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劉義真還是低估了組建一支兵馬的燒錢程度。
尤其是,按照他設想中的那種標準組建兵馬的燒錢程度。
劉義真本來和王修一塊算的帳是——當初王鎮惡雖然基本上將長安的府庫給搬空,但這府庫可不包括長安武庫中的那些武器裝備。
後秦繼承了前秦在關中的基業,匠人什麼的也一併傳承了下來,所以如刀劍、盾牌、弓箭、弩機這些軍械倒是不缺。
只要能夠將戰馬和甲冑補上,其餘什麼旗幟的都是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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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後恰恰難就難在這戰馬和甲冑上1
而且具裝甲騎的人甲馬鎧打造起來都頗有難度,光這上面消耗的錢糧幾乎就將劉義真前頭省的錢糧又搭了進去。
此外,傅弘之還明確指出,一名具裝甲騎,至少需要三名輔兵和兩匹戰馬來供養。
那些輔兵和戰馬也不能隨便湊合,都要配備齊裝備,安排其訓練。
如此,成本又是暴漲。 「嘶——養這麼一支重騎,花銷竟然這麼大嗎?」
劉義真騎在馬上,沿著渭水北岸新翻的田壟緩緩而行。
眼前這片曾經荒草沒膝、狐兔橫行的土地,如今已被耕牛拖犁一道道犁開,溝壟縱橫,泥土翻湧著深褐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而新鮮的土腥氣。
只要趕在夏季將蕎麥種子播下去,短短三四個月便能收穫,屆時官府的倉廩便能稍稍緩過一口氣來。
可面對著這番萬物競發的喜人景象,劉義真臉上卻擠不出半分笑容。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盤桓著一個念頭——究竟還能從哪裡再弄些錢糧來?
王修騎馬跟在他身側,將自家主公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又何嘗不明白他的焦慮。
說句實話,當初劉義真向他攤開組建新軍的全盤計劃時,連他這位久經歷練的老臣都被那份宏偉藍圖所震撼。
誠然,整軍經武是關中眼下無可爭議的頭等大事,但劉義真那個搞法——按先秦魏武卒的標準選拔士卒,以軍府之地免稅減賦來供養,還要在這基礎上再組建一支具裝甲騎——這已經不是整軍經武了,這是在弄一個無底洞出來,將所有的資源不計成本的砸進去!
果不其然,如今一頭撞在了錢糧這堵鐵壁上。
「主公,實在不行,便先退一步,組建輕騎吧。」
王修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養重騎是燒錢的無底洞,但輕騎總歸還供得起。 輕騎至少不用打造那貴得離譜的馬鎧,也不必額外供養輔兵和備馬,成本立時便能降下數倍。
劉義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拉著韁繩,將馬頭撥向另一側,看向一直跟在旁邊默不作聲的王買德,問道:「若只建輕騎,將來能戰勝赫連勃勃麼?」
王買德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主公以為,十萬騎兵與五千騎兵,孰強孰弱?同樣是騎馬,終日耕種的漢人,難道能比終日圍獵的胡人更諳熟騎射之術麼?」
劉義真聽後,卻是長長嘆了口氣。
王買德話只說了一半,但那一半的意思,他已聽得明明白白。
這些日子他不僅自己反覆琢磨,還多次與王鎮惡通去書信請教與胡夏的戰事。
王鎮惡的觀點始終如一,且說得毫不含糊——與胡夏比拼騎兵的數量,根本就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乃是兵家大忌!
在戰場上,速度便是空間,誰控制了空間,誰便握住了勝機,直接站在不敗之地!
