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大橋下,江風颳得人臉生疼。
南雲初是被三號硬催來的,今晚有頂尖無人機表演,那傢伙痴迷這些,自己來不了,非要她開直播。
她倚著欄杆站定,對岸燈光秀已經開場,流動的光影碎在江面,明明滅滅,像一場撈不起的幻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橋下江水東流,帶不定人間愁。
人在喧囂里站久了,心底那點孤寂就格外扎眼,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滿世界的紅燈籠和晃眼的燈光,偏偏照見了心裡最軟的那處。
從前在永夜,過年也這麼熱鬧。
……只是從前了。
不是不想那些走了的人,只是成年人的思念都靜悄悄,像藏在衣襟下的舊懷表,滴答聲只有自己聽得見。
十步外,厲沉淵在人群里看著她。
就一縷風、一個背影,他的心像被輕輕捏了下,不疼不癢,只悄悄收緊。
他走過去,挨著她並肩看江,沒先開口。
南雲初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卻沒更多反應,不必看也知道是誰,這男人辨識度太高,像夜色里的燈塔,無聲也鮮明。
她沒問他為何出現在這裡,也無心分辨是巧合還是刻意,想得多都是負累。
無心者,才無謂。
兩人沉默著看同一片天,卻像在兩個世界。
他在等無人機表演開始,只為搏她一笑。
她在等無人機表演結束,儘快離開這裡。
同一個開端,指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不遠處的操控場,賀宴禮盯著那兩道不動的身影,嗤笑一聲,「難搞了……」
他轉頭吩咐技術,「那隻熊別壓軸了,現在升空,另外多加一行字。」
「是,賀總。」
賀宴禮又瞥了兩人一眼。
哄人嘛,不指名道姓,誰知道哄的是誰!
23:50,江邊廣場沸騰起來。
人群齊刷刷舉起手機,第一架無人機剛騰空,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
數千架排著隊衝上天,在夜幕中排列、組合,漸漸勾勒出輪廓,圓潤的耳朵,胖乎乎的身體,短小的四肢。
一隻憨態可掬的熊。
南雲初微微蹙眉,對這種過於可愛的表演內容不感興趣,就在準備移開視線時,那隻靜止的小熊肩上,突然架起一桿比身子還長的狙擊槍,叉腰歪頭,一副「我萌但超凶」的架勢。
人群中爆笑議論。
在小熊歪頭的一瞬,南雲初的唇角輕輕一勾。
厲沉淵一直留意著她的表情,沒有錯過那一閃而過的弧度。
——她笑了。
不過兩秒,南雲初就收斂了笑意,因為下面出現了一行字:
Nan Yunchu
Looking at you!
她立刻扭頭看向旁邊的男人。
演出她事先了解過,根本沒有這個橋段,直到厲沉淵出現,熊才登場,還有那行字,不是自作多情,是……太明顯了。
「你安排的?」她平靜問。
厲沉淵模稜兩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笑了,它的出現就有意義。」
是了。
就是他。
南雲初的手指慢慢蜷成拳頭,這幾天她刻意維持的距離剛剛好,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只要不再有多餘的交談,他們會沿著各自的軌跡漸行漸遠。
這本該是完美的結局。
可偏偏不遂人意。
她退一步,他就進一步。
她垂下眼帘,他偏要喚她名字。
上一刻他能讓她心口發緊,下一刻又能遞來一顆甜得發膩的糖。
冷淡與溫柔在他身上交替得遊刃有餘,她卻在冰與火的間隙里無所適從。
連心跳都由不得自己。
她看不清自己,更看不透他。
這若即若離的遊戲,他玩得收放自如,而她連規則都沒讀懂。
不過有一點她肯定:她不做推拉遊戲的玩家,這男人心裡有主角,她就不能進場。
南雲初直接把話挑明了說,「厲沉淵,你何必做這些,明知道這些安排,並不會改變什麼,我不會……」
「我的決心不會比你少。」他打斷她,沒給她說完「不會接受」的機會。
南雲初微怔。
他在說,她拒絕得多狠,他就進得多狠!
直到她完全相信!
直到她願意試試!
