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劉義真:我們假裝它變大了!

  「……」

  劉裕擱下手中的毛筆,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問道:「那陸展呢?」

  「回宋公,已被廷尉收監。」

  劉裕點了點頭,便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本是最樸素的公道。

  一個琅琊王氏的族人,被人當眾逼入河中送了性命,行兇者依律論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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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在承平年月,這不過是廷尉署按章辦事的一樁尋常刑案,該關的關,該斬的斬,不會牽連出什麼滔天巨浪。

  可眼下這案子,早已不是陸展一人的生死能夠了結的了。

  殺陸展不難,可殺了陸展之後呢?

  本就日趨式微的吳郡四姓,會不會因此心生怨望,以為朝廷偏袒北來僑姓?

  而那些晚渡江左的北方士族,前有江夏李氏公然欺凌北人之事尚未平息,如今又出了這事,卻又會作何感想?

  他們會不會也覺得,朝廷終究還是護著琅琊王氏這等豪門的?  這一切念頭如同纏成一團的亂麻,在劉裕的腦海中翻攪不休。

  他將後背重重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燒痛的胸口,只覺得那股熱病又要犯了。

  「混帳,都是一群混帳。」

  他咬著牙罵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

  每到了這種時候,劉裕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總是能幫他將亂麻一根一根理清的人。

  若是劉穆之還在,此刻定然是能夠幫他抽絲剝繭,穩定當前的局勢。

  可如今穆之已不在,而他身邊最倚重的那些人——傅亮、謝晦、張邵,本身就是此事的牽扯之人,避嫌尚且不及,更遑論替他出謀劃策。

  唯一出身寒微、既不出身王謝豪族,也不是吳中士族的徐羨之,眼下也正忙於處置一樁更為緊要的差事,卻是絕不能輕易將他卷進這團亂麻中來,以免因小失大,壞了之後的大事。

  劉裕麾下文臣武將無數,可當真遇到這種牽涉門閥世族的棘手事時,他竟連一個能坐下來好生商議的人都尋不出來。

  他煩躁地將案上一疊公文推到一旁,忽然間腦中靈光一閃,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逆子!自己捅出來的簍子,自己給我收拾!」

  他一把扯過一張空白的信紙,提筆便給那個揚言要「南下討賊」,此刻卻還在南陽賴著不走的劉義真寫去了一封劈頭蓋臉的斥問信。  「惹是生非不算本事,能將事情平息下去才是本事!」

  「我倒要看看,你在那關中究竟長進了多少!」

  ——————

  南陽,宛城。

  此刻在建康乃至於是整個南方掀起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此刻卻正在這宛城之中優哉游哉地度日。

  南陽郡守既不敢將這位安西將軍趕出城去,又不敢當真放他繼續南下,左右為難之下,只得每日好酒好菜地供奉著。

  連帶著那八百玄甲黑騎的日子也過得逍遙自在,每日在宛城周圍策馬遊蕩,倒頗有種「樂不思秦」的快意。

  直到劉義真接到劉裕那封信後,才有些意猶未盡的搖搖頭,顯然是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所以他並未在第一時間拆信,而是抓緊最後的逍遙時光,命人宰了一隻羊,獨自將一整條肥美的羊腿啃得乾乾淨淨,這才一邊打著飽嗝,一邊將信拆開。

  不出所料,信的開頭便是劉裕那毫不留情的劈頭痛罵。

  劉義真對這幾頁責罵之辭自然是走馬觀花地掃了一遍,只想趕緊翻到末尾,看看老頭子給自己判了個什麼大罪。

  可讓他意外的是,劉裕竟然並未在信中下達任何判決。  在後面,劉裕花了大幅篇幅將建康近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寫了下來——那陸展如何酒後與王球爭執,如何將人推入秦淮河中,王球又如何溺水而亡,吳中士族與琅琊王氏之間的舊怨新仇如何在這一樁命案中驟然引爆……

  當然,在最後的最後,劉裕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通斥罵罷了。

  「嘖,這就沒道理了。」

  劉義真將信紙往案上一擱,忍不住替自己叫起屈來。

  難道當年陳勝吳廣不揭竿而起,秦朝便能千秋萬世?

  難道當年張角不舉旗造反,漢室江山便能永固不衰?

  還是說難道加夫里洛·普林西普不在塞拉耶佛刺殺費迪南大公,那第一次世界大戰就不會爆發?