關中目前不可能擁有胡夏那般鋪天蓋地、來去如風的騎兵規模。
想要戰勝這樣的敵人,只有一條路可走——以點破面!將全部力量攥成一個拳頭,砸在最要害的地方。
若反過來把攤子鋪得越大,晉軍反而便敗得越快。 步兵的機動性永遠追不上騎兵,而小股輕騎在將速度轉化為空間這件事上,也絕對比不過大股騎兵。
所以組建一支規模遠遜於胡夏的輕騎,對戰局將毫無助益。
而一支不能在戰場上真正發揮作用的軍隊,本身就是最大的浪費。
劉義真咬著牙沉吟了許久,最終還是斬釘截鐵地從齒縫裡擠出那幾個字:「就要具裝甲騎!」
他轉頭看向王修,卻是咬著牙關問道:「長史,照府庫的底子,加上關中現有的戰馬,能養多少具裝甲騎?」
王修默算片刻,報出的數字並不出人意料:「主公,不過八百。」
「八百就八百!」
八百重騎,在戰場上作用比三四千的輕騎還要大!
加上還要一併招募組建的五千步卒,這便也接近六千兵馬。
有著近六千兵馬,至少已經足夠關中應對赫連勃勃下一次南下時,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可只是「應對」嗎?
劉義真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在他最初的謀劃中,關中怎麼也能拉出一支兩千餘人的具裝甲騎來。
若有那樣一支鐵軍在手,再有王鎮惡、傅弘之這樣的將領,遲早能夠收復嶺北。
只要嶺北重歸關中,關中便能真正高枕無憂!
可惜,這些都只能想想了。
他長嘆一聲,望著漸漸西沉的落日,聲音裡帶著幾分少年人不該有的疲憊與不甘:「說來說去,還是缺錢,缺糧,缺馬。」
劉義真以前一直不明白,為何有些人沒掌權時都算正人君子,可為何掌權之後,就直接鑽到了錢眼裡。
即便是劉備這樣公認的仁君,在進入蜀地之後,也發布過「直百五銖」這種東西。
所謂「直百五銖」,便是「值百五銖」,規定一枚銅錢的面額能當百枚用,但其銅料分量卻遠遠抵不上一百枚真錢。
官府只消鑄出面額,便能利用差價從百姓與豪族手中榨取數十倍的財富,迅速充實府庫。
所以此舉唯一值得稱讚的一點就是——劉備並不是只單純賺窮人的錢,而是一視同仁的將整個蜀地的財富都給榨乾,即便是世家豪族也要乖乖的把錢掏出來!
而現在劉義真已經窮到仔細在心中琢磨,要不要效仿劉備玩這麼一手了……
只是那根底線終究還是橫在心裡,跨不過去。 賺窮人的錢,他做不來。
那些連一件像樣的冬衣都沒有、連耕牛都租不起的農戶,他怎麼好意思再把手伸進人家的米缸里去?
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只賺富人的錢,而不去動窮人的口糧?
……
他騎著馬從咸陽西門外一路溜達到東邊,又從東邊折返回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個問題,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天色漸漸沉了下去。
劉義真只能暫且按下心頭的焦躁,帶著一行人回到咸陽城中準備就宿。
剛進城門,便聽得前方傳來一陣嘈雜喧譁。
起初他並未在意——咸陽里市本就設在西門附近,市肆糾紛每日不斷,算不事。
可很快他便發覺不對勁,那喧譁聲越來越大,前方街巷中已是烏泱泱聚起了數十人,個個擼袖攥拳,眼看就要動手械鬥!
