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把持不住

  自古以來,凡被民間斥為「苛捐雜稅」的,總歸逃不開一個前提——那便是官府以強力推行,百姓不得不從。

  可劉義真今日提出的這樁新稅,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說這稅並非強迫,而是自願繳納。如此一來,這稅自然收不到那些兜里本就沒有幾文余錢的平民百姓頭上。

  真正對這稅有需求、甚至可能反過來求著官府來收的,反倒是那些動輒便有大宗交易的世家豪族。

  王修聽到這裡,已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嘆服。

  他忍不住問道:「主公究竟是如何想出這等法子的?」

  就連素來對劉義真的種種奇思妙想已見怪不怪的王買德,眼底深處也浮現出一絲真正的驚異,跟著感慨了一句:「主公卻是總能直指要害。」

  劉義真看著面前這兩位已然成為自己左膀右臂的人,忽然生出了幾分要給下屬上課的興致。

  他整了整衣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問道:「你二人說說看,這官府的職責,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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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責?

  這個問法倒是新鮮。

  王修略作思忖,很快便給出了一個中規中矩的回答:「自是代天子牧民守土。」  劉義真卻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長史說的不是職責,而是官府設立的目的。這兩者是不同的。」

  另一側的王買德沉吟片刻,說道:「官府的職責,便是約束百姓,不得使其胡作非為,影響大局。」

  劉義真聞言,眉頭一挑,臉上露出幾分讚許的神色:「嗯,這話倒是沾了點邊。」

  他對二人各自的答案簡單點評了兩句,最後方才將自己心中的那套想法從容不迫地拋了出來。

  「漢人官府也好,胡人部落也罷,從它們出現的那一天起,就不是為了某一個人而設立的。它們之所以被建立起來,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緣由——替百姓解決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掰著手指頭,不緊不慢地數道。

  「譬如百姓單憑一家一戶之力抵禦不了賊寇,那便由官府出面,統一從各家的收成中勻出一部分來,用以組織軍隊,保護百姓。」

  「再譬如百姓各家各戶沒法獨自解決旱澇,便由官府統一徵發民力,興修水利,讓所有人家都能有水可用。」

  「前者收的叫稅,後者征的叫賦。這稅賦從誕生的那天起,就不是百姓欠官府的債,恰恰相反——是百姓將這些錢糧交給官府,委託官府去統籌辦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王修與王買德面上掃過,語氣愈發清晰:「如此說來,百姓有什麼需求,官府就該辦什麼事。」

  「那些豪門世家,同樣是百姓,他們的交易需要保護,這便是他們的需求。只有官府能滿足他們的需求,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掏這筆賦稅。」

  「所以,只要弄明白了官府的本質,便能很清楚地知道,該怎麼去調整官府的運作了。」  說到最後,他又補了一句:「在我老家那邊,有位長輩曾總結過一句話——他說,所謂官府,歸根結底,就是為百姓服務的。」

  話音落地,劉義真身邊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自古以來,便是孔子、老子那樣的聖人,也從未曾說出過這樣的話?

  官府的存在,竟不是為了天子而設,而是百姓自發成立的?

  百姓並不虧欠官府,反倒是官府受百姓之託?

  這樣的言論若是傳揚出去,只怕會令國家根基不穩、社稷動盪!

  王修的面色一變再變,可他卻並未如劉義真想的那般醍醐灌頂,而是一本正經地拱手說道:「主公,方才這些話,萬萬不可再與外人道。還有那位給主公講這番話的家鄉長輩,主公最好也修書一封,勸他今後莫要再這般胡言亂語。」

  劉義真看著應激似的王修,心底雖有些無奈,但也能理解對方的顧慮。

  畢竟這話若是真傳出去,帶來的麻煩恐怕遠比好處要多得多。

  「好好好,我都答應長史,再不給第三個人說這話。」

  他打著馬虎眼將此事暫且揭過,可話鋒一轉,卻又提醒王修:「但是長史,我不覺得我說的這番話是錯的,也不覺得教給我這番話的長輩是錯的。」

  「不能與外人說是一回事,可我希望長史日後,能多琢磨琢磨我今日講的這些話。」  王修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此事就先這麼定了。」

  劉義真拍了拍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更要緊的事,猛地轉過頭來:「還有!此事絕不能傳到建康去,尤其不能讓宋公知道——都聽明白了嗎?」

