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又抄襲!

  建康。

  一場醞釀已久的官吏考核,在看似平靜的朝堂水面下緩緩拉開了序幕。

  此番考核,朝廷特意只圈定了揚州、江州、荊州這幾處最為要緊的腹心之地。

  待塵埃落定,便有上百名官吏因考核不合格而被乾脆利落地免了官職。

  若有人細細翻閱那份被罷黜官員的名錄,便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關竅——這上百人當中,同姓者竟占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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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然便是那些累世簪纓的姓氏!

  更叫人意外的是,這場考核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沒有在朝堂上激起什麼像樣的風浪。

  按理說,一次罷黜上百名官吏,怎麼也該引起軒然大波,彈劾的奏章本該堆成小山,可事實卻是——朝廷內外,對此事都諱莫如深,誰也不願多提半個字。

  宋公府。

  自從熱病纏身便被醫官叮囑戒了酒的劉裕,今日竟破天荒地讓府中下人在案上擺了一壺酒。

  他自斟自飲,甘之若飴,那張因多年征伐而稜角分明、如今卻被病痛與案牘消磨得略顯憔悴的面孔上,難得地泛著幾分紅光。

  這一次,於他而言完全是大獲全勝!  借用劉義真從關中送來的策論中那條以律令考核官吏的點子,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只一次,便將許多憑藉父祖蒙蔭、素來不學無術的高門子弟盡數從要緊位置上篩了下去,對門閥勢力是一次結結實實的打擊!

  更妙的是,此番考核堂堂正正,有《晉律》《晉令》為憑,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據說後來謝晦從京口匆匆趕回建康,在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後,也只是長嘆了三聲,終究不敢就此事來抱怨劉裕半句。

  劉裕已經許久沒有在政務上這般揚眉吐氣了。

  今日小酌,心中著實暢快!

  他端著酒杯望向窗外,忽然自言自語般念叨了一句:「車士此番,倒是真不錯。」

  有了實打實的成績,他這才真正念起劉義真的好來。

  同時,他心中也不由得對之前批覆的那筆撥款生出了幾分悔意。

  那孩子畢竟才剛剛十三歲,孤身一人在關中撐著那麼大的攤子,自己卻只給了一千頭牛、二十萬石糧草……這麼點錢糧,也不知他能不能把運河和春耕兩件大事都撐下來。

  想到這裡,劉裕擱下酒杯,揉了揉眉心,這才記起前日似乎又從關中送來了一封公文——他雖也掛心關中運河的進展,可這些時日精力全撲在整頓吏治、削弱門閥上頭,竟不小心將那封文書耽擱了。

  他一面翻找著那封公文,一面在心中盤算著是不是該再想個法子給劉義真補些錢糧過去。  總歸是自己的兒子,辦的是替自己穩固關中基業的大事,勒得太緊,萬一真辦砸了,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可當劉裕將那封公文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之後,整個人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端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僧籍,僧籍。」

  他口中反覆念叨著這兩個字,聲音從低語漸漸變得高亢,最後竟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壺都跳了一跳,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亢奮與懊惱:「我怎麼沒想到呢!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公文里寫得明明白白——

  劉義真打算在關中全面推行「僧籍」之制,將釋門徹底納入官府的管轄之下,核定名額,登記造冊,清查田產!

  保守估算,僅此一舉便能為關中平白多擠出將近二十萬的人口!

  而這二十萬人口,既能復耕渭北那大片荒蕪的良田,又能充作修築運河的勞力!

  可以說,關中許多事情都是迎刃而解!

  劉裕在徹底領會到「僧籍」二字背後所蘊含的巨大潛力之後,整個人便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就連身子裡的熱病都快要急的復發。

  人口,豈止是關中的燃眉之急?

  整個南方都缺人口,而這江東腹地尤其缺得厲害!  雖說關中與江東相隔千里,風土人情各有不同,可百姓的成分卻是大同小異——

  無非是自耕農、豪門僮隸,再有便是僧侶。

  而且因為晉室立國以來一貫的門閥政治,江東豪門隱匿的人口比之關中只多不少,官府手中能直接掌握的自耕農數目自然也是少得可憐。

  倘若能在南方也推行僧籍之制,那朝廷能憑空多出多少人來?十萬?二十萬?還是三十萬?