  至少劉義真從劉裕的信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幾方勢力各自心懷的鬼胎。

  以吳郡四姓為代表的江南土著士族,顯然已不甘於日趨被邊緣化的處境,想要藉此機會向王、謝兩家重新發起挑戰。

  那些晚渡江左、未曾趕上南渡紅利分配的北方士族,則更不甘心永遠只能淪為看客,此番分明是想借勢而起,悍然奪權,甚至妄圖取王、謝兩家的地位而代之。

  而琅琊王氏與陳郡謝氏面對這兩股洶洶而來的挑戰,為了護住自己百年門第的根基,自然也會不遺餘力地將這兩方挑戰者狠狠壓回去。

  三股勢力,各懷心思,衝突遲早會爆發,他劉義真又何錯之有?  要說自己唯一做錯的事,大概就是方才吃羊腿的時候少要了一口蒜來吃。

  「主公!」

  就在這時,方才忙完軍務的段宏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

  這些日子裡,唯一過得難受的大概便只有段宏一人了。

  那些普通士卒壓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而劉義真則是早知自己遲早要被秋後算帳,索性直接擺爛,該吃吃該喝喝,只有段宏一人日日懸著心,吃不下也睡不著。

  「主公,聽說宋公來信了?」

  段宏的目光直直盯在案上那封已被拆開的信函上,語氣里滿是掩飾不住的忐忑。

  「嗯,來了。」劉義真隨手將信遞了過去,「段中兵自己看便是。」

  段宏雙手接過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的面孔竟然肉眼可見地蒼白了幾分。

  這位曾在戰場上直面過北魏拓跋珪與東晉劉裕兩位戰神的沙場宿將,此刻卻是直接慌了神。

  「主公!」  段宏的聲音明顯急切了起來,他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勸道:「主公,要不儘快給宋公回信,趕緊服個軟,求宋公庇護吧!」

  「那些高門大族若是真的起了報復之心,那絕非尋常刀兵可以比擬啊!」

  眼看劉義真燒起的這把火已經燎成了這般模樣,段宏的第一反應便是讓自家主公趕緊認慫。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擔驚受怕,就是怕事情鬧到今天這般的地步。

  「哈!」

  劉義真卻依舊不急不躁,甚至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段宏以為他是不知道那些世家的厲害,愈發焦急起來:「主公!此事非同小可!宋公在信中這般劈頭蓋臉地斥責主公,分明已是氣到了極處!主公還是儘快回建康當面請罪才是上策——」

  「段中兵,此事你卻是看岔了。」

  劉義真擺了擺手,打斷了段宏的話。

  他指著案上那封信,語氣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老頭子看著火大,那字句也確實句句都在罵人,可你再仔細想想——他若真是氣到了極點,直接一道手令把我押回建康便是,何必花這麼大力氣,寫了這麼長一封信來向我詳細交代建康如今的局面?」

  他站起身來,走到行帳旁,望著宛城外那片麥浪翻滾的原野,嘴角微微一勾:「他壓根不是在罵我。他是在求我幫忙。」

  劉義真看得真切。  劉裕之所以將建康的事態寫得那般嚴重,字字句句都在渲染此事的棘手與兇險,擺明了就是在嚇他,而不是劉裕真的怕了此事。

  劉裕可不是那被世家架在龍椅上動彈不得的晉室天子。

  他從京口起兵至今,走到的每一步路都是憑手中那把刀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當年為了推行土斷,他敢直接下令屠了整整一個庾氏!

  只要北府軍的刀把子還牢牢攥在他手中,他便隨時有撥亂反正的本錢。

  之所以覺得眼下這局面棘手,多半還是因為他在謀劃稱帝這樁大事,所以不希望在這節骨眼上節外生枝,不希望登基之前朝堂先亂成一鍋粥。

  劉裕現在不是害怕,更不是遷怒,單純就是想要一個能迅速穩住局面的法子而已。

  「切,還是個老傲嬌。」

  劉義真輕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有求於我直接說不就是了?好歹父子一場,我還能不答應不成?」

  他微微搖頭,已開始在腦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這事看著轟轟烈烈,朝野震動,其實歸根結底不過是兩個字——爭權。  而這事真正的根子,既不在那吳郡四姓身上,也不在那琅琊王氏身上,更不在那些個京兆杜氏、北地傅氏身上……