  王修與王買德對視一眼,面色古怪。

  王修哭笑不得地拱手應下。

  以劉裕的性子,若是知道了這樁既能充盈府庫又能兵不血刃從世家手裡摳出錢來的妙法,只怕毫不猶豫便會據為己有,然後在整個南方大張旗鼓地推行下去。

  而劉義真這邊,多半又是一筆「五百頭牛」式的打發……

  「看來宋公上次,倒還真是賞罰不公,惹得主公不滿了。」

  ——————

  「印花稅」的具體章程很快便擬出了草稿。

  可眼下最要緊的倒不是施行,而是推行——得先把口碑打出去,才會有人願意為這件官府新推出的服務買單。

  於是在將明晰敲定後,劉義真便親自跑到了自家主簿杜驥的案頭前,雙手撐著案沿,眼巴巴地望著他。  「杜主簿,你可是如今關中的肱股之臣啊。這推行印花稅的頭一樁表率,非你不可呀。」

  杜驥看著劉義真那張湊得越來越近的臉,只覺一陣頭疼。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安西將軍缺錢竟已缺到了這般喪心病狂的地步!

  身為官員,他自然看得出這印花稅背後的巧妙與潛力。

  可身為世家子弟,他又覺得劉義真這分明就是在變著法子敲竹槓,是在與民爭利……

  如今眼看劉義真擺出一副「你不買我就不走」的架勢,杜驥終究還是妥協了。

  「前不久,下官倒是聽說,族中有人從荊州採購了一批柑橘和茶葉……」

  他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不然,下官便在這筆交易上,買一張印花?」

  「京兆杜氏,實乃關中棟樑啊!」

  劉義真嘴上說著不要錢的漂亮話,手上卻已經從袖中抽出早已備好的印花,動作之快,仿佛生怕杜驥反悔一般。

  「既然如此,便請主簿先畫個押,嘿嘿!」

  「……」  杜驥有些無奈,但在劉義真熱切目光的注視下,終究還是乖乖畫了押,蓋了印,算是完成了這樁生意。

  「這個……杜主簿,你有沒有什麼親戚朋友之類的也需要做生意?」

  但劉義真顯然還不滿足,在小心翼翼的將那文書收了過來後,已經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儼然是還想讓杜驥再給他介紹別人家的生意。

  杜驥也都有些無奈:「安西將軍卻是有所不知……如今關中剛剛平定,實在是沒有幾樁交易的。」

  這貿易在現在,說到底還是少部分人的遊戲。

  尋常百姓,即便是有自己田地的自耕農,一年到頭也沒幾個錢。

  他們的生活所需無非糧食、布匹、農具等生活必需品。

  糧食可以自己種,布匹可以妻子織,就連農具也能自己去做。

  剩下的最重要的鹽鐵,也純粹是官府私營,劉義真的印花稅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用到這上面的,不然成本只會重新轉移到普通百姓身上,如此就背離了劉義真只賺富人錢的初衷。

  貿易,大抵還是豪門士族間的自娛自樂。

  就比如京兆杜氏買的柑橘和茶葉,這明顯就是奢侈品,交易量必然不高,估計一年也就做這麼一次生意。

  所以杜驥實際上是想要提醒劉義真,還是不要太過貪心,老盯著他們世家薅羊毛……  「嗯……」

  劉義真撓撓頭,卻還是有些不甘心。

  難道真的就沒什麼法子刺激消費?

  「不過……」

  杜驥好像突然想起什麼。

  「這些日子,關中的布料其實是有些緊缺的。」

  「一來是因為設立僧籍之事,許多還俗百姓不能再穿著僧袍,只能換上普通衣裝,如此自然需要布料……」

  「二來就是,不知主公聽過沒有?如今長安流行起一種服飾,人稱幞頭圓領衫……據說許多胡人都喜歡穿戴這身衣裳,甚至不惜以一隻羊來換取。」

  「所以如今,長安的布莊倒是有不少都在收購布料,興許主公可以從此處下手。」

  無心插柳柳成蔭!柳暗花明又一村!

  踏破鐵鞋無覓處!只緣身在此山中!

  劉義真沒想到自己之前還在思索怎麼促進消費,沒想到這事卻已經做成了?  「嘿嘿!」

  劉義真此時笑的格外開心:「幞頭?幞頭好啊!!」

  隨後,劉義真的目光再次鎖定到杜驥身上:「杜主簿,我聽說京兆杜氏也經營著好多家布莊吧?」

  杜驥眼看劉義真逮著自己一家薅,趕緊擺手:「臣一心公務,沒有那番心思。」

  劉義真卻咋咋嘴巴:「可倘若我告訴你,那幞頭圓領袍就是我做出來的呢?」

  杜驥瞳孔一縮!

  「若是我再告訴你,我是想著將此衣冠在關中推廣呢?」

  杜驥手腕抖了一下。

  「主簿不妨好好想想,到時候這生意,究竟能賺多少錢呢?」

  「……」

  面對劉義真的蠱惑,杜驥……終究還是沒有把持住!

  「臣回去就與家中宗老商議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