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摸了摸鼻子,將方才那個令他頭皮發麻的話題就此揭過。
「總之還是辦正事要緊。」
王修也不糾纏,只是嘴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出賣了他——在他看來,主公終究還是個少年人,有些事情,水到自然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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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沈田子率部南歸,蒯恩與毛修之也依朝廷調令如期抵達關中赴任。
按慣例,劉義真在安西將軍府設宴為二人洗塵接風。燈火通明,案几上布滿了南北風味的菜餚,酒香與肉香交織在一處,倒也算得上熱鬧。
然而當劉義真見到蒯恩本人時,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這位在軍報中以勇武聞名的輔國將軍,身形並不像他想像中那般雄壯魁梧,甚至稱得上一句五短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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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但凡他身上裸露出來的皮膚,幾乎沒有一處完好——手背、小臂、脖頸,乃至耳後延伸到衣領深處,層層疊疊的舊傷疤交錯縱橫,像是被人用鈍刀在皮肉上一筆一畫地刻下了這些年的戎馬生涯。
而他那隻左眼灰暗無光,已明顯失了神采。劉義真將敬酒之辭咽回去,轉而問道:「不知將軍這隻眼睛,卻是何故如此?」
蒯恩開口時操著一口濃重的徐州鄉音,語氣畢恭畢敬,絲毫沒有因為劉義真年少而有輕視的意思:「鄙人昔日在婁縣作戰,不慎被賊人一箭射中了左眼。」
他說完便垂下眼帘,似乎不願多提。 而劉義真卻從這句輕描淡寫的話中聽出了當年的驚心動魄——一箭貫目,該是何等的痛楚?
面對這樣的英雄,他也只能舉杯向蒯恩遙遙一敬,由衷贊道:「將軍威武。」
蒯恩只微微搖了搖頭,便是算作推辭。
劉義真見他寡言少語,又掃了一眼他身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疤,心中便已隱隱明白了劉裕派此人前來的用意——這是個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老卒,不需要多說一句話,光是站在那裡便是一種無聲的震懾。
至於另一位……
劉義真將目光轉向毛修之,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位出身滎陽毛氏的高門子弟身形豐腴圓潤,往榻上坐著都有些費勁,與旁邊精瘦剽悍的蒯恩形成了鮮明對比。
而且在赴宴之前,劉義真已特意向王修打聽過毛修之的底細。
此人生平閱歷倒也豐富,帶過兵,修過芍陂,於水利一道頗有心得,通音律,能騎射,算得上文武兼備。可有那麼一樁舊事,卻讓劉義真聽得渾身汗毛直立——
毛修之曾因長期任用未成年的吏僮而獲罪,被免去將軍與內史之職。
「未成年的吏僮」……
在這個十歲就能生孩子的時代,劉義真簡直不敢想像這幾個字的背後藏著什麼。 再聯想到魏晉士人圈子裡某些不可言說的風氣,他看向毛修之的目光便不由得多了幾分警惕……
要不是劉裕在私信中特意點明此人不光能帶兵,還是眼下關中最急需的水利人才,修築運河之事也缺不了此人,劉義真其實多少有些不待見他。
不僅劉義真在打量二人,蒯恩與毛修之落了座,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位傳聞中親手斬了赫連璝的安西將軍。
但蒯恩終究是知分寸的,稍稍端詳了一番主君的面容之後便恪守非禮勿視的規矩,目不斜視地端坐席間,不再多看一眼。
而毛修之的目光落到劉義真那張俊秀的少年面孔上時,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竟低下頭去,臉上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惋惜之色,喃喃自語般輕聲嘆了一句:「終究還是老了些……」
不過毛修之的注意力很快便被一個比劉義真更勾人的東西給吸引了過去。
坐在他旁邊席位的正是王買德,而王買德的食案上擱著一隻淺口漆盤,盤中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塊四四方方的肉塊,色澤紅亮如琥珀,晶瑩剔透得能映出燭火的光澤,一股濃郁而霸道的醬香與肉香正從那盤子裡霸道地飄散開來,鑽進毛修之的鼻腔。
這菜餚其他人面前不見,卻是只有王買德身前有。
「此乃何物?」毛修之雙眼放光,身子已不自覺地朝王買德那邊傾了過去。
王買德轉頭看了一眼這個初次見面便如此自來熟的胖子,本能地將漆盤往自己面前護了護,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此乃安西將軍故人所創菜餚,名曰紅燒肉。難道毛將軍在南方從未見過?」
毛修之死死盯著那盤油光鋥亮的肉塊,喉結上下滾動,幾乎連口水都要淌下來。
「倒當真不曾見過!說來也奇,若南方真有這等菜餚,我又怎會沒有見過?」 王買德瞟了一眼毛修之那已微微頂到食案邊沿的肚腹,心中暗道此人莫非也是個懂得食味的老饕?
