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瞧著厲沉淵神色微動,知道這話是聽進去了幾分,趁熱打鐵,他朝老管家遞了個眼色,管家會意,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兩位老人居中調和,一位想著幫忙解圍,一位打算撮合關係,看時機正好,索性就讓南雲初跟厲沉淵當面鑼對面鼓,把話攤開說清楚了。
能成事就成,不能也算是盡力了。
樓下,南雲初正與三號準備離開,卻被管家客氣地攔住,「南小姐,陸老請您上樓一敘。」
南雲初推拒不得,只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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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門再次打開。
南雲初看見並排坐著的兩位老者,以及獨自坐在一側、氣場冷硬的厲沉淵。
一時間沒有理解這其中的關係。
走進來,她禮節周到,「老先生,陸老。」
獨獨略過了厲沉淵。
陸老和顏悅色,指了指厲沉淵旁邊的空位,「丫頭,坐。」
厲老也捻須微笑,不語。
南雲初依言坐下,若不是給陸老面子,她早扭頭走了。
厲沉淵磕出根煙咬在唇間,點燃。
他領帶鬆了幾分,整個人是冷厲的。
慵懶的。
貴氣的。
「年輕人之間的事,我們老頭子本不該多摻和。」陸老慢悠悠開口,「但有些事,堵不如疏,今天就當給我和厲老一個面子,你們倆單獨聊聊,話攤開說,成與不成,另講。」
南雲初眉頭輕蹙,好像理解了他們其中的關係。
厲老知道他們在場反而讓年輕人拘謹,便拄著拐杖起身,「人老了,坐不住,陸老弟,陪我去後院看看他們新養的幾尾錦鯉?」
陸老從善如流地起身,「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厲老經過厲沉淵身邊時,手輕輕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好好談,別再讓我聽到你那些混帳話。」
混帳話可以不說,混帳事這男人要做。
兩位老人相偕離去,包廂門輕輕合上,將一室的安靜與對峙留給了他們。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台上換了新戲。
是《戰潼台》。
「搶親護妻」的衝突戰。
聽不真切,反而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南雲初盯著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熱氣,不看他,也不先開口。
不是她不想談,是這男人根本不給她活路!
基地都不要了,他還步步緊逼、寸寸折磨。
連喘息的餘地,都不給她。
厲沉淵慢條斯理拎起紫砂壺,將面前兩隻空杯斟至七分滿,熱水沖入,茶葉舒展,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放大。
「剛才那出戲,」他眼皮未抬,「聽懂了?」
南雲初唇角牽起一抹自嘲,「陸老指點迷津,字字珠璣,厲先生隔座放話,句句驚心,想聽不懂也難。」
厲沉淵將一杯茶推至她面前,「陸老指給你的江東,在哪?」
她不答。
厲沉淵傾身向前,手臂隨意搭在桌沿,「嗯?打算去哪另起爐灶?北城?南港?還是回西北?」
每報出一個地名,南雲初的臉色就白一分。
厲沉淵撣了撣菸灰,話語如刀,「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南雲初,你看上的每一塊地,我都有辦法讓它變得不合適,無論是政策、資金,還是……其他。」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世界廣闊,條條大路通羅馬,但你南雲初只能留在原地,想購置地皮、另起爐灶,絕無可能。
南雲初眸子染上薄怒,「厲沉淵!你到底想怎麼樣?基地我已經不要了,我一退再退,願效烏江亭長,尋舟渡江,另覓他處重整旗鼓,你倒像那十面埋伏的漢軍主帥,占了城池,繳了兵械,卻連台下看客哼唱一曲『江東子弟多才俊』都容不下?」
