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毛修之說道:「之前慧嚴返回建康時,曾與下官有過一面之緣。」
「他當時便說過,關中佛教興盛,寺廟繁多,僧侶數量也不遜於江東……如此想來,卻是可以徵調僧侶修築運河。」
……
劉義真沉默了片刻。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田間與老農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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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漢談及祈求保佑時,口中念叨的已不是那個天人感應中至高無上的老天爺,而是張口一個佛祖,閉口一個佛祖。
再想到對方曾提及,渭北大批百姓逃到渭南之後,大都選擇剃了頭髮遁入寺廟做了僧侶——劉義真的眉頭便不自覺地擰緊了。
百姓削髮為僧,當然不是因為他們當真有多麼虔誠地信奉佛法。
畢竟這個年代的識字率有多感人劉義真還是知道的,他們懂個什麼佛法……
不過是因為,官府一般不會向僧侶催繳賦稅,也不會強征他們去服勞役,所以才會有百姓大規模成為僧侶。
毛修之的用意再明白不過——將這些僧人盡數徵調起來,用這批人來修築運河。 而且他還講了關中的一樁舊事。
「如若不然,可效仿前秦天王苻堅。」
「昔日苻堅修築涇水渠時,也沒有徵調關中尋常百姓,而是下令徵召王侯及豪望富室家中僮隸三萬人,開涇水上源,鑿山起堤,通渠引瀆,以灌溉鹽鹼之地。工程及春而成,黎民百姓至今賴其利。」
毛修之這番話,其實說得頗為狡猾。
修築運河,打通中原與關中的水路通道,無論如何都繞不開徵調民力這一關。
但百姓,也是分了好幾等的。
頭一等,便是劉義真之前在田間地頭遇見的那些自耕農,也就是官府冊籍上的良家子。
這部分人是維持官府統治的中堅力量,納糧當兵全靠他們,絕不可濫用民力、竭澤而漁。
第二等,便是毛修之口中,苻堅當年所徵調的那些豪望富室家中僮隸。
苻堅在時,一口氣便能徵發三萬人,如今幾經戰亂,關中世家隱匿的人口只會比那時更多。
但問題正在於——那可是苻堅!
劉義真雖然自問在關中也算有了些名聲,可他毫不妄自菲薄地清楚,自己眼下與苻堅相比,便如螢火之於皓月。 能與世家門閥交手的,始終都是苻堅或者劉裕那一級別的人,劉義真如今的權柄,壓根沒法和這些人抗衡。
劉義真若是敢學苻堅這般硬來,大概率便是無人理會丟了官府威望,又或是那些世家隨便湊個幾百人應付了事。
那麼,最後剩下的,便是那些投身佛門、無依無靠的百姓了。
與那些有地可守的良家子相比,與那些背靠豪族的僮隸相比,這些僧侶至少看上去是最容易拿捏的一批人。
強行徵調他們,既不會像壓榨良家子那般惹出大亂子,也不會像逼迫世家那般費勁周折。
這天下的事,從來都是欺軟怕硬的,所以毛修之篤定,劉義真沒有理由拒絕自己的提議。
可劉義真的眉頭卻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這些時日他走鄉串戶,見到的自然不止胡人與農夫,其中也有僧人。
因為後世某位釋大師的所作所為,他原本對僧侶並無太多好感。
可真正親眼見過那些僧人之後,他才發覺自己大錯特錯。
他見到的僧侶,並不是如86版西遊記里唐僧那般珠光寶氣、齒白唇紅。
恰恰相反,那些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穿著百衲衣,反倒是像游本昌老師扮演的濟公。 而那百衲衣說著好聽叫百衲,其實就是從垃圾堆里撿來別人丟棄不要的破布,七拼八湊縫成一件勉強裹身禦寒的衣裳。
所謂的僧侶,不過是些窮人用來躲避賦稅苛政的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當然,劉義真也能理解毛修之這種官員對僧侶的仇視。
僧侶不事生產,不納賦稅,不服徭役,對於任何一個亟需充實府庫的官府而言,這些人都是眼中釘、肉中刺。
站在官府的立場上,將這些僧侶統統抓起來,像對待罪犯一樣押去河道上白白做工,自然是最省事也最划算的辦法。
可說一千道一萬,這些僧侶的底色終究還是百姓。
而且,還是最窮最苦的那批百姓。
他們選擇剃度出家,不是因為佛法有多麼誘人,實在是苛政猛如虎,遁入空門已是他們最後能夠活下去的法子了。
官府將窮人逼成了僧侶,然後反過來站在道德的至高點上指責僧侶不事生產,最後再對他們動刀子——這叫什麼道理?