「段中兵。」
毋需劉義真多言,段宏已翻身下馬,率一隊士卒快步上前,不多時便將兩邊人馬壓制下來,又迅速問明了原委。 事情並不複雜。
扶風馬氏的人從京兆摯氏手中訂購了一批上等布料,契券上白紙黑字寫明是蜀地所出。
貨到之後,扶風馬氏的人驗貨時卻發現不過是漢中產的尋常布匹,與蜀地精織的品質相去甚遠。
這般損失他們不肯認,便召了家丁要來討個說法。
京兆摯氏咬死契券上的字眼不鬆口,兩邊都是郡望之家,誰也不肯服軟,這才鬧到險些當街械鬥的地步。
劉義真命人將那京兆摯氏的族人押上前來,厲聲問道:「行商之事,本該以誠為本。你為何要以次充好,誆騙對方?」
那摯氏族人大喊冤枉,從懷中掏出一卷契券文書,恭恭敬敬地呈到劉義真面前:「安西將軍明鑑!這契券上寫得清清楚楚——『蜀地布料』。我家交給他的,正是蜀地之布,分毫不差!這扶風馬氏無事生非,分明是存心訛詐!」
話音未落,一旁那馬氏族人便破口大罵。
「你放屁!蜀地布料?誰家的蜀地布料是從漢中運來的?你分明是以漢中粗帛冒充蜀錦!」
那摯氏族人卻不慌不忙地一攤手,語氣里竟還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無賴:「唉,你且說,漢中是不是蜀地?契券上可沒寫明是哪一郡哪一縣的蜀地。」
「你個柳娃子!瓜慫!額賭上祖宗名望,今日也要把你的頭揪下來!」
「……」 劉義真算是聽明白了。
這京兆摯氏便是鑽了契券文書的空子,將漢中產的尋常布料當作蜀地精織的高檔貨賣給了對方。
明知這是以次充好,可契券上寫得籠統,對方又確實按時交貨,便是鬧到官府去,官府也不會理睬這種事情。
大抵是扶風馬氏承受不了這筆不小的損失,才逼不得已想要當街用械鬥討個公道。
劉義真弄清楚事情原委,卻沒有立刻插手處置。
他只是將那捲契券文書在手中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兩遍,忽然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賺富人的錢,不賺窮人的錢……
賺富人的錢,不賺窮人的錢……
賺富人的錢,不賺窮人的錢……
他的眸子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搞錢的法子,他似乎真的想出來了!
此時負責坊市的官吏也已經趕到,劉義真並未干涉,直接將人轉交他們後,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湊到王修跟前問道—— 「長史,你說他們那事鬧到了官府,官府管不管?」
王修自然搖頭。
他與劉義真解釋道:「如今官府只對奴婢、牛馬、田宅等交易頗為上心。」
「只因這些交易,官府可從中收取估稅,即價款每萬錢徵收四百文。」
官府也是無利不起早的。
只有能收到稅的交易才會真的盡心盡力,至於賺不到錢的行當,他們自然也懶的去管。
而正如劉義真熟悉王修一樣,王修也極為熟悉劉義真。
他一眼看出劉義真打什麼算盤,趕忙說道:「主公該不會,是想要從每股交易中收取估稅吧?」
「這可萬萬使不得!如此不就成了苛捐雜稅嗎?」
劉義真哈哈大笑:「我怎麼可能會做那樣的事情?」
隨即,劉義真掏出自己的金印直接印在了契券上。
「長史且看。」 「以後凡是貿易,皆可自行去到官府蓋印。」
「凡蓋印者,若有糾紛,自可去尋官府。那官府自會處理如那京兆摯氏一般的無賴。」
「自然,蓋這印肯定是要花錢的。」
「不過此事,卻不必強求,如此可為嗎?」
劉義真說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印花稅。
將印花刻在契券上,便是用官府的公信力保護了這樁交易。
就比如今日這事,若是他們的契券上有官府的章,官府為了讓「印花稅」能夠長久的維持下去,自然會維護公平,強令京兆摯氏補齊布匹或者退還錢糧。
而之所以有一個「自願」的前提,便是劉義真知道自耕農輕易並不會參與市場行為。
就算參與,因其錢糧太少,參與的也都是些小額的買賣,是斷不會去官府蓋章多花這筆錢的,而這稅自然也落不到他們身上。
劉義真盯上的,就是這些個世家郡望的錢!
也只有他們,才會頻繁經常的進行交易,參與市場行為。
以往他們被坑了,只能自己去找關係,然後就是比背後誰的關係更硬,如此才能為自己討得公平。 但如今劉義真親自下場,讓官府背書,孰優孰劣,他們難道就想不明白嗎?
他們各自找關係,那大破天也就是那幾個人。可若是將此事辦成了稅收,辦成了規矩,那維護規則的,可是一整個的官僚系統!
「如此,官府賺了錢能夠養兵,而他們的權益也有了保障,卻是何樂而不為呢?」
王修聽過劉義真的話後,眼神也是微微發亮。
此計……似乎真的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