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蓋一座拆一座

  三號小心地給南雲初包紮傷口,忍不住低聲埋怨,「說了別亂動,看,又流血了。」

  南雲初像是沒聽見,目光定定地望著空中某一點,心事重重,一言不發。

  三號替她拉好衣服,抬眼瞥見她緊鎖的眉頭,知道有事,但沒多問,只是默默收拾藥箱。

  房間裡一時靜得壓抑。

  南雲初倒了杯水,握在手裡,卻沒喝。

  她和厲沉淵——如今是對立的。

  那塊地,不是錢能解決的事了。

  下一步該怎麼走?她毫無頭緒。

  曾經清晰的路,如今被濃霧籠罩,連回頭都找不到痕跡。

  三號收好藥箱,看她失魂落魄,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開口,「還記得老隊長留下的那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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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雲初睫毛微動,從混亂中抽回思緒,看向她。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遇到絕對過不去的坎,可以去北城找一位姓陸的老先生。」

  「陸老……」南雲初低聲重複。

  她記得。那是老隊長極為敬重的人,曾經翻雲覆雨,如今已隱居世外。

  老隊長特意交代過:那位喜靜,非萬不得已,絕不能打擾。

  所以她從沒動過這念頭。

  眼下,從厲沉淵手裡硬奪永夜基地,無異於以卵擊石,確實已是「萬不得已」之時。

  或許,這位神秘的陸老,能提供一條不一樣的思路。

  她放下水杯,「查一下陸老先生現在在哪。查到後直接亮身份,不用遮掩。」

  三號立刻打開電腦。

  老隊長敬重的人,對她們沒有威脅。直說,也是尊重。

  二十多年前,陸老曾被永夜老隊長所救。他重情義,在西北停留過一段時間,與老隊長交情深厚。

  臨別時,他鄭重承諾:日後有需要,儘管來北城找他,只是後來兩地遙遠,聯絡漸少。

  老隊長臨終前留下這句話,是怕永夜將來遭難,給這群年輕人留條後路。

  陸老行蹤隱秘,喜好安靜,三號查了一整天,終於拿到了聯繫方式。

  電話那頭的人聽明來意,只說老爺子每周四、六都會到戲院聽戲,尤其鍾愛老派京劇。

  南雲初意會,要找人,就去北城最大的戲院,榮廣樓

  這是一家不公開售票的戲院,上下兩層的格局,古香古色,是城中一些偏愛清靜和雅致人士的私藏之地。

  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

  南雲初和三號換上一身得體的裝扮,毛呢大衣配短裙,踩著高跟鞋,美得奪目。

  她們入場時,台上正唱《霸王別姬》,虞姬踩著碎步登場,水袖翩躚,唱腔哀婉。

  她們很快注意到前排一位獨自坐著的老者,穿中山裝,頭髮整齊,背脊筆直,手指隨著鑼鼓點輕輕在膝上叩著。

  南雲初直覺這就是陸老。

  她讓三號找個角落坐著,自己緩步上前,在老人身旁的空位輕輕坐下,沒有出聲,只安靜陪聽。

  但她沒注意到——斜後方雅座,一個男人剛從洗手間回來。

  厲沉淵。

  倆人隔著一座之遙。

  他陪厲老爺子來聽戲,一身深色西裝,與戲院古韻格格不入,卻又自帶氣場,鎮住一方天地。

  身旁還坐著賀宴禮。

  他目光掠過前方,像是看到了南雲初,又像是沒有。

  台上,霸王項羽已至窮途末路。

  悲聲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陸老眼皮微抬,似醒非醒,目光仍落在戲台之上,卻自言自語般輕嘆,「戲是好戲,角也是好角,只可惜這霸王的路,走到十面埋伏,已是絕境了。」

  南雲初心中一震,陸老這話,是在點撥她。

  她借戲說出自己的困境,低聲道,「戲裡的霸王入了十面埋伏,是絕境,可若…那被困的不是霸王,而是別的人呢?手中無兵,四面楚歌,對手…勢大如山,硬闖,是以卵擊石,退避,則根基盡毀。」

  陸老昨天就摸清了情況,這丫頭眼下是遇上難題了,老隊長親手帶出來的人,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輕易來找他。

  永夜基地落到了厲家那小子手裡。

  她這是想來問一句: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陸老終於微微側首,目光在她臉上一掠而過,「那『漢家』旌旗已插滿營寨,難動搖分毫了。」

  南雲初心沉沉,陸老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插上厲家的旗幟,就再也別想摘下來了。

  基地拿不回來了。

  兩人對話聲雖輕,卻一字不落傳入了聽力極佳的厲沉淵耳中。

  他輕拂杯中茶葉,唇角冷冷一勾。

  用戲文告狀?

  寧願拐彎抹角求人破局,也不願來找他合作。

  台上,虞姬知曉大勢已去,正為霸王做最後一舞,唱詞哀婉決絕,「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陸老聽在耳中,忽然悠悠一嘆,像是評戲,又像是點醒她:「唉!痴兒啊!」

  「既是天意難違,何不學學那烏江亭長?渡船猶在,江東雖小,亦足以稱王。」

  「項王英雄一世,卻困死垓下,不過是執念太深,不肯過江東啊。」

  他語氣轉深,若有所指,「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另起爐灶,未必不能星火燎原。」

  「何必執著於一座……早已換了旗號的孤城呢?」

  南雲初看向台上虞姬,眼睛一亮。

  陸老是在勸她放棄從厲沉淵手中直接奪回基地的念頭。

  舍了舊基,另尋他處東山再起。

  只要人和信念還在,哪裡不能重建一個「永夜」?

  何必非要在那面「厲」字大旗下,拼到最後一步、流盡最後一滴血?

  斜後方,賀宴禮輕輕嘖了一聲,「星火燎原?有意思,陸老這話南雲初可是聽明白了,你拿下的基地她不要了,要另起爐灶了。」

  厲沉淵冷笑一聲,「今日她敢另砌一座灶,明日,我便能拆她一座台,看是她的火燒得旺,還是我的水,潑得及時。」

  言下之意,無論南雲初在哪裡試圖重建「永夜」,他都有絕對的決心,在她成勢之前,將其徹底扼殺、連根拔起。

  他是說過不管她,可沒說過給她重建永夜的機會。

  南雲初的警惕性向來很高,相隔不過幾步之遙,她清晰地聽見了那句話。

  猛地轉過頭去。

  男人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指尖輕點著木質把手。

  四目相對。

  一個深沉如寒潭,一個倔強如利刃。

  厲沉淵隔著距離,極其緩慢地、近乎挑釁地,舉了舉手中的茶杯,眼神仿佛在說:

  「明白了?可惜,即便明白,你又能如何?」

  南雲初咬著牙。

  本是來尋一條生路。

  她蓋一座,他就拆一座!

  因為這句話,又踏回了死局。

  南雲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哽意,她轉過身,不再看厲沉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