但轉念間,他便又將目光收了回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和聽不懂,自顧自地夾起一塊紅燒肉送入口中,不緊不慢地咀嚼起來。
毛修之眼巴巴地望著王買德,只見那塊肉在對方舌尖上幾乎沒怎麼嚼,嘴唇輕輕一抿便化作了一汪油脂,只剩下那股愈發濃烈的香氣往自己鼻孔里鑽。
他又連咽了好幾口唾沫,喉結上上下下,幾乎要把自己的舌頭給吞下去。
「兄台?兄台?」
毛修之試探著喚了兩聲,幾乎就差直接過去搶過來。
王買德本不想理會,可轉念一想對方的身份——劉裕親自派來的安西將軍府參軍,又是將來修築運河的關鍵人物——終究還是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勉為其難地提起筷子,在盤中挑了挑。他夾起一塊紅燒肉,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放了下去,重新夾起一塊最小的,越過案幾之間的空隙,放入毛修之盤中。
毛修之的眼神先是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滿——這肉連指甲蓋大小都沒有,未免實在有些太小了!
可當那塊肉真正到了自己盤裡,他也顧不上計較這些了,忙不迭地夾起來塞入口中。
香!
真香! 肥肉在舌尖上輕輕一抿便化成了滿口脂香,不膩不腥,纏綿地裹住了每一顆牙齒。
瘦肉更是恰到好處,不柴不腥,咬下去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回甘!
毛修之怔怔地含著那塊肉,眼眶竟不爭氣地泛起了潮意。
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那幾十年,都白活了!
可他還來不及感慨更多,便急急朝王買德的盤中望去——然後他整個人便愣住了。
那盤中空空如也,連醬汁都已被王買德用胡餅擦得乾乾淨淨。
王買德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後,下巴微揚,朝他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微笑,仿佛方才那一大盤紅燒肉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般……
混帳!
安西將軍麾下怎麼會有這種混帳!
