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里跋涉,可比坐車遭罪多了,四下漆黑,只有手電光勉強照亮腳下厚厚的積雪,每踩一腳都咯吱作響。
南雲初帶著三號和那位「目標」,一路沉默地走到夜裡十點多。
空氣又濕又冷,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白霧。
那位出身富貴的目標終於撐不住了,扶著樹幹大口喘氣,聲音都在打飄,「休、休息一會兒吧……真走不動了。」
南雲初和三號同時停下腳步,折返到他身邊,極端環境下的體力消耗不是鬧著玩的,她們受過特殊訓練還能扛,但這位的體能顯然已經見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南雲初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聲音平靜,「原地休息,搭帳篷。」
三號動作麻利,很快支起了兩個輕便帳篷,幸好今晚沒颳風下雪,不然在這種荒山野嶺過夜,凍傷凍死都不是玩笑。
南雲初瞥了眼瑟瑟發抖的目標,隨手脫下自己的外套扔進他懷裡。
「明天加快進度。」她語氣沒什麼起伏,「再往南走一段,雪就沒了。」
目標愣了一下,看著面前脫去外套、只穿著作戰服的女人,心頭莫名一緊。
她帶著他一路闖過生死險境,此刻竟還要將禦寒的外套讓給他。
他喉頭髮澀,「外套給我了,你怎麼辦?要不……生把火取取暖?」
南雲初鄭重地說,「無論春夏秋冬,森林禁止放火,我們是遵紀守法的公民。」
三號走過來,塞給目標一盒壓縮餅乾,「給你穿是為了防止你生病拖慢進度,跟不上速度,走不出這裡,你就真要凍死在這了,補充體力,明天路還很漫長。」
兩人說完便不再看他。
目標沉默片刻,默默鑽進了帳篷。
月亮漸漸爬高,林間比之前亮了些,不用手電也能勉強看清。
南雲初和三號並肩坐在另一個帳篷外的枯木上。
「冷嗎?」三號問。
南雲初搖搖頭,「沒事。」
零下十幾度,怎麼可能不冷。
三號一把抓過她冰涼的手,一邊用力搓著一邊哈出白茫茫的熱氣。
南雲初輕笑,逗她,「搓熱我了,等下你自己變冷了怎麼辦?」
三號頭也不抬,膩膩地說,「靠近你身邊就暖,身體暖,心也暖。」
南雲初胳膊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以前的三號可從來不會說這種話,「跟誰學的這麼油膩?」
三號半開玩笑半認真,「從前總覺得這種話太肉麻,但死過一次才知道,有些話活著不說,可能永遠都沒機會說了。」她聲音低了下去,「我們都見過太多來不及說再見的人,所以我現在想說的,一句都不想省。」
南雲初垂下眼睫,沉默無聲。
嗯,太多來不及說再見的人了。
這場任務原本不該如此。
本該是幾十人、上百人並肩而行,在寒冷中彼此取暖,如今卻只剩下她,和她。
失去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護著她。
日子可以一天一天慢慢過。
可她心裡那些一句一句攢下來的話,他們再也聽不到了。
她不覺得傷感,只覺得長夜難熬,午夜的夢特別冷。
三能感受到南雲初的悲慟,前兩天事情太多,沒能好好聊聊。
她知道,南雲初始終沒有走出那場任務帶來的陰影。
她在自責。
可那不是她的錯。
命運擲出的骰子從來不由人定,錯的是變故,誰能想到暗梟那麼喪心病狂。
她想讓她明白,想陪她一步步跨過心裡那道裂痕般的坎。
三年,南雲初獨自咽下太多沉默的代價。
從前沒有人對她說過「不是你的錯」,
而現在,她活下來了,她回來了。
或許這就是天意。
是那些再也不能開口的人。
借她的口。
讓南雲初放下心中負擔。
她摩挲著南雲初作戰服上那個「隊」字,輕聲問,「永夜的第一條規矩,還記得嗎?」
南雲初木訥地重複,「0號即核心,0號即方向,0號存,則永夜存,沒有0,就沒有後面的一切數字。」
三號接了下去,「我們是0的盾,是延伸出去的意志,我們的存在意義,源於0,也歸於0,所有的行動準則,都是以保障0號的安全和指令為最高優先。」
她頓了頓,聲音格外認真,「我不愛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但今天想說清楚,柳冰的做法是正確的,換做永夜任何一個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保護0。」
她轉向南雲初,目光灼灼:「我相信,如果是你,也一定會選擇保隊長,那場任務,不是你的錯,這不該成為你的負擔,你的愧疚其實是對他們抉擇的一種否定,所以,放下吧。」
