不會放。」

  南雲初掙了掙手腕,要真用全力,掙脫不難,可終究沒下狠手,索性轉開臉,不回應,連呼吸都悄悄放輕。

  夜風又起,滿園紅梅簌簌墜落,鋪成一場緋紅的雨,花香恰好與女人的發香纏在一起。

  一個冷冽如雪,一個溫軟如檀。

  絲絲縷縷交織著,入心入肺,分不清是花在呼吸,還是她在低語。

  無論是哪種,都在撩撥著那男人的心。

  厲沉淵視線落在她微抿的唇瓣上,那裡在月色下泛著淺淺的水光,誘人而不自知,他眼底的墨色漸濃,喉結滾動,微微俯身。

  「不說話?」他嗓音克制著,「那我當你默許了。」

  南雲初轉過頭想問什麼意思,男人動作很快,微涼的薄唇覆上她的。

  唇瓣相貼的瞬間,兩人俱是輕輕一顫。

  前兩次的親密是掠奪,是霸道。

  這次,更像是由愛意而生。

  太溫柔。

  溫柔得如同這拂過梅枝的風,小心翼翼地在她唇上輾轉。

  一陣陣令人心悸的酥麻。

  男人唇邊溢出的酒氣,讓人心醉,讓人迷失理智,讓她不再去思考永夜、責任、離別。

  只想去品嘗,去探索,去銘記。

  她手上的枝梅落地,沒有逃避此刻的感受,踮起腳尖,垂在身側的手,繞過他的肩膀,環住了他的脖頸。

  厲沉淵感受到她的回應,一隻手穩穩托住她後背,稍稍用力,她便不由自主往前一步,整個人貼近他的胸膛,這個動作讓他們之間最後一絲距離消失。

  漸漸重合的心跳。

  風捲起更多梅瓣,落在他們發間、肩頭。

  無人理會。

  在這花香情迷的氛圍,放縱又糜麗,他吻得專注,彼此交融著呼吸,纏綿著,漂浮在這浪潮里。

  不知過了多久,南雲初喘不過氣了,偏頭躲開了這個吻,氣息不穩地將額頭抵在他的肩窩,掩飾自己泛紅的臉和迷離的眼神。

  厲沉淵的唇落在她的發間,他沒有強求,只是低下頭,下頜輕輕蹭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未褪的情動,沙啞道,「今晚回厲宅?」

  南雲初的心被這句話撞了一下,剛才的主動,已經是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只當這是離別前最後一次的幻夢,回去……

  回不去了。

  她靠在他懷裡,手輕輕抓著他的衣襟,搖了搖頭,「三號還在酒店等我。」

  厲沉淵沒勉強,「我送你。」

  南雲初沒有應允,也沒有拒絕,沉默片刻,從他懷中輕輕退開,彎腰拾起那枝跌落在地的紅梅,遞過去給厲沉淵。

  唇邊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悵惘,「明年此時,如果這花還在……你再折一枝送我。」

  她沒有說——

  若你還在。

  這句話,終究是不能說出口。

  厲沉淵接過那枝梅,方才她的主動讓他不曾察覺話中深意,只溫聲應道,「好。」

  可他不知,這一枝梅花,等了很久,始終沒能送出去。

  ……

  晚飯結束,已經是11點多。

  陸老安排的專車將南雲初送回酒店,車門合上那一刻,她臉上最後一點迷離徹底褪去,眼底如覆薄冰。

  套房內,三號早已準備就緒。

  她們本就沒多少行李,只有一台從不離身的電腦。

  「位置已經鎖定在這間套房,信號模擬運行正常。」三號迎上前。

  南雲初將手機遞過去,「裡面有我和厲沉淵的定位連接。轉移所有數據,清除痕跡,把手機留在房間。」

  「明白。」三號立刻坐到電腦前,快速操作。

  距離起飛還有一個小時多,陸老既然出手,自然會拖住厲沉淵,況且……經過剛才,那男人的疑心,應該已經消了大半。

  半小時後,三號合上電腦,「全部清除完畢。」

  南雲初頷首,「走吧。」

  機場陸家私人停機坪,陸老和厲老並肩站在那裡,山高水長,總要來送一送。

  南雲初與三號快步走近。

  陸老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卻肩負沉重的身影,聲音低沉,「重建不易,若有需要,陸家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

  一向嚴肅的厲老也放緩了語氣,「沉淵那邊不必擔心,他找不到你,有朝一日你若站穩腳跟,記得回來看看。」

  南雲初眼眶驀地一熱。

  她何德何能,得二老如此傾力相護?厲沉淵一旦發現她消失,怒火必將燎原,而這兩位長輩,卻甘願為她扛下這一切。

  她後退一步,在二老略顯訝異的目光中。

  屈膝,俯身,跪下。

  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一謝陸老信守承諾,守護隊長遺物。

  二謝傾力相助,為她謀劃生路。

  三謝長輩回護,願為她抵擋雷霆。

  她緊抿著唇,「大恩不言謝,這份情,雲初永世不忘,此去不知歸期,望二老保重身體。」

  二老看著她纖薄卻挺直的背脊,看著她以最傳統、最鄭重的方式表達著無法言盡的感激,靜靜受了她這一拜。

  待她抬起頭,陸老才輕嘆一聲,「起來吧,孩子,該出發了。」

  厲老喉頭微動,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南雲初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二老,與三號決然轉身,走向登機口。

  那枝被厲沉淵簪在她發間,又被她拾起遞迴的紅梅,終究沒有帶走。

  離別不是終點,而是她南雲初,重鑄鋒芒的開始,是必須,也是必要。

  就像螢火蟲從不懷疑自己的微光,它們只是飛著,亮著,不問長夜幾許,只顧向前飛,往前亮。

  不懼黑暗!

  不懼孤獨!

  夜再深也有盡頭。

  黎明終將至。

  且耐心等待。

  等待永夜的夜行者。

  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