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劉義真看著發來的物資清單,眉頭卻越擰越緊……
不對勁!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自從那日拜訪僧睿之後,僧睿便依約協助安西將軍府展開了核定僧籍的工作。
這樁事推行起來,自然少不了波折乃至阻撓——各地寺廟中那些渾水摸魚之輩,明里暗裡使絆子的不在少數。
好在僧睿憑藉鳩摩羅什親傳弟子的身份,加上他本人在關中僧俗兩界的威望,大體上還算進行得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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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生怕中途鬧出什麼亂子,還特意從王鎮惡那裡借來了之前陣斬叱奴侯提的猛將毛德祖,率一干精銳士卒隨行協助查辦。
有精兵良將拿刀在旁邊壓陣,那些原本還想耍賴的便也老實了不少。如此僧籍之事辦妥,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另一邊,毛修之勘測運河的工作也已完成大半。
經過實地勘察,毛修之認為鑿通運河、連接長安與中原水道的方案完全可行。
具體路線便是從長安西北引渭水,沿漢代漕渠故道一路向東,至潼關附近匯入黃河,全程約一百五十里。 更妙的是,這條水道雖需越過長安以東的灞水、滻水諸流,並穿過數道塬嶺,但途中可以大量借用在漢代漕渠舊址,許多地段只需略加修葺拓寬便能重新使用,不必當真從頭開挖一百五十里。
這等意外之喜,無疑能極大緩解眼下關中捉襟見肘的錢糧困局。
劉義真在得知消息後,一邊在心底由衷感激老祖宗的智慧與勤奮,一邊也對毛修之的專業能力生出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欽佩。
畢竟,他當時外面跑了那麼多地方,可沒想著還能借用漢朝的水渠來修今天的運河。
雖然這些日子地方上不斷有官吏跑來打毛修之的小報告,說他排場奢侈、動輒斥責下屬,脾氣大的驚人——但無論是劉義真還是王修都默契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毛修之沒有絲毫苛責。
有才華且能辦事的人,只要不犯原則性的問題,那就都可以忍上一忍。
而且劉裕此前答應的耕牛與糧草等物資也已陸續運入關中。
這批耕牛被第一時間派往渭北,緊急開墾那些荒廢了將近一年的良田。
按眼下的進度推算,卻是恰好能趕上四月種蕎麥的農時,完成今年的耕種目標。
如今的關中,倒當真稱得上一句勃勃生機,萬物競發!就連劉義真連日來的心情也因此頗為舒暢!
然而,就在核算劉裕發來的物資清單時,劉義真的眉頭忽然重新擰了起來。
清單上的數目不對! 而且不是少了,反而是多了!
劉裕竟在原先說好的基礎上,額外多送來了五百頭耕牛,外加一批布匹和錢糧。
「不對勁。肯定不對勁。」
劉義真盯著那份清單,目光里滿是狐疑。
「長史,你說咱們這位宋公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一旁的王修試圖打圓場:「想必是宋公體恤主公在關中辛勞,這才額外添了些東西來。」
「呵!不可能!」
他與劉裕雖說只有幾封書信往來,但他自認已經摸透了這位便宜老爹的性子——
劉裕骨子裡,終究還是有些涼薄的。
劉氏天子,刻薄寡恩。
他如果真的是劉備那種仁義人物,是斷不可能憑藉寒門出身殺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同時也不可能做出將自己繼續留在關中這種決定的,更不可能之前給沈田子說什麼衛瓘之類的話險些釀成大禍…… 「長史,還得拜託你查一查,南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王修起初只當是劉義真多心,可待他動用在建康的人脈稍加打探,消息傳回來之後,這位素來沉穩的長史也沉默了。
他將那份南方傳來的信件擱在劉義真案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主公,宋公在南方,也要推行僧籍制度了。」
「娘西皮!」
劉義真終究沒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咬牙切齒地罵了出來。
「這不是耍流氓嗎?又抄我的東西!抄就算了,還就拿這麼點東西把我打發了?」
「我說怎麼突然好心給我多發了東西,感情是因為這事啊!」
僧籍制度能拉出來多少人口,這世上沒人比劉義真更清楚!
他在關中搞僧籍,可是能夠擠出足足二十萬人來修運河、墾荒田!
而劉裕在南方搞僧籍,那絕對只多不少!
