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托卡處理了所有事宜,回北城路上不再是貨輪,而是厲家的私人飛機。
舷窗之外,雲海鋪陳,靜謐無聲。
南雲初陷在柔軟的皮質座椅里,機身平穩得讓她恍惚還停留在陸地。
結束了。
永夜站穩了。
航線打通了。
一切看似重回正軌。
可她的心,偏離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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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捧燒得正旺的炭火,突然被潑了盆冰水。
熄了。
只剩一地冷灰。
對面的三號連呼吸都放輕了。她哪見過這樣的洛檸?以前任務一結束,再累也得拉著復盤幾句,可今天這沉默,像張浸了水的網,裹得人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三個小時後飛機落北城,天早黑透了。
私人停機坪上燈影寥寥,
艙門開啟,南雲初卻一動不動。
透過舷窗,她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普爾曼停在下方。
江則率先下車,恭敬地打開后座車門。
厲沉淵邁步而出,一身黑色西裝,機場燈光照在他的衣服上,挺括,板正,又冷得凜然。
三號看向南雲初,用眼神詢問是否下機。
她緩緩收回目光,聲音平得沒一絲起伏,「請厲先生上來一趟。」
三號沒多問,轉身就去傳話。
厲沉淵眼底掠過色不明的沉鬱,已經預感要發生什麼,對江則低聲吩咐幾句,獨自踏上了舷梯。
機艙門開了又關。
南雲初面前擺著一瓶烈酒,兩隻酒杯,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放在桌上。
厲沉淵脫下大衣,隨手放在一旁,把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確定她完好無損,目光才落向她面前的小瓶——
是吐真劑。
機艙里只亮著幾盞昏黃的夜燈,光暈柔和了男人和女人的側臉。
只是南雲初眼中凝著一層冰,不見波瀾,她靜靜望著對面的厲沉淵。
他的臉本就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說溫潤又是威懾的,那雙眼睛太深,像海,能溺死人。
她也差點溺死其中。
這男人太出眾,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近乎完美。
能做女人身後最硬的靠山,成了家,也是位好丈夫,孩子的好父親。
可這些,從來都跟她南雲初沒關係。
厲沉淵手撐在膝上,微微俯身,聲音沙啞磁性,「在怪我?」
「不敢。」南雲初扯了扯嘴角,「厲先生算無遺策,用最小的代價達到了最佳效果,我作為計劃的執行者,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責怪。」
「資格」兩個字剛落,厲沉淵心口像墜了幾塊石頭,一沉再沉。
他寧願她鬧,寧願她打他罵他,也好過這輕飄飄的「不敢」。
他摸出煙盒。
想起這是在飛機上,又扔到一旁。
「厲沉淵,我們認識這麼久,好像從沒真正坦誠過。」南雲初把吐真劑分別滴進酒杯,「高度的,不傷身,喝下去,問什麼,答什麼,沒法說謊。」
越是猜,越折磨。
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
厲沉淵沒碰那杯酒,喉結滾了滾,沉聲道,「直接問,我知無不言。」
南雲初突然笑了,笑不達眼底,「我問,你就會說真話?就像你從沒告訴我,你早就聯繫了托卡,早就布好了局!連我什麼時候見馬明、索納會怎麼撲過來、托卡幾時收網,你全都算得明明白白!這些你告訴過我嗎?」
該來的總要來。
厲沉淵抬眼,不躲不閃,「與托卡的合作,最後一刻才給出明確答覆,放消息給索納,是因為必須讓他們先動手,只有他們壞規矩,托卡才有充分的理由出手鎮壓,否則,我們沒有任何藉口清除那兩家勢力。」
他又撩眼皮,眼神高深看著她,「如果提前告訴你,你會甘心只做明面上的立威,而不是憑永夜自己的力量打出一片天?」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選擇?」南雲初反問,「你問都沒問過我!怎麼就知道,我不願意?」
那一刻,在船上,看著索納和巴哼的人圍上來,聯繫不上他,也聯繫不上賀宴禮的時候。
她在想,如果帶不回去他們怎麼辦?
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轍,又要一個人面對那種結局?
