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晌午,陸家老宅的客廳里。
兩位頭髮花白的老爺子對坐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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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商海里浮沉半世的人,這會兒卻都不約而同地鎖著眉頭。
窗外的紅梅開得正熱鬧,可倆人誰也沒心思瞧上一眼,心裡頭揣著的事,比那滿園的花要緊得多。
「南丫頭和沉淵那樁事,雖說沒鬧到明面上,可該聽見的風聲,一字沒漏。」厲老喟然長嘆,「前陣子無人機撒花似的陣仗,我還當這兩個孩子總算要修成正果,連孫媳婦茶都盼到嘴邊了……誰承想出一趟國,竟鬧到這步田地!」
陸老瞧著老友坐立難安的模樣,緩聲寬慰,「年輕人稜角碰稜角,哪有不叮噹響的?老話都說不是冤家不聚頭,且讓他們都靜一靜,等心裡那陣彆扭勁兒過去了,說不定自己就轉過彎來了。」
「戲園子裡那點火星子,如今都快燒成燎原之勢了!」厲老憂心忡忡,「那丫頭連帳都清了,基地的款項一分不欠,這是鐵了心要斷。」
陸老默然拈著茶蓋。
他從不插手小輩私事。
但南雲初不同。
她是故人臨終託付的孩子,老隊長於他有再造之恩,人走前一個月,還特意留了樣東西在他這兒,千叮萬囑:「陸兄,以後那孩子要是找上門,你務必替我看顧幾分。」
如今這事,看似是小輩糾葛,卻關乎那孩子一生的路。厲沉淵是他看著長大的,能力品性都信得過。
若能把這兩個孩子牽到一處,說不定……正是老隊長願意看見的光景。
「厲老哥,兩個孩子為這點誤會就散了,你真捨得?」
「一隻腳都邁進我厲家門檻了,你說我舍不捨得?」厲老當即瞪眼,「那丫頭能壓住沉淵的倔脾氣,沉淵也是真上了心。」
陸老頷首含笑,目光睿智,「年輕人誰不走彎路?既然彼此有心,只是方法不對,有些道理要自己悟,但我們做長輩的,可以搭個橋。」
「找個必須見面的場合。」厲老心領神會,「還得是個不能當場翻臉的地方。」
陸老輕叩茶盞,「我來請那丫頭到陸家吃頓便飯,她念舊情,我這個老隊長敬重的人開口,她不會駁面子,你把沉淵叫來,在陸家,他總不至於掀桌子。」
兩位老人相視一笑。
強扭的瓜不甜,但該搭的架子要搭,該引的蔓要引,至於藤往哪兒長,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
南雲在酒店翻看三號篩選的人員資料。厲沉淵收下那筆錢,這意味著基地正式移交給了她。
工程預計要兩個月才能完工,眼下最緊迫的就是擴充人手,那錢,得開始還了。
三號屏幕亮起,她低頭掃了一眼,「陸家發來邀請,陸老請你今晚去老宅吃飯。」
南雲初指尖一頓。
她和這位老爺子只有一面之緣,不是很熟。
更何況……厲老和陸老是舊識。
這頓飯,來得蹊蹺。
「只請我一個?」
「指明了請你,」三號頓了頓,「不過,他特意提了一句,老隊長有東西在他那兒。」
南雲初垂眸,「回復陸老,我會準時到。」
即便不提遺物,她也一定會去。
人活一世,有些情分不能辜負,有些場面必須撐住,陸老的面子,她不能駁,拒絕,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晚六點,陸家老宅。
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朱門青瓦。
