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將這一切納入官府管轄,才能讓百姓不能隨意剃度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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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旦失去了這最後的容身之所,那些本就是為了逃避苛政才遁入空門的僧侶,便只能回到渭北去,重新成為自耕農,成為在籍的良家子。
如此一來,不但解決了渭北大片良田拋荒的心腹之患,自耕農數量的增多也能進一步提高官府的賦稅收入與對地方的控制力,同時使得可用於修築運河的勞動力大大增加。
這本是一舉數得的良策,可劉義真的提議落入僧睿門下弟子耳中,卻讓不少人面色驟變。
幾個年輕僧人微微發抖,看向劉義真的眼神中甚至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怨恨。
官府干涉寺廟,並非沒有先例——姚興就曾在關中推行「僧官制」,在中央設僧主或僧正,主管僧尼的教化與戒律的問責。
可那與劉義真此刻所說的,分明是兩碼事。
僧官制只是管僧人的言行戒律,劉義真的僧籍制度,卻是要徹底將僧侶的數量與規模牢牢攥在官府手中。
田地、錢財、人口,一律登記在冊,無一遺漏——這分明是要將釋門徹底與官府綁定,從此只能聽由官府的安排!
這些條件,對於自由散漫慣了的僧侶而言,未免太過苛刻了。
連僧睿的眉頭也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急著與劉義真辯論僧籍制度本身,而是先指出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安西將軍欲遷百姓至渭水北岸,恐怕是治標不治本。貧僧雖不通軍事,但方才聽安西將軍話中之意,那赫連勃勃的胡夏鐵騎,隨時還會再度侵擾渭北百姓。既然如此,便是強行將百姓遷過渭水,他們難道就不會再次逃回南岸麼?腿長在百姓自己身上,官府攔得住一次,攔不住一世。」
劉義真沒有否認,也沒有顧左右而言他。
他迎著僧睿的目光,坦坦蕩蕩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但如果任由渭北土地荒廢,使得關中糧食欠收,百姓沒有糧吃,官府也沒有錢做事,那對於百姓而言難道更好嗎?」
「我今日站在這裡與法師說這番話,便是要許下一個承諾——只要渭北的土地能重新種上糧食,關中的倉廩能重新充實起來,就能修築運河打通關中與中原的水路,糧草兵馬源源不斷。」
「那遲早有一日,朝廷會重新將嶺北奪回來,將蕭關重新握在手中,讓赫連勃勃再也不敢飲馬渭水。到那時,關中才算真正安穩。」
這是劉義真對僧睿的承諾,也是對那些渡河百姓的承諾。
僧睿看著眼前這少年那雙清亮得不帶半分敷衍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便將這一節暫且按下。
眼下真正要緊的,終究還是劉義真提出的「僧籍」二字。
「安西將軍設立僧籍,怕是將不少百姓最後一條生路都給斷絕了。」
僧睿的聲音有些沉重。
如今關中數十萬僧侶,大多是走投無路才剃了頭髮,遁入空門不過是求一條活路罷了。 劉義真如今要在這條生路前頭加一道門檻,未免太過殘忍了些。
可劉義真卻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並非要斷絕他們的生路,而是要給予他們一條真正的活路。」
「我要他們還俗,是為了分給他們土地,讓他們能自己養活自己,而不是永遠穿著百衲衣、躲在深山老林里,每日惶惶度日。」
他頓了頓,將早已準備好的腹稿從容道出:「其實此事,對釋門而言亦是大有益處。」
話剛落地,僧睿身後便傳來一聲極輕的譏笑。
那笑聲雖輕,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顯然,那弟子覺得劉義真這是在睜眼說瞎話。
僧籍制度一旦真的施行,僧侶數量必然驟減,這對釋門而言,怎麼可能是好事?
