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氣氛,自陸展酒後失手將王球推入秦淮河溺水而亡之後,便一日比一日詭異。
宋公府的門檻這些日子幾乎被踏平。這些訪客皆是出自世家大族,卻又都不是那些在各府衙中握有實權的顯赫人物。
可名聲不顯,並不意味著他們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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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相反,這些人的輩分放在各家祠堂里,幾乎都是老祖宗級別的人物。
最令劉裕都覺得駭然的是,裡頭竟還有一位曾跟隨桓溫北伐的老者!
桓溫北伐,那可是將近六七十年前的舊事了。
彼時北方還是石虎、冉閔之流在引領風騷,中原大地血流漂杵,而眼前這位老者當年便隨軍親眼見過那狼煙蔽日的景象……
劉裕雖偶爾也會自嘆衰老,覺得自己這一身傷病、滿頭華發已是風燭殘年,可在這些人面前,他竟敢還是個新兵蛋子!
這些人之所以親自出面,自然是因為陸展與王球那檔子事。
你家來說你家的不易,我家來說我家的難處。
今日吳郡四姓的老祖宗顫巍巍地拄著鳩杖登門,明日琅琊王氏的族老便由兩個僮僕攙扶著來訪。
這些人一個個態度溫和,說話慢條斯理,絕口不提什麼利益得失,只是翻來覆去地講述自家百年來為這半壁江山流過多少血、出過多少力。 可越是這般溫吞水般的做派,便越是讓劉裕如坐針氈。
他寧可與那些窮凶極惡的仇敵在戰場上刀兵相見,也不願應付這些行將就木卻偏偏死不得的老傢伙。
萬一其中哪一位說到動情處,忽然在他府上兩眼一翻咽了氣,回頭又有人將這死因往南北士族之爭上扯——那便是連劉裕都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劉裕實在怕了這些人,只得使出一招「閉門謝客」,乾脆將所有人都晾在外頭。
可問題不是裝作看不見便不存在的。
此刻的建康便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看似波瀾不興,實則暗流洶湧,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這般壓抑的氣氛之下,連素來沉穩如山的徐羨之也坐不住了。
他這段時日確實被劉裕委以重任,正在暗中籌備那樁驚天動地的大事……做這事不但要協調各方勢力,還要逐一掌控要害之地的官吏與將領,可謂忙得腳不沾地。
可饒是如此,他還是放下了手中千頭萬緒的差事,專程來尋劉裕。
而且他此番並非獨自前來,身後還跟著謝晦、傅亮、張邵三人,四人齊刷刷地站在劉裕面前,將他的書房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宋公。」
徐羨之的聲音斬釘截鐵—— 「此事必須有個交代了!」
劉裕抬眼看著面前這四人,心中比誰都清楚——他們本身就與此事息息相關。
謝晦出身陳郡謝氏,是僑姓頂級門閥的代言人;傅亮出自後渡江左的北地傅氏,天然便是晚渡士族的旗幟;張邵出身吳郡張氏,是吳中四姓在朝堂上的棟樑。
而徐羨之自己,則是不折不扣的寒門出身。
這四張面孔往他面前一站,便已是將此事的影子濃縮成一團。
既然劉裕遲遲拿不出法子,那便由他們來議。
總之,絕不能讓眼下這種繃緊到極致的壓抑繼續醞釀下去,否則誰也不知道還會生出什麼駭人聽聞的禍事!
劉裕看著這四人堵在門口,心知事情確實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
可他還是在心底暗暗焦急:按理說,這兩日那封信也該到了……
徐羨之見他面上神色變幻不定,眉頭微蹙,試探著問了一句:「敢問宋公是在憂慮什麼事情嗎?」
劉裕心煩意亂地擺了擺手,只敷衍道:「無事。」
商議便在這般各懷心思的氛圍中艱難展開。 可無論怎麼議,謝晦、傅亮、張邵三方都絕不肯在此事上後退半步。
謝晦寸步不讓,依舊要保留王、謝兩家在南渡士族中獨一無二的特權地位;傅亮據理力爭,要為那些後渡江左、一直未能分得應得份額的北地士人爭出一片天地;張邵則毫不退讓,堅持吳中士人必須有人進入中樞,否則無以對得起吳郡四姓百年來對這半壁江山的拱衛之功。
在座的誰都不是蠢人。
誰都知道這一退,便可能意味著家族往後百年都再難翻身;這一讓,便可能讓子孫後代永遠矮人一頭。故此誰都不敢怠慢,更不敢輕易讓步……談到後來,這幾位平日尚能維持一團和氣的幕僚,竟是隱隱有了幾分當面撕破臉的架勢!
