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不來?怎麼還不來?」
杜羆蹲在長安東門內一處茶肆的檐下,面前的粗陶茶碗續了一道又一道,茶水早已寡淡得品不出半分滋味,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一雙眼珠子片刻不離地盯著城門洞外那條筆直延伸向遠方的官道。
他生得一副尋常商賈的模樣——中等身材,麵皮白淨,頷下蓄著一撮修剪得頗為整齊的山羊鬍,兩隻眼睛不大,卻滴溜溜轉得飛快,仿佛時時刻刻都在盤算著什麼。
他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綢袍雖比不得世家子弟的錦衣華服,在這東門一帶往來的人流中也算得上體面,只是袖口與領口已被汗水浸得微微發潮——不是熱的,而是心急所致。
杜羆雖說也姓杜,可他與京兆杜氏嫡脈之間的血緣,早已遠得出了五服。
好在他自小便有一份旁人不及的機靈勁,眉眼通透,舌燦蓮花,京兆杜氏便索性將幾樁不甚起眼的產業交給他去打理,這些年下來,雖算不上大富大貴,日子倒也殷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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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杜羆之所以這般如坐針氈地翹首以盼,只因一樁關係到身家性命的買賣。
一個月前,他從族中得了消息——那新近在長安城裡風行起來的幞頭帽與圓領袍,將來極有可能被官府推向整個關中!
杜羆雖只是京兆杜氏的外圍旁枝,可常年混跡於市肆之間,對商賈之事的嗅覺比獵犬還要靈——那幞頭與圓領袍在關中有多搶手,沒人比他更清楚。
漢人圖它方便,一頂幞頭便能將髮髻裹得嚴嚴實實,圓領袍利落筆挺,穿上之後人憑空便高了幾分、寬了幾分,瞧著頗有威儀。
胡人則看中了它禦寒擋風的能耐,而最要緊的是——胡人骨子裡到底是仰慕漢人的。可從前那些漢人頭冠,什麼進賢冠、小冠、幅巾,要麼層層疊疊纏得人頭暈,要麼非蓄髮不能佩戴,壓根沒有一樣適合他們。
如今這幞頭帽往腦袋上一罩便能出門,兩側軟角晃晃悠悠,既像漢家幅巾的後垂,又帶著幾分鮮卑風帽的影子,恰恰好搔到了胡人心中最癢的那一處。 如今這門生意看似還不溫不火,但杜羆看得透徹——這樁生意早晚能夠賺大錢!
之所以還冷淡,頭一樁緣故,便是時節未到。
關中的貿易高潮,從來不在春夏,而在入秋。
對種地的漢人來說,只有秋收之後糧谷歸倉,手裡才能勻出幾枚余錢來置辦新衣。
對放牧的胡人來說,也只有到了秋天,牲畜攢足了一整年的膘,才是最肥美、最值錢的時候,方能牽到市上多換些錢財。
第二樁緣故則是因為官府的政令尚未落地,讓不少人還在觀望。
一旦安西將軍府正式下文,令關中大小官吏皆以此衣冠為常服,那關中真正有錢有勢的主顧便會被逼著湧入市肆。
到了那時,誰手裡攥著布料,誰手裡有烏紗,誰手裡有蜀錦竹條,誰便能一口吃下這塊肥得流油的餅!
杜羆為了這個機會,幾乎將所有能動用的門路都疏通了一遍。
他動用了許多積攢多年卻捨不得用的人情,做了無數保險,就連官府最近新推的那個什麼「印花稅」也老老實實去買了——杜羆雖覺得這稅交得肉疼,但轉念一想,權當花錢買份安心,便也痛痛快快地貼了。
他此番使出這般力氣,就是為了趕在所有人前面,從荊州運來上等的布料、竹條、蜀錦與烏紗,等秋風一起,官府政令一頒,他便能搶先占住長安城的半壁江山!
為了這一注,他已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連宅子和田地都悄悄典了出去……所以這一趟貨,絕不能出任何差池! 日頭一寸一寸地往西邊墜,茶肆的幌子在晚風裡翻卷,來喝茶歇腳的腳夫換了一撥又一撥,杜羆面前那碗早已涼透的茶水卻始終沒再動過。
終於!
當最後一抹金紅色的餘暉即將被城牆吞沒時,杜羆猛地站起身來——他看到了自家那面熟悉的商號旗幟,正從官道盡頭慢吞吞地朝城門這邊挪過來。
杜羆喜出望外,撩起袍角便小跑著迎了上去。
可跑出十幾步,他便猛地剎住了腳。
那支隊伍是回來了,旗還是那面旗,馬車還是那幾輛馬車——可車上空空蕩蕩,連一塊像樣的貨箱都沒有。
夥計們也個個耷拉著腦袋,身上的短褐皺巴巴的,像是被人在泥地里滾過一般。
領頭那個夥計從馬上翻下來,踉蹌了兩步,卻是撲通一聲跪在杜羆面前。
杜羆這才看清他的臉——左眼眶烏青腫起老高,嘴角也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分明是被什麼人狠心毆打了一番!
