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認命

  厲沉淵帶著一身冷厲離去,迴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宅院深處。

  客廳一側的屏風後,陸老與厲老先後現身,他們壓根沒走,方才那番劍拔弩張的對話,字字句句都落進了耳中。

  厲老指著孫子消失的方向,氣不打一處來,「聽聽!聽聽!」

  陸老拍了拍老友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又瞧了眼廳中那道纖細孤直的身影。

  南雲初站在原地,沒有怒意,也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剛才的誅心之言不是對她說的一樣。

  但陸老還是看到了她微微發顫的指尖。

  「再讓他們這麼硬碰硬下去,情分磨光了不說,只怕真要成仇。」陸老聲音壓低,「老哥,這回,咱們不能光搭橋了。」

  厲老明了,「是該沉淵嘗嘗苦頭,摔個跟頭,他才知道什麼叫求而不得。」

  陸老沉默片刻,「這北城,南丫頭是留不下了,讓她離開避避風頭,一切,我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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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雲初在空蕩的客廳里獨自立了許久。

  和誰對峙她都敢爭一分勝算,唯獨厲沉淵,她抗衡不了。

  前路茫茫,看不見方向。

  那個男人根本不會給她重新開始的機會,他要的,從來都是她低頭認輸。

  心是倦的,被一種無形的重量壓著,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她不是不願留,非得自討苦吃,只是厲沉淵給不了她紮根的勇氣,他情緒從來沒有定數。

  留下今日他心情好,能把基地還給她;明日若不悅,同樣能將其夷為平地,這種仰人鼻息的日子,從來不是她想要的。

  一名衣著素淨的傭人悄步上前,低聲道,「南小姐,老爺子請您去書房。」

  她回過神,微微頷首,安靜地跟上。

  書房古樸,墨香淡淡。

  陸老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神色比先前嚴肅許多,他沒多寒暄,直接遞來一枚U盤。

  「丫頭,打開看看。」

  南雲初輕應一聲,將U盤接入播放器,光幕亮起,老隊長熟悉的面容浮現。

  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永夜制服,背景是西北基地的會議室,身後十幾個電子屏上還跳動著不同的地圖數據。

  老隊長直視鏡頭,臉上是慣有的嚴厲與威嚴,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對後輩的柔和。

  南雲初不自覺地向前邁了半步,目光緊緊鎖在那張逝去多年的臉上,老隊長生前從不留影像,連一張照片都未曾留下。

  如今再見,思念翻湧,眼眶忍不住發熱。

  「洛檸……」沙啞的聲音穿透時光傳來。只這一聲,南雲初的脊背幾不可察地一顫。

  老隊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聲音緩緩傳來,「你看到這段影像,說明我這老頭子的預感沒錯……永夜出事了,或者,西北已經容不下你們了。」

  南雲初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靜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畫面里,老隊長突然咳嗽起來,好一陣才平復,「我不知道你們正在經歷什麼,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留在你身邊……但記住:我永夜的人,風骨從來都是硬的,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也得咬碎了牙站穩,頭可以低,脊樑不能彎。」

  南雲初唇瓣輕動,幾乎無聲,卻清晰地應了一句,「是。」

  老隊長的精神已經不太好,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抖,聲音卻依然有力,「孩子,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跌倒了,爬起來!筋骨斷了,接著長!別被眼前的困境嚇住,你的路還長。」

  「如果西北已無永夜的立錐之地……就離開吧,去訓練時的那座小島,那是永夜的起點,或許……也能成為新的開始。」

  那座島是所有永夜成員的必經之地,當年她還不解為何要遠赴海島訓練,如今才懂,老隊長早就在為他們鋪後路。

  他早就料到,永夜總有這麼一天。

  樹大招風,立敵太多。

  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總有招架不住的時候。提前讓他們適應另一處生存之地,是老人早就埋下的深遠考量。

  老隊長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生命將盡的釋然,又難掩牽掛,「你看到這個影像,我已病入膏肓,做不了太多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了一筆能讓你重新站起來的資金。拿著它,去買一個能讓你重新挺直脊樑的機會!讓永夜重新站起來的機會!等你們歸來時,我在另一個世界看著,看著我的孩子們,依然是西北吹不倒的胡楊!」

  最後這句話,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話音落下,他拿起紙巾掩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南雲初緩緩抬手,指腹輕觸屏幕,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砸落手背。

  她想再摸一摸那張熟悉的臉,可屏幕暗了下去,影像徹底消失。

  這跨越生死的最後一課。

  聽得她心口發疼。

  老隊長以為永夜的核心還在。

  他以為留下的是一條給眾多孩子們的退路。

  可他不知道,他親手建立的、名震西北的永夜,如今只剩下她南雲初,和一個三號。

  他若泉下有知,看到這般景象,該有多痛?

  陸老輕輕嘆了口氣,「丫頭,你跟我說說,聽完這番話,你心底那口氣散了嗎?是想繼續認命,還是要重新爬起來?」

  南雲初望著暗下的屏幕,轉而看向陸老,語氣鏗鏘,「我不認命!」

  從她手裡失去的東西,她要一點一點親手拾回來。

  歷歷在目的鮮血,豈敢忘,豈能不歸。

  豈能……不振作!