厲沉淵沒答,拿起空杯,給自己倒了滿杯烈酒。
這男人立於權勢之巔,凡事只看全局,只看結果,這不是選擇,是必須,規則由他定奪,優柔寡斷從來不在他的選項里。
這就是三十歲成熟男人的狠:不做空口承諾,只看最終輸贏,成事是底線,成功是唯一答案。
但他忘了,情商不是商場。
不是捏手裡就可以的。
「那時正在和托卡談判,必須切斷所有通訊。」厲沉淵的聲音壓抑,「他生性多疑,如果發現我們聯手……」
「你提前告訴我啊!」南雲初終於沒繃住,聲音發顫,「讓我知道你會談判,會放消息,讓我有個準備不行嗎?三年前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只要你說,我會聽你的安排!」
厲沉淵沉默地灌下一杯烈酒,喉結劇烈滾動,「抱歉,如果這種做事方法讓你感到不安,不適,我會做出調整。」
「你明知道我會介意,可你還是做了。」她搖頭,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這不是犯錯,這是你的選擇,但是……」
厲沉淵打斷,抬眼掃她,「你想說什麼?」
他猜到了幾分。
南雲初垂著眼睫看那兩杯誰都沒動的酒。
她記事起,就拼盡全力,一路向前闖,結局早就寫好:要麼死在某個任務里,要麼像件工具一樣被用到報廢。
生命被太多的「必須做」和「不得不做」填滿。
以至於「想要做」成了空白。
比如,想要找個能白頭的人。
厲沉淵給她承諾,讓她第一次想要邁出那一步。
交付真心,何嘗不是交付性命。
她知道世事難盡如人意,但也願拼盡全力。
厲沉淵這件事,說大,不足以翻天覆地;說小,卻讓她後怕,讓她本能地退縮。
孤兒。
世界給上的第一課,就是「失去」。
所以,也學會了另一件事:自我保護。
萬一計劃厲沉淵失策了呢?萬一真的死了呢?她並不畏懼死亡本身,她怕的是。
死在這個男人手裡。
死在自己動了情的對象手中。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黯淡,聲音也淡,「我理解你的立場和手段,但感情要的是並肩,是知情,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們也一起闖過去的明白!而不是你蒙著我的眼,讓我連路都看不清。」
「也許我們之間,本就不該開始,你的世界太廣闊,我跟不上,與其將來在人群中走丟,不如就……停在這吧。」
厲沉淵眼底瞬間陰鷙駭人,「沒提前告知你計劃,你可以需要時間消化、冷靜,現在我當你氣上頭,」
聲音平平靜靜,卻冷得人心尖發顫。
南雲初態度沒半分鬆動,「我不氣,只是看清了,基地的事,我會把所有費用結清,你要繼續占著,我留給你,不要了。」
男人小臂肌肉的筋絡緊繃。
他在生氣。
氣的是她因為這件事就隨意判他出局!
這男人的脾性,靜默時,像沉睡的火山,萬籟俱寂;可一旦爆發,就是烈焰焚天,誰也擋不得。
他走到南雲初面前,俯視她,分明在笑,卻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南雲初想起身,他圈住她,不許她跑。
他領帶扯松,露出性感的喉結。
看都沒看那兩杯酒,直接撈起一杯含在口中,單膝壓在沙發上,一隻手攥住她的雙手,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低頭就吻了上去!
這個吻毫無溫情,充滿了掠奪和懲罰,吻得很深,很用力,將口中的烈酒盡數渡了過去。
濃烈的酒味。
熏得人理智崩塌。
暖黃的燈,男人滾燙的溫度。
整個機艙蒙上了一層誘人的故事感。
形容不出的濃郁曖昧。
放浪形骸的味道。
南雲初拼命掙,可厲沉淵的力氣太大,錮得她動彈不得。
她發了狠,咬在他唇上。
唇柔軟,不經咬。
厲沉淵吃痛,終於鬆了點力道,卻沒放她走,手還扣著她的後腦,
兩人唇瓣皆是一片殷紅。
男人低著她額頭,一聲聲喘著。
喘得她酥酥麻麻的。
「現在,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他氣息不穩,聲音里全是壓抑的狠。
南雲初胸口起伏,口中的吐真劑苦得發澀,這藥效發作快得很。
幾秒就有了感覺。
一種想要傾吐一切的衝動在心底蠢蠢欲動。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一字一句,咬著牙,「我說,到此……」
還沒說完厲沉淵扼著她下巴,不許她繼續說下去,「我不放人,你走不了。」
南雲初非走不可。
有一就會有二,三番五次。
三年前他們萍水相逢時,他就能為了黎清歌毫不猶豫地犧牲她,那時她不在意,本就是相互利用。
可如今,他們朝夕相處,他竟又一次要將她送往絕境。
她看得分明:他能為黎清歌殺紅了眼,也能為黎清歌溫柔相待,可對她呢?除了威脅,還是威脅。
難道她就不是人嗎?難道她就不是血肉之軀,不會痛、不會怕嗎?
南雲初眼神決絕,「你留不住,我清楚你的本事,你知道我的能耐,兩年前我能消失一次,現在同樣可以,何況——」
她頓了頓,語氣冰冷無情,字字扎人,「我並沒有那麼愛你,何必呢?」
厲沉淵的下唇還在滲血。
他放開她,拇指擦過傷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撈起外套轉身離去。
喝了吐真劑的話,幾分真幾分假,不用質疑了。
心像被撕開道口子,深可見骨,疼得發麻,他從沒對哪個女人許過承諾,唯獨對她。
她不要。
她不愛。
如她所願。
不是他負她,是她不要他。
南雲初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閉了閉眼,復又睜開。
她含了一口清水,漱掉嘴裡的血腥味。
剛才那句話——
是咬破舌尖,硬生生壓抑住藥性才說出的謊話!
口是心非,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