南雲初沒有回答,只是喉嚨發緊。
月光穿過稀疏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銀輝,她的側臉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她知道三號說得對,可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寂靜了許久。
三號也沒有繼續再說。
直到旁邊帳篷里傳來一陣壓抑的、極力忍住的咳嗽聲,才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安靜。
南雲初和三號對視一眼,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成平日裡冷靜自持的模樣。
三號起身,快步走到目標的帳篷外,敲了敲支杆,「怎麼了?」
裡面的人又咳了兩聲,才帶著濃重的鼻音回應,「沒、沒事……就是有點冷。」
南雲初掀開帘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還浮著一層冷汗。
「失溫前兆。」她皺眉,「把能量膠給他一支,我守上半夜,後半夜你來。」
三號應道:「明白。」
南雲初找出裝備包,迅速取出薄如蟬翼的銀色加熱片,貼在帳篷內壁,讓溫度快速提起來。
接通微型能源,又利索地處理好熱水壺,塞進目標懷裡,並用衣物包裹住他,儘量減少熱量流失。
做完這一切,她守在帳篷外,手持武器,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被黑暗吞噬的林木。
聽覺和視覺被她調動到極致。
在這片未知的深山裡,誰也不知道光亮和熱量會引來什麼。
僅僅過了一個小時。
一陣極其細微、不同於風雪的窸窣聲,突然從密林深處傳來。
那不是雪壓枝頭的輕響,更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正謹慎地踏在積雪上,竭力壓抑步伐的摩擦聲。
南雲初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握緊手中的武器,身體微微壓低,雙眼死死鎖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響消失了片刻,仿佛只是錯覺。
但她沒有絲毫放鬆,她的直覺歷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從未出錯。
幾秒鐘後,兩點幽綠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緊接著,又是兩點,四點……六點……
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嚕聲隨風傳來,裹挾著一股腥臊氣息。
是狼!
而且不止一頭!
它們無聲無息地從林木間現身,精瘦又矯健,皮毛灰暗。
顯然是被微弱的熱量和可能存在的食物吸引而來。
飢餓讓它們的眼神格外貪婪兇殘,緊盯住那兩個帳篷。
為首的頭狼體型稍大,齜出森白獠牙,唾液從齒縫間滴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
它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
「是狼群。」三號瞬間起身,與南雲初背靠背站立,利落拉栓上膛。
南雲初判斷著數量和距離,「不止一隊,它們很聰明,在包抄。」
頭狼仰天長嗥,如同下達指令。
左右兩翼的狼群立刻壓低身體,收縮包圍圈。
「不能讓它再叫,」南雲初聲音冷冽,「會引來更多東西,不能擊殺,趕走就行。」
三號略一點頭,調整了持槍姿勢。
南雲初從工具袋中抽出一支小型燃燒棒,紅光驟亮,噼啪作響。
她上前兩步,手臂猛地一揮,將燃燒棒朝著狼群的大致方向投擲出去,落在不遠處的雪地上。
同時,三號朝著另一個方向上空鳴了一槍。
槍聲炸響,回音盪開,震懾四野。
狼群明顯出現騷動,野獸本能地對火焰和巨大的聲響感到恐懼。
它們遲疑地徘徊數秒,最終隨著頭狼一聲短促的嗥叫,又退入黑暗。
兩人依舊保持警戒姿態,凝神傾聽良久,確認狼群已然遠遁。
「走了。」三號率先放鬆,武器保險輕輕扣上。
帳篷帘子被小心翼翼掀開一條縫,露出目標蒼白的臉,「……結束了?」
「沒事了,」南雲初看都沒看他,「繼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