劉裕本就心煩意亂,此刻更是覺得胸腔里那股燒灼感又隱隱有復燃之勢。
就在此時,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名門下小吏小心翼翼地捧著封信函走了進來。
劉裕的目光一觸及那信封上的鈐印,眼前便是一亮,脫口而出道:「嗯?終於送來了?」
他劈手接過信函,顯然是著急的很,當場便拆開細看。
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宋公究竟收到了什麼信件,竟能讓他在這等焦頭爛額之際露出這般神色。
待劉裕從頭到尾讀完,忽然仰頭爽朗大笑,將信函往案上一扣,抬起眼來掃過面前四張神態各異的面孔,語氣裡帶著幾分鬆快的調侃:「其實此事孤早有章程。你看你們,吵得和市井潑婦一般,哪還有半點三省長官的氣度?」
謝晦等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輕鬆弄糊塗了,可劉裕並不給他們追問的機會,更不打算將手中那封信遞給他們傳閱。
他隨手將信函壓在掌下,便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將那套「散官制度」公之於眾。 「……」
待劉裕說完,幾人面面相覷,書房中竟安靜了好一陣。
在座的都是中樞政要,浸淫官場數十年,何等手段不曾見過?所以只消片刻便都看穿了這套制度背後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
看著給得大方,名號一個比一個響亮,品級一個比一個高,仿佛是將世家的顏面捧到了天上。可實際上,那些真正握有實權的職事官位,反倒可以被朝廷名正言順地授予那些沒有門第可恃的寒門子弟。
世家子弟得了虛名,寒門實幹者得了實權,朝廷不過多付一份俸祿,便將這百年來盤根錯節的門閥根基輕飄飄地撬動了。
站在世家的立場,他們自然一萬個不情願。
可站在朝廷、站在劉裕的立場上,這招簡直太妙了!
朝廷只需多掏些俸祿,便能將士族子弟像模像樣地供養起來,讓他們安享尊榮,卻無法再像從前那般將實權代代相傳、永世把持,真可謂是兵不血刃便削了門閥權柄的陽謀!
這法子,儼然都是和當初的推恩令差不太多了!
一時之間,無論是謝晦、傅亮還是張邵,竟都陷入了兩難的沉默之中。
他們既是以家族利益為重的世家族人,又是朝廷的中樞重臣。
這兩個身份在這一刻劇烈地碰撞在一處,讓他們既無法欣然贊同,又尋不出站得住腳的反駁理由。 而劉裕也並不著急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案後:「王、謝兩族勞苦功高。吳郡四姓忍辱負重,拱衛江左百年。北來諸族也都是勛貴之後,世代忠良,所以自然皆要賞賜官職,不能苦其辛勞……這般處置,卿等以為如何?」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半分殺氣,可謝晦等人卻分明從中聽出了不容抗拒的味道。
而且平心而論,散官制度或許確實是眼下最能穩住局面、且讓各方都勉強能夠下台的法子……
當然,其代價,便是士族的權力將來會被寒門進一步蠶食。
不過此事,劉裕顯然沒有和他們討價還價的意思。
「宋公此法,甚好。」
徐羨之看得最明白,最先開口贊同。
他本就是寒門出身,自然便與劉裕站在了同一陣線。
謝晦、傅亮與張邵雖有幾分不情願,可眼見劉裕與徐羨之一君一臣已然形成合議,也只得依次點頭稱是。
「如此,此事便算揭過了。」
劉裕將身子往後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了結一樁大事後的鬆弛與果決:「那殺人的陸展,便依律論處,不必株連,也不必過多牽扯。至於江夏李氏——哼,當真是丟人現眼的東西。讓王弘替孤去問問他們,他們究竟還記不記得自己的祖訓家風?」
「最後——」 劉裕話鋒一轉,忽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案上!
這一巴掌落得雖響,可他臉上的怒色卻怎麼瞧都透著幾分刻意為之的味道。
他板著臉,用一副氣惱不已的口吻說道,「還有孤那個逆子!胡作非為,當真是胡作非為!不過是一樁幾萬錢的買賣糾紛,竟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簡直不成體統。傳孤的話,讓朝廷下詔,免去其雍州、東秦州二州刺史之職,由王修接任。」
此言一出,饒是謝晦正陷在散官制度帶來的複雜心緒中,也不由得忍俊不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免去雍州與東秦州二州刺史之職——這對劉義真來說有半點影響嗎?
那兩州刺史的頭銜本就是當初劉裕隨手扣上去的,免與不免並無分別。
況且接任之人還是王修……這哪裡是什麼貶官,分明就是左手倒右手而已。
謝晦心中暗暗搖頭:宋公這次對自家子嗣的偏愛,未免也太不加掩飾了些。
正思忖間,又聽劉裕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不過關中連年戰亂,土地荒廢,又要修那富民渠,怕是畜力不足。從徐州、荊州那邊再調一千頭耕牛過去吧。」
徐羨之並未多想,只當這是尋常的政務調度,當即躬身應諾。
可一旁的謝晦卻仿佛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整個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他腦海中飛速掠過的是另一樁事……前番那僧籍之策橫空出世時,他便隱隱覺得不對勁。 劉裕理政素來剛猛直進,從不擅長這等徐徐圖之、以柔克剛的手段,當時他便犯過嘀咕,宋公怎麼忽然間政務水平憑空拔高了一大截,甚至還暗自猜測是不是府中新納了什麼深藏不露的幕僚。
而今日這散官制度,又是一記四兩撥千斤的妙手,以虛名換實權,以俸祿買太平,這等手腕,絕不像出自劉裕武夫之手。
細細想來……這兩樁事情前後,貌似都有關中,都有劉義真的蹤跡?
謝晦站在劉裕案前,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世家子弟做派,可心中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對,不可能,應該不是……」
「不可能,應當只是我想多了!不錯,只是我多疑罷了,他……」
「可才十三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