煙霧從厲沉淵唇邊逸散,他冷笑,「你的絕路,是誰選的?嗯?是我逼你拿槍指著我的?還是我逼你一次次與我為敵的?」
南雲初的指尖在桌下攥緊,她終於明白了,一切的根源都在於她曾用槍指著他,這件事若不說開,他心裡永遠都會梗著這根刺,誰也別想好過。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他,「是!槍口是對著你,保險開了,手指就放在扳機上!但我沒有開槍!厲沉淵,如果我真想與你為敵,那一槍為什麼沒響?」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沉。
「兩年前你利用我,親手送我上絕路!可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在你身邊的每一天,我都沒想過要殺你!可你……連一個重頭開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話落,四下俱寂。
厲沉淵掐滅了煙。
這番話讓他心口像是被細小的蟲啃噬,一下疼,一下癢,悶得喘不過氣。
他脾氣來得急,去得也快。
現在話已說開,既然如此,就借著今天這場爭執,把該說的、該放的,都攤開來講清楚。
他抬手,不緊不慢解下腕間那塊價值不菲的表,隨手扔在桌上,這個動作褪去了商界的矜貴,多了幾分野性的危險。
他沒有回應她那番話,忽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剛才樓下唱的《戰潼台》和《霸王別姬》,知道區別在哪?」
南雲初一怔,蹙眉看他,疑惑還是答了,「《霸王別姬》是兵敗訣別,《戰潼台》是搶親護妻。」
厲沉淵起身走到她面前,彎腰雙手撐住她座椅扶手,視線與她平齊。
距離太近,鼻息間全是男人身上冷邃的香。
「所以,」他嗓音放得極低,柔得像蠱惑,「我們之間,從來就不是霸王別姬……」語調突然變成掠奪味,「是《戰潼台》,是千軍萬馬里,我也要殺到你面前,把你搶過來的戲碼!」
南雲初瞳孔微縮,一時沒反應過來。
厲沉淵低笑一聲,那笑聲沉沉的。
震著她的耳膜,讓她心尖都跟著一顫。
「聽不懂?」他語氣添了危險的玩味,「那我換個方式,讓你懂。」
話音未落,他的手往下滑,攥住了她的手腕,輕輕將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南雲初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掙扎著要推開,「你干什……」
未盡的話語,被忽然壓下的薄唇徹底封堵。
「唔!」
她眼睛猛地睜大,大腦一片空白,萬物皆空,這個吻來得太突然。
不是試探,也不溫柔,而是像蟄伏已久的欲望終於破籠,深入其中,糾纏索取。
她越掙扎,他吻得越深,越瘋。
他手臂緊緊箍住她的腰,將她更深地壓向自己,逃跑不了半分。
唇齒間瀰漫開他獨有的氣息,冷冽的菸草味中纏繞著一絲茶的清苦。
苦意未盡,回甘已至。
這種矛盾交織的滋味,讓人理智崩散,甘心沉淪於迷離之中。
成年人的戲碼,南雲初沒有經歷過,推不開只能緊緊抓住他腰間的襯衫,撐著渙散的意識,撐住不斷下滑的柔軟身子。
一吻方歇,他稍稍退開寸許,呼吸粗重,唇瓣幾乎還貼著她的,灼熱的氣息交纏,聲音帶著未盡欲望的砂質感,「現在,懂了?
南雲初氣息微亂,方才那一瞬的空白過後,餘波卻似潮汐般陣陣襲來,時而洶湧、時而細密,不斷拍打著她,淹沒她!
先前所有的對峙、掙扎、乃至他那些趕盡殺絕的狠話,忽然都有了另一種註解。
樓下的戲文正唱到,「縱有千軍萬馬攔,難擋我救妻心意堅……」
厲沉淵低下頭,再次輕吻了吻她的唇角,「我們不爭了,試試看,在一起,你說從頭開始,我們現在就在開始,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們的。」
南雲初既然在海上漂著不敢靠岸,那他便為她揚帆,踏浪而去。
愛或喜歡,並非一定是鮮花和甜言蜜語。
有時,它是在對立和僵持中,強者率先卸下盔甲。
這一次,台下再無楚漢之爭,唯有並肩而立的看客,共賞這人間煙火,他陪著她,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