僧睿倒沒有出言呵斥弟子,也沒有附和那聲譏笑。他只是靜靜地端坐在原處,合掌垂眸,等著劉義真繼續說下去。
「法師以為,如今天下官府對釋門的態度如何?」劉義真不緊不慢地問道。
「民間之事,自然並無不允。昔日高祖文桓皇帝、北涼沮渠蒙遜,皆注重佛事,推崇備至。」
僧睿所說的高祖文桓皇帝便是後秦姚興。在他記憶中,那還是佛法在關中備受尊崇的好年景。
劉義真卻輕輕嗤笑了一聲。 「看來法師如今還活在幾十年前。」
「如今僅關中一地,僧侶便有數十萬之眾。長久以往,百姓都去做了僧侶,不給官府繳納賦稅,不服徭役,那國家的國力便會日漸衰敗。」
「法師久居關中四戰之地,不會不了解如今的亂世是個什麼世道。國力稍有衰弱,四周群狼便會一擁而上!但凡是君主,不論其賢明與否,都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到時候必然會對釋門下手……法師先不要急著與我爭辯,只消自己想一想,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僧睿沒有接話,只是那雙渾濁老眼中的神色愈發深邃了幾分。
劉義真也不催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朝身旁的段宏遞了一個眼神。
段宏立即會意,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實不相瞞,宋公已下令遣毛修之將軍赴關中主持修築運河。毛將軍此前曾當眾提議,要盡征關中僧侶尼姑前去修築河道……」
他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後面的話不必再說,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懂其中分量。
此言一出,滿座僧侶瞬間毛骨悚然!
幾個年輕弟子更是猛地抬起頭來,驚恐地望向劉義真,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眼前的劉義真是什麼份量的人物。
僧睿也是頭一回聽說此事,他緩緩將目光移向劉義真。
其神色已不再是方才的審視與防備,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聽了段宏這番話後他卻是明白了——劉義真完全可以不來這一趟,直接下令徵調,如此就是釋門和百姓的一場大禍! 他今日親自登門,不是來下最後通牒的,而是真的有心要尋一個兩全之法。
而能促使劉義真來的,也絕對不是為了什麼佛門,而是那些被迫成為僧侶的貧苦百姓。
僧睿雙掌合十,微微垂首,沉默了好一陣之後,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緩和了許多:「安西將軍,難道發放僧籍,便可以天下太平嗎?」
聽到這句話,劉義真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僧睿這般說,便是已經鬆了口。
他此番非要親自走這一趟,便是不願用強。
如今關中百姓信仰釋門的,其實不在少數。
若他真的動用強硬手段將僧侶盡數押去修河,那便是與民心相悖。
既然是百姓喜歡的東西,那就不要輕易與之作對。
況且沒有人比劉義真更清楚,釋門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命力究竟有多旺盛。
便是他真的大開殺戒,那也只是砍斷了地面上的枝葉,底下的根須依然完好無損,來年春風一吹,又會重新冒出來。
倘若當真要禁絕釋門,那便要從根源上動手—— 這根源,便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日子過得太苦了。
自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貧民那五術施展開來之後,這片土地上的百姓便苦到了骨頭縫裡。
人在這種苦日子裡,總得有些念想,才能支撐下去。
相反,若是他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家家富足殷實,那什麼釋門,什麼太平道,什麼五斗米教,又怎麼可能有立足之地?
所以此時劉義真長舒了一口氣,面上的神色也緩和了不少。
他重新坐正身子:「自然不僅如此,但總歸是對釋門有好處的。」
「法師且聽我細說。如今關中僧侶數目固然眾多,可這數十萬人當中,真正識得佛法、嚴守戒律的又有幾人?」
「更不必說其間還摻雜著許多窮凶極惡之徒,以袈裟為掩護行不法之事。」
「法師不妨想想,僧侶當中若繼續這般良莠不齊地發展下去,釋門當真能夠壯大麼?」
僧睿聽罷,沉默許久。
但終究,他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顯然是認同了劉義真的話。
劉義真見火候已到,便將那枚備好的甜棗也端了上來:「若僧籍施行,無數僧侶還俗耕種,關中自然也就有了多餘的錢糧,到時候我願意撥出一些來修建寺廟,甚至若是閒暇之時,也可以親自過去轉上一轉。」 在這片土地上,無論是釋門還是五斗米教,想要壯大,都離不開一個「官」字。
