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過後,南雲初和厲沉淵之間的氣氛擰成了死結,說是冷戰,卻沒半句爭吵;叫緩和,又比陌生人還僵。
南雲初照舊盡她的職,寸步不離,除了必要的安全匯報,再無多餘一字。
厲沉淵也始終沉著一張臉,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偶爾前來匯報工作的江則都頭皮發麻,恨不得縮成一道影子溜走,生怕一不小心就撞上槍口。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除夕前一天
北城人提起厲家,最稱道的從來不是顯赫的家世,而是厲家子孫個個品行端方、教養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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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身居高位、事務纏身,逢年過節也必定全員歸府,從無例外。
厲沉淵向江則交代完後續工作,天色已近黃昏,他準備動身回老宅,按照慣例,從年二十八到年初三,他都會留在老宅。
南雲初跟在他身後,一路送到玄關,隨即站定,匯報年前最後的安全報告,「厲總,春節期間的外圍安保已經部署完畢,您行程如有變動,隨時通知我。」
厲沉淵腳步一頓,轉過身,沒說話,就這麼盯著她。
不是「厲先生」。
更不是偶爾脫口而出的「厲沉淵」。
又是最生分、最疏離的稱呼——「厲總」。
這幾天。
天天如此。
厲沉淵扯了扯嘴角,笑聲里裹著點自嘲的冷意,轉身大步跨出了門,沒再回頭。
南雲初也沒有停留,轉身回了東區。
往常走這條路並不覺得有什麼,此刻卻只覺得空蕩,山腳下的市區,熱鬧非凡,唯獨這座莊園安靜得令人壓抑。
還沒走到住處,三號的微信視頻請求彈了出來。
南雲初接通,屏幕里立刻跳出三號被風吹得凌亂的臉,背景是已見雛形的基地輪廓。
「看!」三號轉動鏡頭,展示著重建的進展,「厲氏的效率很高,日夜趕工,地下核心部分我已經給他們規劃出來了,會跟以前一樣堅固!」
鏡頭掃過忙忙碌碌的工人,掃過那些逐漸成型的鋼架,南雲初看著,嘴角輕輕彎了一下,「辛苦你了。」
「等著,再給你看個好東西!」三號說著,舉著手機往高處走,西北天黑得早,這會兒已經徹底暗透了。
鏡頭翻轉,對準了夜空。
剎那間,南雲初的呼吸一滯。
屏幕中,是漫無邊際的璀璨星河。
浩瀚、低垂,像一條流淌著億萬噸鑽石的光帶,傾瀉而下,帶著直擊靈魂的壯美。
帶著洗滌人心的力量。
連帶著幾日來的悶,似乎也被這片星光沖淡了幾分。
「它還在。」三號的聲音混著夜風,有笑,也有輕嘆,「跟我們以前在屋頂上看的一模一樣,這裡很好,一切都在變好。」
南雲初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
三號把鏡頭轉回來,對準自己,「那個地址……去吧,有些結,不是假裝看不見就會消失的,它就在那裡,時不時會跳出來硌你一下,不管怎麼樣,去看一眼,給自己一個答案。」
南雲初依舊沉默。
三號也不催促,就這麼陪著她,讓寂靜裹著星光,在兩端漫開。
直到視頻掛斷,南雲初還站在原地。
許久……
又過了許久。
邁步進了公寓。
春不許,再回頭啊。
……
與此同時,厲家老宅。
高牆深院,除夕前夕已然張燈結彩,透著一種莊重又溫馨的年味。
廳內,暖氣融融,笑語喧譁。
小輩們圍在老爺子身邊練毛筆字,宣紙上歪歪扭扭的「福」字堆了半桌,逗得老爺子笑出滿臉褶子。
可這笑意,在瞥見厲沉淵邁進廳門的那一瞬,驟然收斂。
老爺子臉一沉,那眼神明晃晃寫著「不爭氣」三個字。
那天的事,後續陸老厲老都清楚了。
廳里的喧鬧像是被掐了開關,靜得微妙。
厲沉淵卻跟沒察覺似的,神色如常地掃過湊在一起的弟妹,抻了抻袖口,在沙發落座。
厲慧慧和厲沉銘飛快遞了個眼神。
年度催婚大戲,今年還開不開場?
厲慧慧貓著腰湊到老爺子身邊,壓著嗓子問,「爺爺,今年……還是老規矩?我先去問大哥喜歡什麼類型?還是讓二哥沖,直接堵他是不是有難言之隱?」
往年這時候,老爺子早就一聲輕咳便拉開催婚序幕。
可今天,他慢悠悠瞥了眼沙發上氣定神閒的厲沉淵,嘴角勾出摸不透的笑,「今年不用催了。」
「啊?」
厲慧慧和厲沉銘雙雙愣住,連一旁假裝刷手機的厲沉封都詫異地抬起頭。
厲家除夕保留節目……今年終於取消了?