  陸老滿意地點點頭,把銀行卡推到桌邊,「那就走吧,聽你隊長的,去小島。這世上最硬的骨頭,往往懂得何時該彎。弓不拉滿,箭方有力;水遇頑石,繞行則通,現在離開,不是退縮,而是為往後蓄力。」

  南雲初仍有顧慮,「厲沉淵……」

  陸老打斷她,「我來處理,我和你厲爺爺這把老骨頭還在,還能讓他一手遮天?我助你離開北城,讓他找不到你,你只管去做你該做的事。」

  南雲初目光落在桌角那張銀行卡上,眼底最後一絲彷徨被熾熱取代,「那就拜託您了。」

  陸老走到窗邊,看著沉沉的夜色,「以免夜長夢多,今晚就動身,陸家的私人飛機送你們到南城,再從那裡轉去小島。」

  他轉過身,走到南雲初面前,語重心長,「前路漫漫,珍重自身,無論怎樣,今晚這頓飯還是得吃。」

  ……

  餐廳里,厲老已經入座,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厲沉淵則坐在他下首,姿態疏懶。

  屋裡熱,男人已經把外套脫掉,只剩一件白色襯衫,搭配黑色西褲。

  簡單的黑白兩色,被他穿出了清貴禁慾的成熟韻味。

  南雲初走進來時,厲沉淵一眼就捕捉到她微紅的眼眶,眉頭輕蹙,隨手拉開身側的椅子,「坐這。」

  南雲初腳步一滯,並未看他,卻順從地沉默落座,既然這是最後的晚餐,坐在哪裡又有什麼分別。

  儘管剛才那場爭執鬧得不歡而散,厲沉淵的話說得夠狠,態度也夠絕,但看見南雲初眼中未乾的水光,他的心還是軟了幾分。

  他舒展手臂搭上她的椅背,側身低頭看她,「老爺子單獨叫你過去,聊了什麼?」

  忽然逼近的氣息,南雲初不動聲色往旁挪了挪,淡淡敷衍,「沒什麼,只是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厲沉淵不信,瞧著哭過了,他眉梢微挑,「我好糊弄嗎?」

  「不好。」

  問什麼答什麼,這種時候還是不要激怒他為妙,安安穩穩吃完這頓飯,比什麼都重要。

  厲沉淵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最終只是極輕地冷笑一聲,沒再追問。

  他篤定這不過是又一場尋常爭執,像先前那樣,五天冷戰,半月僵持,最多一月便會重歸於好,可他不知道,這將是他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後一次見到南雲初。

  傭人開始有條不紊地上菜,瓷碟碗盞擺滿了紅木圓桌,香氣四溢。

  陸老笑道,「南丫頭,都是自家人,別拘著,嘗嘗我家廚子的手藝,看合不合胃口。」

  南雲初輕輕點了下頭,但動筷時只是小口吃著米飯,幾乎不碰菜,沒胃口。

  厲沉淵瞥她一眼,夾了塊清蒸鱸魚放入她面前的骨碟,本想是說讓她吃點菜,出口卻變了調,「老爺子家的廚藝,入不了你的口?還是想著別的事,食不下咽?」

  南雲初盯著那塊雪白的魚肉,沒有動筷,也沒有回應,厲沉淵的心思難以捉摸,剛說完令人死心的話,轉手又為她夾菜。

  給一點溫暖又保持距離。

  倒是陸老冷哼一聲,陰陽他,「再多事心思也沒你的重,這會子知道殷勤了。」

  厲沉淵順勢放下筷子,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話題也直接挑開,「我倒是好奇,剛才在書房裡,您跟她說了什麼?」他轉向南雲初,「能把挨刀挨槍都不喊疼的人,惹紅了眼。」

  陸老慢悠悠呷了口湯,四兩撥千斤地懟回去,「我這老頭子只會說寬心話,可不像有些人,都三十一了,比人家大幾歲心裡沒數,還仗著權勢咄咄逼人。」

  厲沉淵聞言,擼起袖子單手撐桌,目光落在南雲初微垂的側臉上,「我有沒有欺負你?不當著老爺子的面說清楚,這誤會可就洗不掉了。」

  南雲初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頓,有沒有彼此心知肚明,不是欺負,是壓迫,不過她也不想說太多,輕輕「嗯」了一聲。

  厲沉淵氣笑,襯衫薄,胸腔一起一伏,顯得肌肉輪廓越發明顯,「你還「嗯」?我動過你一根手指頭嗎?」

  南雲初不接茬。

  沒動手指,動了其他地方。

  想起那場景她臉就熱,慢慢浮上一層薄粉,她自制力夠強,但在厲沉淵面前……

  所有防備都不堪一擊。

  厲老與陸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他們讓南雲初離開,並非真要拆散這對有情人,只是兩個同樣倔,心裡裝著彼此,卻誰也不肯先彎彎腰,有些道理,非得經歷離別才懂。

  何況,南雲初還有更重要的任務,那是她必須獨自走完的路。

  餐廳短暫地安靜下來。

  厲老清了清嗓,對厲沉淵說,「行了,你也別在這兒自證清白了,我們有眼看。」

  厲沉淵也不再辯,老爺子明顯站在南雲初那邊,說一句就能挑他十句錯。

  這時,傭人端著托盤悄然而至,上面擺著青玉酒具和白瓷酒壺。

  這是要為餞行做準備了,今晚這頓告別宴,總得讓厲沉淵和南雲初喝一杯。

  傭人無聲退下後,陸老親自執壺,把酒倒進青玉杯中,酒香醇厚,聞著就醉人。

  「這是珍藏多年的佳釀,今天難得,你們倆陪我老頭子喝一杯。」陸老說著,將其中一杯推至南雲初面前,另一杯則放在了厲沉淵那邊。

  南雲初看著面前清澈的酒,沒有立刻去碰,今夜這一別,他日再見,不知是何光景,她需要一點勇氣提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