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小心地給南雲初包紮傷口,忍不住低聲埋怨,「說了別亂動,看,又流血了。」
南雲初像是沒聽見,目光定定地望著空中某一點,心事重重,一言不發。
三號替她拉好衣服,抬眼瞥見她緊鎖的眉頭,知道有事,但沒多問,只是默默收拾藥箱。
房間裡一時靜得壓抑。
南雲初倒了杯水,握在手裡,卻沒喝。
她和厲沉淵——如今是對立的。
那塊地,不是錢能解決的事了。
下一步該怎麼走?她毫無頭緒。
曾經清晰的路,如今被濃霧籠罩,連回頭都找不到痕跡。
三號收好藥箱,看她失魂落魄,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開口,「還記得老隊長留下的那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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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雲初睫毛微動,從混亂中抽回思緒,看向她。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遇到絕對過不去的坎,可以去北城找一位姓陸的老先生。」
「陸老……」南雲初低聲重複。
她記得。那是老隊長極為敬重的人,曾經翻雲覆雨,如今已隱居世外。
老隊長特意交代過:那位喜靜,非萬不得已,絕不能打擾。
所以她從沒動過這念頭。
眼下,從厲沉淵手裡硬奪永夜基地,無異於以卵擊石,確實已是「萬不得已」之時。
或許,這位神秘的陸老,能提供一條不一樣的思路。
她放下水杯,「查一下陸老先生現在在哪。查到後直接亮身份,不用遮掩。」
三號立刻打開電腦。
老隊長敬重的人,對她們沒有威脅。直說,也是尊重。
二十多年前,陸老曾被永夜老隊長所救。他重情義,在西北停留過一段時間,與老隊長交情深厚。
臨別時,他鄭重承諾:日後有需要,儘管來北城找他,只是後來兩地遙遠,聯絡漸少。
老隊長臨終前留下這句話,是怕永夜將來遭難,給這群年輕人留條後路。
陸老行蹤隱秘,喜好安靜,三號查了一整天,終於拿到了聯繫方式。
電話那頭的人聽明來意,只說老爺子每周四、六都會到戲院聽戲,尤其鍾愛老派京劇。
南雲初意會,要找人,就去北城最大的戲院,榮廣樓
這是一家不公開售票的戲院,上下兩層的格局,古香古色,是城中一些偏愛清靜和雅致人士的私藏之地。
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
南雲初和三號換上一身得體的裝扮,毛呢大衣配短裙,踩著高跟鞋,美得奪目。
她們入場時,台上正唱《霸王別姬》,虞姬踩著碎步登場,水袖翩躚,唱腔哀婉。
她們很快注意到前排一位獨自坐著的老者,穿中山裝,頭髮整齊,背脊筆直,手指隨著鑼鼓點輕輕在膝上叩著。
南雲初直覺這就是陸老。
她讓三號找個角落坐著,自己緩步上前,在老人身旁的空位輕輕坐下,沒有出聲,只安靜陪聽。
但她沒注意到——斜後方雅座,一個男人剛從洗手間回來。
厲沉淵。
倆人隔著一座之遙。
他陪厲老爺子來聽戲,一身深色西裝,與戲院古韻格格不入,卻又自帶氣場,鎮住一方天地。
身旁還坐著賀宴禮。
他目光掠過前方,像是看到了南雲初,又像是沒有。
台上,霸王項羽已至窮途末路。
悲聲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陸老眼皮微抬,似醒非醒,目光仍落在戲台之上,卻自言自語般輕嘆,「戲是好戲,角也是好角,只可惜這霸王的路,走到十面埋伏,已是絕境了。」
南雲初心中一震,陸老這話,是在點撥她。
她借戲說出自己的困境,低聲道,「戲裡的霸王入了十面埋伏,是絕境,可若…那被困的不是霸王,而是別的人呢?手中無兵,四面楚歌,對手…勢大如山,硬闖,是以卵擊石,退避,則根基盡毀。」
陸老昨天就摸清了情況,這丫頭眼下是遇上難題了,老隊長親手帶出來的人,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輕易來找他。
永夜基地落到了厲家那小子手裡。
她這是想來問一句: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陸老終於微微側首,目光在她臉上一掠而過,「那『漢家』旌旗已插滿營寨,難動搖分毫了。」
南雲初心沉沉,陸老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插上厲家的旗幟,就再也別想摘下來了。
基地拿不回來了。
兩人對話聲雖輕,卻一字不落傳入了聽力極佳的厲沉淵耳中。
他輕拂杯中茶葉,唇角冷冷一勾。
用戲文告狀?
寧願拐彎抹角求人破局,也不願來找他合作。
台上,虞姬知曉大勢已去,正為霸王做最後一舞,唱詞哀婉決絕,「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陸老聽在耳中,忽然悠悠一嘆,像是評戲,又像是點醒她:「唉!痴兒啊!」
「既是天意難違,何不學學那烏江亭長?渡船猶在,江東雖小,亦足以稱王。」
「項王英雄一世,卻困死垓下,不過是執念太深,不肯過江東啊。」
他語氣轉深,若有所指,「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另起爐灶,未必不能星火燎原。」
「何必執著於一座……早已換了旗號的孤城呢?」
南雲初看向台上虞姬,眼睛一亮。
陸老是在勸她放棄從厲沉淵手中直接奪回基地的念頭。
舍了舊基,另尋他處東山再起。
只要人和信念還在,哪裡不能重建一個「永夜」?
何必非要在那面「厲」字大旗下,拼到最後一步、流盡最後一滴血?
斜後方,賀宴禮輕輕嘖了一聲,「星火燎原?有意思,陸老這話南雲初可是聽明白了,你拿下的基地她不要了,要另起爐灶了。」
厲沉淵冷笑一聲,「今日她敢另砌一座灶,明日,我便能拆她一座台,看是她的火燒得旺,還是我的水,潑得及時。」
言下之意,無論南雲初在哪裡試圖重建「永夜」,他都有絕對的決心,在她成勢之前,將其徹底扼殺、連根拔起。
他是說過不管她,可沒說過給她重建永夜的機會。
南雲初的警惕性向來很高,相隔不過幾步之遙,她清晰地聽見了那句話。
猛地轉過頭去。
男人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指尖輕點著木質把手。
四目相對。
一個深沉如寒潭,一個倔強如利刃。
厲沉淵隔著距離,極其緩慢地、近乎挑釁地,舉了舉手中的茶杯,眼神仿佛在說:
「明白了?可惜,即便明白,你又能如何?」
南雲初咬著牙。
本是來尋一條生路。
她蓋一座,他就拆一座!
因為這句話,又踏回了死局。
南雲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哽意,她轉過身,不再看厲沉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