有情況了?
老爺子眼皮一撩,掃過幾個探頭探腦的孫輩,話裡有話,「你們大哥今年可不是空手回來的,揣著一肚子故事,還會唱兩句《霸王別姬》呢。」
這話一出,不僅厲慧慧,旁邊幾個豎著耳朵聽的堂弟妹全都圍了過來,個個臉上寫滿好奇。
什麼故事?
什麼霸王別姬?
快講!
快說!
快唱!
厲沉淵眉頭倏地擰緊。
老爺子這話說得陰,明著是說故事,實則拐著彎罵他欺負南雲初!
他臉陰惻惻,不言不語。
老爺子看他這模樣就知道有事,往常這時候早冷著臉懟兩句了,今兒倒悶不吭聲。
他揮揮手攆人,「都出去吧,我跟你們大哥單獨說兩句。」
眨眼間,偌大的客廳只剩祖孫倆。
老爺子沒提南雲初,厲沉淵對那姑娘什麼心思,他全看在眼裡,年輕人的事急不來,摻和多了反而壞事兒。
厲沉淵的目光落在牆角的棋盤上,抬手夾起一顆「將」棋,聲音平淡,「許久沒陪您手談了,下一盤?」
厲老眼皮微抬,精爍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小子,但凡心裡憋著事,就愛找由頭下棋,邊下邊吐實情。
他拄著拐杖走過去,在對面坐下,「行,看看你是棋藝長進了,還是被俗務攪亂了心神。」
棋子落定,楚河漢界,硝煙暗起。
開局幾步,皆是常規套路。
爺孫二人心思似乎都不在棋局上。
幾番交換後,棋局漸入中盤。
片刻沉默後,厲沉淵執「車」,越過河界,語氣沒波瀾,卻直奔主題,「有件小事,想勞煩您跑一趟。
厲老抬眸,不動聲色,「還有你覺得為難,要我這老骨頭出面的事?
「倒不為難,只是我親自出面,或派人前去,都難免顯得我小題大做,落人口實。」
厲老觀察著棋盤,靜等他下文。
厲沉淵一記「馬」後炮隱隱成型,「聽聞葛老近日身體康健,您與他亦是舊識,年節下,您若得空,不妨去他那兒喝杯茶,敘敘舊。」
厲老執棋的手頓了頓。
葛老,正是黎清歌當年的授業恩師。
他面上依舊泰然,「葛老頭那兒是有好茶,可敘舊,總得有個由頭。」
厲沉淵聲音平穩含蓄道,「葛老那裡,還留著些清歌當年的習作、舊物,人已經不在了,這些東西留在葛老那裡,睹物思人,怕是徒增傷感,您去的時候,不妨委婉提一提,若是葛老願意割愛,不妨將清歌的遺物整理一下,送回黎家,黎家想必更需此物以寄哀思,若葛老實在想留幾件做個念想,也請他務必妥善珍藏,畢竟……斯人已逝,有些東西,不宜再輕易示人了。」
這男人是看出了慕秋的心思,句句不離「清歌師姐」,醉翁之意不在酒。
慕秋借著黎清歌的名頭接近,今天送畫,明日未必不會再有一支筆遞到面前。
那天接下是尊重亡者的遺物。
但也僅僅是一次而已。
要想杜絕這種事再發生,只能從葛老處下手。
厲沉淵不願親自出面,免得顯得他對黎清歌舊情難忘,徒增不必要的揣測;更不願直接派人去處理,顯得咄咄逼人,也給了慕秋繼續糾纏的藉口。
由德高望重的厲老以敘舊為名,旁敲側擊,既全了禮數,又能徹底了斷此事。
厲老聽明白其中關節,哼笑一聲,「我當多大事,原來是為了掃清門前雪。」
厲沉淵淡淡道,「免得聒噪。」
厲老朗聲笑了,指尖點了點棋盤,「你小子,倒是會給我找差事,葛老頭的茶能是那麼好喝的?這盤棋你若贏了,我便替你走這一趟,如何?」
厲沉淵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下,不再多言,眼底寒光一閃,落子愈發乾脆利落。
廳內只剩棋子落盤的脆響,祖孫倆你來我往,表面是對弈,實則是長輩對晚輩的默許與撐腰。
棋局終了,厲沉淵勝得乾脆。
厲老投子認負,捋著鬍鬚嘆道,「棋風如人,殺伐果斷,早該掐斷的線頭,別總讓人拿來說事,對清歌那孩子,也是種打擾,罷了,這事爺爺替你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