劉義真並不否認,寺廟中定然藏著些肥頭大耳、偷吃燈油的蛀蟲。
但要因此便將所有僧侶一概而論,盡數抓去充作苦役,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此事,再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毛修之明顯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方才還為錢糧愁得團團轉的少年將軍,竟會這般乾脆利落地否了他遞上去的現成法子。
王修與王買德卻並不意外。
他們也是陪著劉義真在田間地頭一路走過來的,親眼見過那些穿著百衲衣的僧人,自然明白真相究竟如何,也自然明白劉義真絕不是那種能被幾句漂亮話便輕易糊弄的角色。
「長史。」
劉義真不再看毛修之,轉頭望向王修:「不知如今長安城中,最受世人敬重的僧人是哪一位?」
王修略一思忖,便道出了一個名字:「僧睿。此人是鳩摩羅什的親傳弟子,佛學精深,曾被姚興贊為『四海之標領』,在關中僧俗兩界威望極高。」
劉義真當即問道:「能否請他前來一敘?」
王修面上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那僧睿已是年近花甲之人,腿腳恐怕多有不便……」
「那就送去拜帖,我親自登門拜訪。」
劉義真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 聽說僧睿已是足以做他祖父的年紀,他自然不能強求對方上府來見自己,親自走一趟便是。
尊老愛幼,是我們民族的傳統美德!
他轉過身來,重新看向毛修之,目光沉靜而條理分明:「毛參軍,徵調勞役與籌措錢糧的事,都由我來想辦法。還請參軍儘快帶人勘測關中水土,將水道的走向與規劃早日定下來。」
毛修之見他不但駁了自己的提議,還能在片刻之間將事情分派得如此井井有條,心中不由得一驚。
他不敢再怠慢,當即抱拳應諾。
直到劉義真轉身離去,他才猛地一拍腦門,臉上露出懊悔萬分的神色來。
「壞了——方才滿腦子都是運河的事,竟忘了問安西將軍討那紅燒肉的方子!」
不過不知怎的,毛修之面對方才那般氣度的劉義真,心中竟然起了畏懼,有些不敢去面對劉義真。
他轉而想要去問王買德要菜譜,可王買德竟然也已經離席,只給他一個背影。
「跑的倒真快!」
毛修之又想去招呼一同與他來到關中的蒯恩,可是抬眼看去的時候,他卻也沒有看到蒯恩。
「這些人怎麼回事?士人風範呢?宴席禮儀呢?當真是……」 ——————
劉義真出了宴廳,沿著廊下走了不過數十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駐足回頭,卻見追上來的人竟是那位在整個接風宴上都沉默寡言、目不斜視的輔國將軍蒯恩,不由有些詫異。
「將軍可是有什麼事?」
蒯恩快步走到劉義真跟前,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他抬起頭時,那張布滿傷疤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劉義真在整場宴席上都不曾見過的神情——他的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開口都要急切,甚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忐忑:「安西將軍,當真打算照毛參軍的提議,去徵調那些僧侶來修築運河麼?」
劉義真沒想到蒯恩急匆匆追上來竟是為了這事,他沒有猶豫,直接搖了搖頭:「自然不會。」
給了蒯恩一個確切的答覆之後,他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上下打量了這位獨眼猛將後問道:「將軍為何專門為此事來尋我?」
蒯恩那隻僅存的右眼中掠過一抹黯然。
他垂下眼帘,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字字誠懇:「想必安西將軍也知道,鄙人出身不高。當年在蘭陵老家時,鄙人不過是軍營里一個背負馬芻的雜役,連一身像樣的甲冑都摸不著。」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澀意:「在蘭陵那邊,鄙人也有不少同鄉,最終選擇了剃度出家,遁入空門……可他們並非俱是偷奸耍滑、好逸惡勞之人,實在是被丁稅與徭役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走這條路。」
「鄙人今日在席間聽毛參軍那般說,心中便一直懸著,生怕安西將軍真照那法子去辦……」 劉義真聽罷,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一聲,問道:「既然如此,將軍為何方才在宴席上不當面向我言明?」
蒯恩那張滿是傷疤的面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侷促。
他那隻獨眼左右游移了一下,終究還是如實答道:「這畢竟是毛參軍當眾提出的方略。鄙人不過一介武夫,行伍出身,哪裡懂得這政務上的彎彎繞繞?若貿然開口,萬一說錯了話,反倒壞了安西將軍的決斷,又平白得罪了毛參軍——是以不敢輕易開口,只敢與安西將軍私下說這事情,然後由將軍決斷。」
劉義真聽完這番話,目光落在蒯恩身上那些層層疊疊的舊傷疤上,忽然由衷地讚嘆道:「宋公給將軍的封號是『輔國』二字,如今看來,當真是給對了。」
蒯恩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劉義真已繼續發出邀請:「至於將軍所憂心的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那些僧侶也是百姓,也是爹生娘養的,總不能因為他們剃了頭髮、穿了百衲衣,便不把他們當人看了。」
「而且高門貴族的子弟好逸惡勞,不事生產,沒人敢說一句話;這些窮困百姓不過是因為走投無路入了佛門,就要將其視作毒害,實在是可笑。」
「不如這樣——過些時日我去拜訪僧睿法師時,將軍屆時便與我同行,如何?」
蒯恩明顯有些受寵若驚,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竟浮現出幾分罕見的手足無措:「鄙人一個粗魯武夫,跟隨安西將軍去拜訪法師,只怕會失了禮數……」
「將軍能追上我,當面向我說出方才那番話——這便說明將軍不是失禮之人了。」
劉義真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輕快而篤定:「此事便這麼說定了。屆時我讓人提前知會將軍。」
蒯恩看著才到他肩頭的劉義真,也是一陣恍惚。 「既然如此,鄙人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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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益自謙損,與人語常呼官位,而自稱為鄙人。撫待士卒,甚有紀綱,眾咸親附之。——《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