「東家——完了,全完了!」
看到這景象,聽到這聲音,杜羆只覺得兩條腿軟得像灌了泥漿,身子晃了兩晃,險些栽倒。
他一把攥住那夥計的胳膊,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究竟怎麼了?莫不是你們在路上遭了山匪?」 「山匪?東家!若真遇上匪徒,那額便是拼死也要把貨給送回來,可是,可是……」
那夥計抬起頭來,眼眶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將那一肚子苦水斷斷續續地倒了出來。
原來他帶著錢款到了荊州之後,深知此番買賣關乎東家畢生積蓄,一分一毫也不敢輕忽。
他生怕被當地商賈坑騙,特意輾轉託了好幾層關係,尋到了荊州地面上赫赫有名的豪族江夏李氏來做這門生意。
李家世代冠纓,郡望顯赫,門楣上掛的匾額都比尋常人家的院子還大,而且以文學出名,也算清流之家。
夥計想著這等大族總不至於欺他一個外地客商,便放放心心地將貨款全數交付,簽了契券,約定了交貨日期。
可臨到約定的交貨之日,江夏李氏的人卻忽然變了嘴臉。
先是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後日,最後索性連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編了,只丟下一句:「貨量太大,一時備不齊,實在不行便等到明年開春再說。」
夥計登時就急紅了眼。
他比誰都清楚,東家之所以不惜血本遣他千里迢迢趕到荊州來,豁出全部家底,拼的就是一個搶占先機。
若真要等到明年開春,那怕是黃花菜都涼了——衣服這種東西,尋常人買上一件就能穿上好多年!錯過先機,那這些貨物最後只會砸在自己手上!
他急火攻心,也顧不上什麼禮數客套,當場便與李家的人爭執起來。 豈料話才說了沒兩句,李家便喚來僕從,不由分說將他從堂中叉了出去,一把摜在門外的石階上毆打一通。
這還不算完,李家的下人當著他的面,將他方才坐過的那張坐席從堂中拖出來一把火點著,顯然以為他們進了李家竟是污了人家的東西!
更有門僮用一口濃重的江夏土話直接在大街上對他們破口大罵,說什麼北人刁蠻,不講道理!
夥計當時走投無路,只能去到官府報官。
那堂上坐著的縣令聽說他是京兆杜氏的人,態度倒也和氣。
可在聽完夥計的話後,那縣令卻是不以為然:「人家又沒說不給你們商貨,無非就是晚個幾月不是?」
「人家也在盡心盡力地幫你們準備貨物,你們這般蠻橫不講道理,卻是有些過分了~」
「東家——」夥計說到這裡,聲音已帶了哭腔。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哪裡知道這買賣的門道?」
「這貨物如期運來是錢財萬兩,但延期運來卻是廢土一堆啊!」
「我仔細與那縣令說明道理,那縣令最後卻反倒不耐煩了,之後卻是連理都不理,更是連門都不讓我進了,還托人說我再鬧就要治我尋釁滋事之罪,將我給關入大牢去!」
「後來我聽人說了才知道,那縣令也是士族出身,常年與江夏李氏交好,他又怎麼可能為我主持公道呢?」 「東家,我對不起東家啊!」
杜羆聽完整樁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都氣得發紫。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去。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這等行徑,與明火執仗的強盜何異!這天下,難道就當真沒有王法了嗎!」
「你且現在就起來!我們去安西將軍府!請安西將軍為我們做主!!!」
那夥計抬起那張傷痕累累的臉,眼中滿是絕望與不解:「東家,那安西將軍是何等人物?咱們買賣上的糾紛,在那些官老爺眼裡又算什麼?他如何會管咱們這事?」
杜羆沒有答話。
只是默默掏出那捲被汗水浸得微微發潮的商契。
「當初買這印花時,官府的人說得明明白白——凡持此印花者,若遇違約糾紛,官府皆可出面裁斷處置。」
「這印花是我花了真金白銀買的!官府這一次,勢必要給我個說法!」
「不然的話,我倒要看看今後還有誰敢去買這東西!給官府繳納銀錢!」 可杜羆嘴上說的雖然兇悍,但其實袖中手腕卻已經開始發抖。
官府如今看來都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但他還是勉強抱著一絲希望,希望這安西將軍,與那些人終究不一樣。
他希望,這世上……終究還是有公道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