老爺子喜靜,住處遠離市區,南雲初開了一小時車,準時停在陸宅門前。
傭人迎她進門,穿過迴廊,還沒到正廳,就在轉角撞上一道身影。
兩人腳步同時一頓。
南雲初怔住。
幾步外,厲沉淵站在那裡。
夜色深垂,風也靜止。
她原以為昨天說完那些話,心就該徹底靜了。卻忘了,對一個人若還會心跳加速,最經不起的就是不期而遇。
他們隔著幾步對視,誰也沒開口。
正廳里傳來陸老爽朗的笑聲,「是南丫頭來了吧?快進來。」
南雲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徑直走了進去。
厲沉淵盯著她決絕的背影,眼神沉沉的。
冷如冰。
南雲初一進門,就看見太師椅上的陸老和厲老,兩位老人一左一右,端坐如鐘。
她頓時明白了。
老爺子們顯然已經知道她和厲沉淵之間的事了,這架勢,分明是又要當和事佬。
她暗暗吸了口氣,既然來了,總不能甩臉走人,她做不出那種事。
「厲老,陸老。」她恭敬問好。
「來來,丫頭,坐這兒。」陸老慈祥地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左手邊。
厲老斜了厲沉淵一眼,沒好氣地指了指南雲初對面的位置,「你,坐那兒。」
兩人相對而坐,視線卻再未相接。
兩位老爺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他們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眼前這對年輕人,眼神里連半分暖意都尋不著。
這男人也是礙著長輩情面才走這一趟,知道南雲初也在,根本不會露面。
最終,陸老爺子呵呵一笑,打破尷尬,「今天沒外人,就是我這個老頭子想你們了,叫你們來陪我這個孤寡老人吃頓飯,丫頭,你第一次來我這老宅,別拘束,就當是自己家。」
說話時,他眼睛若有似無地掃過厲沉淵,意思很明白,在他這兒,都得收斂點。
南雲初從善如流,禮貌回應,「您客氣了,應當是晚輩多走動。」
厲沉淵不置可否地冷嗤一聲,並不搭話,拿起煙盒磕出一根。
點火姿勢很熟練。
是迷人的。
帶著幾分邪性的霸道。
陸老看著他這副混不吝的模樣,知道再繞彎子人都要走了,索性開門見山,「你們年輕人能力強是好事,但性子太強就容易磕著碰著,尤其是對自己人,更得多一份耐心,多一份容錯的心。」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重要的是心裡有沒有那份情義,遇事肯不肯給對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厲沉淵默不作聲,老爺子說一句就吸一口煙。
對這些話題,他毫無興趣。
這男人在應酬場上也是如此,寡言,要麼不開口,一旦開口,全場無人不敢不敬他。
厲老見孫子冥頑不靈,忍不住再點撥,「有些坎看著高,並肩一起走也就邁過去了;有些結看著死,只要一方願意先低頭,輕輕一扯也就開了,最怕兩個人都梗著脖子,誰也不肯先軟下來。」
南雲初垂眸不語,只是將手中的茶盞又端近了幾分,黑色的杯子襯得她手指白皙如玉。
茶氣升騰,她的臉朦朦朧朧的。
如隔霧藏花。
若隱若現撩著人心。
厲沉淵凝視著她,心底莫名竄起一股火,分不清是為這抓不住的朦朧撓得慌,還是為她過分的安靜堵得悶。
他知道老爺子是來勸和的,但實在多餘。
他跟南雲初的路,終究困在了死胡同里。
往前,看不見光;回頭,拾不回當初。
這樣的感情,再堅持也無用!