南雲初語氣還是決絕,「你決心是什麼,想要什麼,我一概不管,我這人最怕麻煩,也最討厭無謂的糾纏,我只做好本職工作,盡忠職守,除此之外,一切多餘的關係,都不想有。」
厲沉淵走到她面前,拉近到一個不至於讓她後退,卻足以讓她清晰感受到他存在的距離。
「南雲初,」他聲音在江風中低沉清晰,「你怕麻煩,這事可以簡單,你討厭糾纏,我可以站在原地不上前,做這些,不是為了改變你的決定,也不是想給你增添負擔,我想要的,從來只是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機會,你可以拒絕,這是你的權利,但同樣,堅持,是我的選擇。」
南雲初抬眼看他。
夜空下,他的眉眼深邃,胡茬冒出了一點,絲毫沒有掩飾他那又白又乾淨的臉。
有意氣風發二十幾歲的模樣,又有成年人的沉穩英俊,帥氣。
如果說她聽完這番話心裡毫無波瀾,那一定是自欺欺人。
她從小生活在黑暗裡,在那種環境中理解自我,接受自我,戰勝自我。
永夜的每一次訓練,都是跌倒再爬起,倒了,再爬!
因為「成長」二字,連偏旁部首都沒有,無人可靠,無人可倚。
不努力,不自強,她就沒法活。
現在突然有人說,我這裡可以是你的依靠。
怎能不動心。
她輕扯嘴角,還是問出了那句話,「厲沉淵,你的心清乾淨了嗎?就一直想讓我住進去?」
厲沉淵怔住了。
兩秒後才明白。
癥結在這,找到了,不信任只是幌子。
恐懼才是真相。
原來她是怕她的一腔孤勇,換不來他半分真心。
他肯定道:「我心裡之前沒有住過人,現在要往裡裝人,那名字一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南雲初徹底沒了反應,只定定站著。
江風從他們之間穿過。
吹不醒她紛亂的思緒,只吹亂了心,吹亂了髮絲。
厲沉淵抬手把她臉上的髮絲別到耳後,聲音放柔,「你不信任我,甚至懷疑我心裡有人,那你可曾給過我讓你信任的機會?可曾給過自己一次走近我心裡看清真相的機會?」
連續兩次直白的話語,句句沒有愛,句句透著愛。
無聲處,驚雷起。
是她的心跳。
也是他的。
兩人沉默相對。
她不知如何回應。
他不曉得是否再進。
人群開始歡呼。
零點鐘聲即將敲響,江對岸的巨型電子屏上閃現倒計時數字。
「十——」
歡呼聲浪越來越高,所有人都在等待新年的到來。
厲沉淵的目光卻始終鎖在南雲初臉上。
「九——」
在震耳欲聾的倒數聲中,他忽然後退一步,拉開一寸距離。
「八——」
下一秒,他攤開掌心懸在她面前:「給我時間證明,我給你答案,如果你願信我一次,把手給我,此生我定不負你。」
「七——」
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修長,此刻就這麼靜靜地懸在兩人之間,等待著她的回應。
「六——」
南雲初看著那隻手,理智在天平上搖搖欲墜。一端是「放」的衝動與「信」的渴望;另一端是堅守與疑慮,兩個念頭在她腦中瘋狂撕扯。
「五——」
厲沉淵沒有催促,只是等。
「四——」
南雲初的手在身側微顫,沒有抬起。
「三——」
厲沉淵眼神暗了下去,這一局,或許又是失敗收場,就在他準備收回手時……
「二——」
一隻纖細帶著冷意的手,交到了他的掌心裡,兩人視線相撞,無需言語,勝過千言萬語。
他笑,她也笑。
他牽起她的手,一同轉身望向江面。
「一」
最後的倒計時。
舊年已逝,新的一年開始。
煙花在頭頂炸開,映照著並肩而立的兩人。
南雲初最終選擇了遵從本心。
她願意試一試。
捧著那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心,在凜冽風中走向命運的賭桌。
賭厲沉淵那句話。
想為自己贏一個歸宿。
她極輕地動了一下被握住的手指,然後,緩緩地,回握住了他。
「厲沉淵。」南雲初忽然開口,「那隻熊扛的槍,型號不對。」
男人側頭,目光落在她被燈光柔化的側顏上,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淺卻溫柔的弧度。
「下次改進。」他收緊手指,「每年都改進,直到你滿意為止。」
「每年?」
「每年。」
在她最需要陪伴的過去,他遺憾缺席,讓她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
所幸,未來他來了,將以新的身份,陪她走完餘生所有的路。
小熊扛槍,夜空為證。
他們的世界。
他們的感情。
無需第三者來驗證忠誠,亦不需要任何旁證來彰顯深情。
爭風吃醋不會在他們之間出現!
只有強者之間的靈魂聯合,只有最堅固的信任。
至於這段路能走多遠。
答案,在風裡,在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