毛修之心中大為惱怒地瞪著王買德,腮幫子上的肉都在微微顫動。
可他終究還是維持住了滎陽毛氏子弟的氣度,沒有衝上去照著王買德那張笑眯眯的面孔揍上三拳。
不過他腦子轉得極快,立刻便想起了王買德方才的話——於是他趕緊扭過頭去,眼巴巴地望向主位上的劉義真,準備開口討要菜譜。 恰好劉義真也正看向他這邊,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劉義真搶在他開口之前問道:「毛參軍,我聽聞你昔日在南方便曾主持修治芍陂,做得相當出色。如今關中修築運河一事,恐怕也要全權交由參軍來辦了。」
「……」
見劉義真將話頭轉到正事上,毛修之只得暫且將那股被紅燒肉勾得神魂顛倒的饞勁硬生生壓下去,正了正衣冠,從榻上站起身來。
他雖體態豐腴,起身的動作卻並不笨拙,朝劉義真拱手一禮,當場便將這樁差事應允了下來,舉手投足間充滿了自信與瀟灑。
「臣來關中之前,已收到宋公的親筆鈞令。修築運河一事,臣自當恪盡職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話鋒一轉,目光卻從劉義真身上移向旁邊的王修:「只是此事總歸還需王長史多多協助。修築運河,自古以來便是耗費巨大的要工。真要全面鋪開,所需徵調的民夫怕是不在少數,耗費的錢糧更是難以估算,還望長史與安西將軍府早做準備。」
毛修之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卻是將醜話都擺在了前頭。
地形他可以親自去勘測,圖紙也可以交給他來畫。
但徵調民夫、發放錢糧、調度物資這些事,安西將軍府這邊必須做到令行禁止、調配有方,否則他空有一身本事也無處施展。
劉義真聽了這話,面上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一旁王修的表情也同樣有些異樣,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那層沒說出口的尷尬。 原本按劉義真的設想,是先向劉裕多要些錢糧,用這筆家底來補貼出工的百姓,如此既能將運河修起來,又能儘量保住民力,不至於因為工期逼得太緊而將百姓壓榨過甚。
可眼下劉裕的撥款不但沒給夠,反倒還要從中分出一大塊去組建新軍,那真正能用在運河上的錢糧便更是捉襟見肘了。
之前還在抱怨劉裕不給錢卻想讓馬兒跑,此刻劉義真卻不得不反過來琢磨——怎麼才能讓毛修之花最少的錢,辦成最大的事……
毛修之將他二人的為難神色盡收眼底,面上倒沒有什麼意外之色。
他可不是從南方來關中的。
在此之前,他以本官兼任河南、河內二郡太守,行司州事,戍守洛陽,對關中這邊的家底如何,心中早已一清二楚。
劉裕要修運河,放在太平年月尚且是一樁需要傾盡民力的壯舉,放在眼下這百廢待興、四面漏風的關中,分明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既然劉裕下了命令,那便是沒有米,也得把這鍋飯做熟。
此刻見劉義真與王修遲遲不語,毛修之反倒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早已料到如此的從容:「安西將軍與長史,想必是在擔憂徵調民夫過多、勞役過重,會惹得關中民心浮動,給佛佛虜以可乘之機?」
劉義真當即點頭:「正是。關中不比別處,這裡漢胡混雜,人心本就未曾完全歸附,又有赫連勃勃在北面虎視眈眈,確實不好濫用民力、奪民太甚。」
即便修築運河是功在千秋的好事,也不能因此便將百姓逼到絕路上去。
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隋煬帝已經在這上頭做出了最慘烈的示範,劉義真可不想步其後塵,讓別人享受自己的辛苦。 他試探性地開口問道:「能否將工程分期,或是適當簡化?儘量少用些民力。」
毛修之聞言,卻沒有露出為難的表情,反而胸有成竹道:「若安西將軍所慮只是珍惜民力,那臣這裡倒有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
劉義真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往前探了探:「卻是如何行事?」
毛修之淺淺賣了個關子,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安西將軍可知曉慧嚴其人?」
劉義真眼中露出一片迷茫。
毛修之見狀,便又問了一句:「那安西將軍可知鳩摩羅什?」
劉義真的眼神依舊迷茫……
「咳。」
還是王修在旁邊替劉義真解了圍,低聲解釋道:「慧嚴法師乃是宋公的至交,年少時曾親赴關中,跟隨鳩摩羅什修習佛法。」
「那鳩摩羅什來自西域天竺,一生譯經說法,在關中極受世人敬重,當年後秦姚興對他尤為推崇。」
劉義真點了點頭,卻依舊不明白毛修之突然提起這兩個和尚究竟想說什麼。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道靈光猛地劈入他腦中!
他之前向王修打聽毛修之的底細時,王修曾順帶提過一樁舊事——
毛修之此人,不信鬼神,所到之處,必燒毀寺廟。
甚至他膽子大到就連蔣山廟中有幾頭健壯的牛馬,他也會毫不客氣地帶走,活脫脫一個堅定的無神論戰士!
再聽毛修之此時提到了兩個和尚,劉義真已完全明白了毛修之口中那個「別的法子」指的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