他往後仰,雙臂搭在椅背上,半笑不笑,語帶譏誚,「南雲初,我欺你了?讓你受委屈了?」
這話分明在暗指南雲初告狀。
陸老臉色一沉。
厲老厲聲喝道,「沉淵!」
「您二位的關心,我心領了,不過有些誤會還是澄清為好。」他轉向南雲初,「我和南小姐此前只是僱傭關係,僅此而已,談不上什麼坎,更談不上誰需要向誰低頭。」
這番話徹底否認了曾經的親密。
南雲初指尖微緊,面上卻淡笑,「厲總說得對,公事公辦,私交泛泛,哪來委屈一說?作為前雇員,我受益匪淺。」
她輕描淡寫,不僅認同。
更用「前雇員」三個字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陸老左右看看。
這哪是沒關係?這分明是結了冰的火山,表面平靜,內里早已岩漿沸騰。
只是這兩人。
一個比一個能忍。
一個比一個會藏。
厲沉淵再次語出驚人,「南小姐的話,二老聽明白了?實在不必為這點公事操心,關心我個人問題,有合適的人選,安排見見就是,我爭取完成三年抱倆的任務。」
這話一出,連陸老都皺緊了眉。
南雲初本該無動於衷,手指卻無聲收攏。
厲老氣得臉色發青,本是來勸和,誰料這孫子專往人心上扎刀。
好性子沒了,他怒斥,「混帳!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厲沉淵嫌不夠,似笑非笑又補充,「先前您安排,我沒應,現在鬆口了,您倒不樂意,這樁家事,我究竟是該成,還是不該成?」
廳內霎時寂靜。
兩位老爺子怒視厲沉淵, 他渾不在意,手搭扶手,姿態正經又不正經的。
自家孫子還得是自己來管,再待下去,只怕這渾小子嘴裡還會蹦出更傷人的話,場面將徹底無法挽回。
厲老重重拍桌,「跟我到書房!」
陸老也沒眼看,拂袖而去。
會客廳只剩兩人。
男人彈了彈西褲上的菸灰,交疊的雙腿放下,起身逼近南雲初。
清冽的茶香、淡淡的菸草氣息,與他身上獨有的冷調香味交織在一起,無聲漫開。
這複雜的味不難聞,反倒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侵略性。
氣氛一下緊繃。
「現在清淨了。」他俯身,雙臂撐在她椅側,「每次都能讓長輩為你出頭,好本事。」
南雲初曉得他是什麼意思。
戲院,陸宅。
他們一有問題,兩位老人就出現了。
她抬眼直視他,「我不知道你會在這兒,說開了正好,免得誤會。」
他含笑,風骨清雅,語氣卻沉,「急著撇清,好去找下家?那筆錢……用什麼抵押的?」
這句話,問得狠,也問得毒。
這就是厲沉淵,喜歡時順著護著,百般縱容,逆他時字字見血。
南雲初也不留情,「不勞厲總費心,錢你收到就好,其餘的事,不用多管。」
厲沉淵舊怨未消,南雲初這番話讓他新怨又起,寧願借高利貸還他,也要離開!
他低下頭,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嗓音驟冷,「錢我收著,但你最好是不用還,否則,這行飯你別想再吃。」
南雲初心頭一凜,收錢收得那麼爽快,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斷後路!
她一把推開他站起身,「厲沉淵,你夠卑鄙無恥!」
男人後退兩步,唇角冷弧一勾,「我從來不是正人君子,有空罵我,不如想想怎麼再借一筆重建基地的費用。」
他頓了頓,語氣掌控一切,「借不到的話,你來求我的那天……不會太遠。」
南雲初只覺得一張無形的網當頭罩下,密密收攏,勒得人窒息。
心裡一陣發麻,慌亂像野草瘋長。
收錢不辦事,讓她背債難行,組不起隊,接不了任務,還不起錢,眼睜睜看利息翻滾。
最後兩條路擺在面前。
求他。
或者被債壓垮。
她壓下心悸,不退不讓,「出路多的是,想看我山窮水盡?可以,儘管試試,看是我先出局,還是你先等到那天。」
厲沉淵笑意漸深,也漸冷,「在這行,我點頭的事,能成;我搖頭,誰也做不成,想玩?我陪你。」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向來不屑用這種手段的男人,唯獨對她破了例,要怪,只怪她出現得太猝不及防,喜歡得來勢洶洶。
得不到,又忘不了。
進一步,沒有立場。
退一步,又捨不得。
他就困在這矛盾里,進退兩難。
南雲初也沒有錯,她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守著自己的道理,世間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多的是說不清的灰。
分開理應兩不相欠,各自陌路。
可真正要放下,又談何容易。
強扭的瓜不甜,強搭的橋,若兩人都不願走,終究是空忙一場。
這蔓,引不動了。
這結,也只能由他們自己,在漫長的時光里,要麼親手解開。
要麼……徹底打成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