  這事的根本,其實都怪劉裕……

  僑姓士族、吳中士族、晚渡士族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並非直到今日才突然爆發。

  東晉立國已有百年,之所以能勉強維持三方平衡,就是因為當時朝廷手裡能分的蛋糕還夠大,三家各分一塊都能勉強吃飽,無非是爭一爭誰多吃一口、誰少吃一口罷了。

  可如今不同了。

  劉裕起家,靠的是北府軍的寒門老卒。

  他執掌大權以來,便一以貫之地重用寒門,有意壓制高門。

  先後兩任尚書令——劉穆之與徐羨之,也都出身貧寒,這在百年來門閥政治中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蛋糕攏共就那麼大,劉裕劃給寒門的那一塊越大,留給士族的那一塊便越小。

  他的權威越重,權力越集中,寒門吃到的便越多,而士族便被擠得越緊。

  從前世家還能靠著體量大勉強維持和睦,如今被劉裕一刀一刀切走了許多,剩下的那點份額,他們自己內部便怎麼都不夠分了。

  所以顯而易見,最省事的法子,便是將那些分給寒門的權力再重新吐出來一些,還給士族。  可別說劉義真對此深惡痛絕,就是劉裕自己難道想不到這招?

  劉裕之所以「不恥下問」,為的就是既不想把自己手中握著的蛋糕分給世家,還想讓世家乖乖低頭,為自己服務。

  那麼劉義真的法子便是——做大蛋糕。

  當然,權力的蛋糕不是麵團,不是說抻就能抻大的。

  所以劉義真拿出的實際方案是:畫一張餅,然後假裝蛋糕變大了!

  他攤開筆墨,斟酌良久,便開始給劉裕回信。

  信中詳細闡述了一種他醞釀已久、此刻終於派上用場的制度——散官制度。

  所謂散官,說白了便是有官名而無職事的虛銜。

  這制度並非劉義真憑空首創,早在兩漢時,便已有加位亞三司、儀同三司等名號,用以尊崇老臣。

  而曹操更是此中老手,曾專門設立散官騎從,用以安置親近之人與勛貴子弟。

  但這些都零散不成體系,且授予對象多有限制,譬如「儀同三司」便只給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年輕子弟根本夠不著門檻。

  劉義真在信中向劉裕詳細建言便是——將散官與有實際權力的職事官在品級上一一對應,使之成為一個完整的、與職官並行的體系。  如今晉室的官制是九品,那便將散官也分作九品。

  而且其名稱一定起得威武霸氣——什麼驃騎將軍,什麼左右光祿大夫、散騎常侍、太中大夫、中散大夫,名號越響亮越好,品級越高越好!

  士族之所以鬧,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九品中正制這個「寶貝」讓他們可以輕鬆入仕、世代為官。

  既然如此,那便將官位加得多多的,加得高高的,讓他們一出生便頂著正三品乃至正二品的頭銜,亮瞎那些泥腿子的眼睛!

  什麼?你問含權量?

  混帳!

  二品的也好五品也罷,那都是為朝廷做事!

  而且名號才是實打實能刻在碑上、寫在譜中的體面!你們世家不是需要體面嗎?如今體面給了你們,你們還想做什麼?難道是想試試北府將士手中的寶劍是否鋒利嗎?

  如此,這塊假裝變大的蛋糕自然能夠餵飽許多人的胃口。

  而朝廷唯一需要多花的,不過是增加一些俸祿罷了。

  劉義真相信,劉裕就算再扣門,這點錢他應該還是願意出的。

  能用錢財解決的問題,那從來就不是問題!這在無論什麼時代都是至高無上的真理。  如此,只要將這張餅畫得足夠大,足夠圓,足夠金光閃閃,假裝餵了大家一口,各家便都有了體面,都也有了台階。

  如果這時候再鬧……那到時候劉裕寫信就不是給他劉義真寫,而是直接給朱齡石、王鎮惡、檀道濟這些大將寫了。

  劉義真洋洋灑灑寫了數千言,擱下筆時只覺手腕都有些發酸,額上也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將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只覺雖說沒廢什麼腦子,但還是覺得自己當真辛苦了!

  於是在信的末尾,他並未對劉裕噓寒問暖,更未表達半句認錯的悔意,而是直截了當地寫道——

  「關中耕牛尚不足數,還望父親再送幾千頭來,孩兒車士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