  這個數字光是想想便讓劉裕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速去請慧嚴——不!」

  他霍然轉身,朝門口邁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略作思忖之後改了口:「先將謝晦叫來一趟。」

  他本是下意識想直接召自己的至交慧嚴法師前來諮詢一番,可轉念一想,前陣子剛剛用考核吏治的法子狠狠敲打了門閥一番,此刻正該是給個甜棗的時候。

  恩威並施,這一手劉裕如今早已用得爐火純青。

  謝晦接到傳召,不敢有片刻耽擱,匆匆趕到宋公府。

  他來得雖急,額上微微生汗,卻依舊衣不帶風,步履從容,始終維持著陳郡謝氏子弟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風采。

  進了書房,禮數依舊周全,但劉裕何等人物,只消看一眼他那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分的下頜,便從中品出了一股不易察覺的不滿——顯然,謝晦對之前的事情還是有些芥蒂的。  不過劉裕卻不以為然,而是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宣明可知,如今朝廷境內,共有多少僧侶?」

  僧侶?

  謝晦心頭一怔。

  他本以為劉裕急著召他前來,是要商議前番考核官吏的善後事宜,怎的話鋒一轉,竟問起了和尚的事?

  不過他素來思緒極快,只是略一思索,便報出了一串數字:「如今各郡縣登記在冊的寺院約有一千五百餘所,僧侶估摸有三萬餘眾。只是……」

  他頓了頓,抬起眼來飛快地瞥了劉裕一下,斟酌著措辭道,「若算上那些私自剃度、未曾登記在冊的,恐怕有百萬之眾。」

  百萬之眾!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砸在劉裕的心口上,讓他的瞳孔都不由自主地縮了一縮!

  這可是三分之一整個關中的人口啊!

  他強壓下心頭的翻湧,儘可能用平靜的語調緩緩說道:「這般規模,卻是有些太多了。那麼些不納賦稅的僧侶,於國家卻是有害而無利。」

  「宣明,往後朝廷能否設立僧籍?從今往後,唯有經官府核准承認的僧侶,方才會授予度牒,許其行走。此外,各寺廟的田產、錢糧,也需一併清查造冊,免得再有人假冒僧侶。」

  僧籍!  饒是謝晦素以機敏過人著稱,此刻腦子也不由得頓了一拍。

  可待他真正想明白這兩個字背後所蘊含的意義時,他的呼吸幾乎是瞬間便急促了起來。

  劉裕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也能幫釋門清理些奸佞小人,正本清源。此事便由宣明來主持,待章程擬好之後,便稟奏天子吧。」

  「喏!」

  謝晦躬身應下,聲音里已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微微發顫。

  他太清楚這僧籍之制一旦推行開來,背後必然藏著天大的好處!

  那麼多的田產需要清丈,那麼多的人口需要登記,每一道環節都足以生出數不清的門道。

  劉裕將這件事交給他來辦,明顯是因為前番考核官吏剛剛削了門閥的面子,如今反手便將僧籍這塊肥肉塞到他手裡——

  這是補償,是籠絡,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恩威並施。

  這一剛一柔之間,讓謝晦對劉裕的手段又多了幾分看不透。

  直到謝晦走出書房,來到廊下時,口中仍在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那兩個字:「僧籍,僧籍……」

  謝晦雖出身世家,但陳郡謝氏骨子裡的清高卻還是讓他心憂國家的。  只是如今的局勢也很是明顯。

  國家要強上一分,便要從世家門閥手中拽出一分東西來。

  這不可避免的,讓謝晦時常陷入兩難當中。

  割肉餵鷹這事,不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而如今劉裕這「僧籍」兩字,卻是直接讓謝晦眼前一亮又一亮!

  朝廷疆域廣闊,顯然不可能將所有閒散僧侶都抓住還俗。

  可哪怕僅僅是幾十萬,那也是一筆可觀的財富!

  朝廷,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這種能在不損害士族力量的前提下增強國力的政策了!

  「宋公此計……妙哉!妙哉!」

  只是謝晦有些奇怪。

  劉裕做事,素來都是剛猛的路子,何時有過這般的溫柔如水?

  之前劉裕主持「義熙土斷」,卻是幾乎將會稽四姓之一的會稽虞氏給除名,直接斬沒千人!  還有前不久那場用律令考核官員的事情,都讓謝晦覺得明顯不像劉裕的手筆……

  「難不成,宋公身邊又有了親近的幕僚?」

  但謝晦很快就將這個念頭打消。

  如果劉裕身邊有這樣的謀士,他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能取信於劉裕,必然是長久待在劉裕身邊的人。不然劉裕憑什麼信任對方?難道對方還能是劉裕的老子不成?

  「還是說,宋公之前一直將心思放在了軍事上,所以不屑於在政事上多下功夫?」

  一時間,謝晦對劉裕有些捉摸不透,連帶著,因為之前劉裕打壓門閥而生出的一絲怨氣也是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