若劉義真確實能時常去寺廟中走走轉轉,哪怕只是做個姿態,對釋門在關中的傳播而言,便是無可估量的助益。
僧睿聽到這裡,不由得抬起頭來,有些驚訝地看著劉義真:「莫非安西將軍心中也是仰慕佛法?」
劉義真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答得甚至頗為自豪:「不瞞法師,我對佛法一竅不通!」
他這話說得面不改色,毫不遮掩,可緊跟著話鋒便是一轉:「但眼下,我卻也可以信佛,我也可以愛佛祖。」
「……」
僧睿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假借佛法施行自己目的之人……即便是那姚興,也並非真的仰慕佛法,無非是想用其訓牧百姓。
可如劉義真這般功利到近乎赤裸、卻又坦蕩到讓人無從指摘的人,他倒還真是頭一回遇見。
「安西將軍……當真是位奇人。」
「無所謂奇不奇,只是告知法師我的心意罷了。」
「此外——」
劉義真輕嘆了一聲,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將一些壓箱底的「真經」也一併掏了出來。 「我這些時日在關中走訪,觀各寺常年緊閉山門,不與百姓往來……這般高高在上的做派,哪裡能引來百姓信服呢?」
「倒不如法師每月擇幾日,大開山門,布施粥米,為百姓講經解惑。如此既能吸引信眾前來,也能為釋門積攢個好名聲。」
劉義真還很貼心的給出售後服務:「至於布施的糧食,自然可由僧侶在寺廟的田產上親自耕作所得,這樣也就不會給人不事生產的印象。」
「再者,戒律也需完善,僧人的形象總要收拾得體面些,才不至於被人當做藏污納垢之所。」
劉義真指著方才那盤肉:「至少,若是讓百姓看到僧侶食肉,那他們恐怕也會有和我之前一樣的疑惑吧?」
聽到這番話,僧睿的心思也漸漸活絡開來。
他雖年近花甲,卻並非那等只知誦經不問世事的迂腐之輩。
劉義真的話雖然直白得近乎赤裸,卻句句都踩在實處。
至少從目前的局面來看,若是支持僧籍之制,對他們這些專注於譯經修行的僧侶而言,似乎並沒有什麼壞處——反倒能借官府之手重新整頓僧侶隊伍,完成僧侶的形象豎立。
思慮良久,僧睿終於抬起眼帘,看向劉義真,緩緩問道:「敢問安西將軍,此事究竟要如何施展?」
劉義真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面上卻不顯分毫,只是微微頷首,語氣沉穩而條理分明:「其實不難。無非是要儘快核定僧籍的名額,將真正符合條件的僧侶登記在冊。」
「此事交由法師全權負責甄別——誰是真心修行,誰是渾水摸魚,法師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上了一個不容商量的期限:「三月之前,必須完成。」
劉義真前些時日在田間地頭走訪,向老農們學了不少關於農耕的知識,其中便有倘若誤了春耕該如何補救的門道。
眼下便是動作再快,也絕無可能趕上種冬麥了。
既如此,便必須搶在四月之前種下蕎麥。
農諺有云:「頭伏蘿蔔二伏菜,三伏才要種蕎麥。」
蕎麥這種作物生長期短,可以夏種秋收,是眼下保住關中糧食底線最穩妥的法子。再算上復墾荒田、分發土地所需的時間,三月便是最後的底線。
僧睿顯然也不是那種不食五穀、不問農時的閒散僧人。他自然明白劉義真定下這個期限是何用意,便也沒有在時限上多做糾纏。
他真正關心的,是另一樁更要緊的事。
「不知安西將軍,打算發放多少僧籍?」
劉義真深吸了一口氣,伸出一根手指,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一萬。」
只有一萬!
而如今關中的僧侶數目,少說也有二三十萬之眾!這一刀砍下去,等於要將九成以上的僧侶盡數清退還俗! 饒是僧睿修行多年、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由得微微變色,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懇切與不忍:「安西將軍,這是不是有些太少了?」
「少?」劉義真眉頭都沒有動一下:「我還覺得多了!」
「便是這一萬僧侶,當真通曉佛法、品行端正的又有多少?法師不妨捫心自問——如今這關中幾十萬僧眾裡頭,能合格符合你釋門規矩的,究竟有沒有一萬之眾?」
僧睿被問得一時語塞。
而劉義真不給他思索措辭的時間:「法師,一萬,已經是底線了。」
「而且將來若是機會合適,這僧籍還有增加的可能,還望法師要以大局為重。」
僧睿雙掌合十,垂首不語。
那張布滿皺紋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可那雙合十的手卻在微微發顫。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身旁的弟子們幾乎以為他要當場拒絕了,他才終於緩緩鬆開了合十的雙掌,抬起眼帘,朝劉義真微微頷首。
「貧僧,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