這哪裡是吃肉讓他喝湯?這分明是連油花都只給他舔了一口。
「長史,我要鳴冤!我要公道!」 「主公……」王修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主公莫非忘了,如今能為天下主持公道的那個人,正是宋公本人嗎?」
劉義真張了張嘴,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半天沒吐出來。
可不是嗎——如今這天下,劉裕就是最大的那個公道!
就算他去告狀,最後坐在堂上問他「台下何人狀告本官」的,也還是劉裕本人!
而一想到那個畫面,劉義真就氣得胸口疼……
王修本想勸他,宋公雖是用了主公的方略,歸根結底也是為了充盈國庫,提升國力。
而這天下,這社稷,將來若是能夠傳到……那賞與不賞,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話到嘴邊,他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話,終究還沒到能說出口的時候。
他只能換了個話頭,輕咳一聲道:「主公,此番慕容氏的宗女也已送到了長安,可要現在召她進來?」
「哼!」
劉義真滿腔奮勇無處發泄,卻也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 誰讓姓劉的都是流氓呢!
流氓不過人家,那便只能受著。
至於那慕容氏的宗女,他原本是全然沒有半分興趣的。可架不住王修再三請示,他終究還是揮了揮手,算是應了。
不多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那女子入得堂中,款款下拜,聲音清越如碎玉:「罪女慕容氏,見過主公。」
……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
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劉義真從前讀《洛神賦》時,總覺得曹植那些辭藻不過是文人誇大的想像,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至少在此時此刻,他與那位寫下這些句子的陳思王之間,還是有些共同語言的。
眼前這慕容宗女穿著一身得體的五色交窬裙,面貌細眉長目,既有南方女子的溫婉,又有北方女子的英武,簡直和畫上的菩薩一般模樣。
而且其身段高挑,目測竟是比已經長到六尺七寸的自己還要高出不少!
而自己這不算太矮的個子,竟然只能夠到她的胸口!
至於說到胸口——劉義真只能感慨,這北方女子的胸懷,果真是豪邁洶湧! 那慕容宗女行完禮後,微微側過身子,帶著幾分期待與緊張,朝劉義真身旁侍立的段宏輕聲喚了一句:「舅舅,許久不見,不知近來可好?」
舅舅?
劉義真猛地轉過頭去看向段宏,目光里滿是吃瓜的好奇。
段宏那張素來沉穩如鐵的面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不自在,他抱拳躬身,沉聲稟道:「回主公,此女乃是慕容超之女。慕容氏與我氏段世代通婚,她的生母雖非末將的親姊妹,但論輩分,確在五服之內,所以末將也確實算是她的舅舅。」
劉義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起初聽「慕容宗女」四個字,只當是南燕慕容氏旁支中隨便挑了個遺孤送來,誰曾想送來的竟是正兒八經的亡國公主?
把一個前朝公主送來服侍自己,自家老爹這手筆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了?
而且她既然是南燕末帝慕容超之女,豈不是意味著劉裕是她的殺父仇人?而自己則是她殺父仇人的兒子?
劉裕將此女派到自己身邊,就不怕自己被這女人暗殺嗎?
就在劉義真胡思亂想努力理清關係的時候,段宏卻已板起面孔,朝那慕容宗女沉聲訓誡道:「女王,你既已被宋公派來侍奉主公,要做主公的近侍,便須遵守規矩。從今往後,不可隨意與人搭話,包括……」
「等會兒。」
劉義真忽然驚醒,並且抬起手攔住段宏,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段中兵,她叫什麼?」
「主公,其名女王,卻是與曹魏文德皇后同名。」
也就是說,這慕容宗女的名字叫做慕容女王?
劉義真的思緒一下子飄到了神奇的方向。
他隱約記得段宏給他講過如今鮮卑、慕容等部族的一些習俗。
漢家稱呼「大人」時,一般是對父母、叔伯等長輩的尊稱;但像鮮卑、慕容等族則是喜歡用「大人」稱呼上位者。
甚至於,北魏如今的最高機構便是「八大人」這種奇怪的稱呼,聽著像是什麼武海,什麼四皇一樣,反正和中原制度根本就是大相逕庭。
既然鮮卑有這樣的習俗,那倘若南燕沒有滅國,這位慕容宗女的稱呼難道會是——
「女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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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八部大人起源於拓跋鮮卑的部落聯盟時期,是當時八個主要部落首領的總稱。後來在泰常二年(417年)改置為「六部大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