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安西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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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o_O
王修:O_o
劉義真站在案前,深吸一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算帳。
「長史。」
「臣在。」
「之前連日在外奔波,不辭辛勞,踩泥巴蹲田埂、被莊客趕、被老農嫌棄的人是誰?」
「是主公。」
「之前挑燈夜戰寫下策論,一條一條列得明明白白,星夜呈遞建康的人是誰?」
「是主公。」
「之前……算了!」
劉義真咬牙切齒,一巴掌拍在案上那封剛從建康送來的回函上:「那為何到頭來,加官進爵的是你們,我的呢?」 王修垂著眼帘,不動聲色地將那封回函往旁邊挪了半寸,免得被自家主公的唾沫星子濺濕。
建康的回信來得同樣很快,可這信中的內容,讓劉義真很不滿意,而且是非常不滿意!
這不滿,卻是因為信中通篇沒有半句嘉賞他的話,反倒是給王修、王鎮惡、傅弘之一干人等全都記了功、加了官,唯獨他這個正主,一個字都沒提。
面對明顯氣不順的劉義真,王修眨了眨眼,只得耐著性子勸道:「主公畢竟是宋公的親子。宋公平素最尚節儉,不賞賜主公金銀財物,想必也是怕嬌慣主公,養成奢靡之風。」
至於官職——那便更是無從加起了。
劉義真本就是安西將軍、護西戎校尉、雍州東秦州二州刺史,已是關中名義上的最高長官,便是再添幾個頭銜又能如何?
更何況隨著劉裕稱公,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劉裕遲早會走到那最後一步。
到那時劉義真直接便是諸侯王,如今給他加官進爵,非但毫無益處,反倒可能平白招來妒忌與非議。
王修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他雖人在關中,卻終究不比王鎮惡那般與南方隔絕,在建康總歸還留了些人脈關係,能夠探得一些情報。
「臣聽聞,宋公近日有意以《晉律》考核百官,這一條,倒是與主公呈上去的那篇策論頗有幾分相似。」
他抬起眼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劉義真一眼。
「此事一旦付諸實施,必然有大批高門子弟被罷黜免官,朝中勢必掀起軒然大波。宋公此番不公開嘉獎主公,甚至對主公的策論秘而不宣,想必也是為了保全主公,免得主公遭人記恨吧?」 劉義真眉頭一挑:「還有這事?」
他略一思忖,本來就不怎麼重的怨氣也是消散了不少。
可說來說去,官職爵位什麼的劉義真本來也不在乎。
真正讓他氣憤的,還是劉裕批下來的撥款。
「長史,一千頭耕牛,是不是太少了點?我明明寫的是兩萬,他倒好,一刀下去砍掉了九成半!這天底下哪有這麼砍價的?他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王修嘆了口氣,卻替劉裕分辯起來:「主公有所不知,運輸牲畜比運輸糧食更為艱難。」
「從荊州到關中,沿途千里之遙,這一千頭牛一路上怕就要累死、病死上百頭。況且耕牛食量極大,一頭牛一日所費草料抵得上好幾個壯丁的口糧。運這一千頭耕牛所耗費的糧草,怕是比運幾萬石糧食還要多。」
劉義真依舊不依不饒:「那糧食呢?糧食也差了將近十萬石!這麼些糧草,哪裡夠修運河?」
「主公,中原大部畢竟剛剛平定,河洛、青徐處處都在伸手要糧。宋公此番應允的數目固然不及主公所請,可主公可曾留意——他特意從蜀地調撥了一部分糧草,而非盡數從中原抽調。」
「從蜀地運糧,便說明宋公並非敷衍了事,他是真心想將這條運河修起來的。」
王修見劉義真面色稍緩,又循循善誘道:「臣聽說主公喜讀《三國志》,昔日諸葛武侯出祁山,多少次因糧運不繼而功敗垂成,那蜀道運糧的艱辛,主公難道當真不知嗎?」
「蜀地之糧運往關中,要翻越秦嶺棧道,其艱難程度,比從中原運糧何止數倍。宋公不惜這般周折也要湊出這筆糧草,足見他對運河一事寄予厚望。」 王修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主公,關中的百姓是百姓,關中的問題是問題——可難道其他地方的百姓就不是百姓,其他地方的問題就不是問題麼?主公可以只憂慮關中一隅之事,但宋公要憂慮的,卻是整個天下啊。」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正中要害。
劉義真張了張嘴,那股子堵在胸口的牢騷便再也發不出來了。
「行行行,你們都是懂事的,就我不懂事。」
劉義真一屁股坐回榻上,發完這句牢騷,倒也沒再糾纏。
他托著下巴,眉頭又擰了起來,思緒已從「嫌少」轉到了「怎麼辦」上。
「可眼下這筆帳總得盤算清楚——耕牛隻有一千頭,糧草還差了將近十萬石,哪裡夠咱們要做事情的支出?」
「而且咱們的宋公在信里可寫得明明白白,那組建新軍也是頭等要緊的大事。明知處處都要錢,最後撥下來的就這麼一點……唉!」
他越說越覺得憋屈,忽然豎起四根手指,滿臉的不服氣:「長史你可知道,當年陳平替漢高祖劉邦去辦離間楚國的事,開口便要一萬金。高祖他老人家怎麼做的?二話不說,直接給了四萬金!看看高祖多大的氣魄!我爹這般摳門,事事精打細算,還怎麼去比肩高祖呢?」
王修聽他搬出劉邦,一時哭笑不得,只得拱手道:「主公,宋公這次給的,當真不少了。千頭耕牛、數萬糧草,外加從蜀地調運的份額,便是放在太平時節也是一筆大數目,何況如今處處都在用兵。」
劉義真眼珠一轉,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試探道:「要不……再寫封信過去?」
「……」 王修沉默了。
而且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長。
劉義真看著他那副不為所動的表情,終於徹底絕了再伸手要錢的心思。
他站起身來,焦躁地在屋子裡轉了幾個圈,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各種來錢的野路子——
要麼,設立發丘中郎將與摸金校尉,把曹操他老人家的老手藝重新撿起來——這關中別的不多,就是墓多,尤其老劉家的皇帝多。自己身為劉氏子孫,問老祖宗借點錢花怎麼了?
要麼,王霸之氣一抖,尋個由頭直接抄了關中幾家最肥的世家豪族,如此錢糧有了,人也有了,完全是一舉兩得。
可左思右想,這些念頭最終還是被他一個一個地按了回去。
盜墓太缺德,自己的臉面無所謂,但是如今既然是代表朝廷,代替劉裕坐鎮關中,那多少還是要注意些顏面的。
抄家太容易激起反抗乃至叛亂,關中的局面才剛剛穩住,經不起這樣折騰。
而且關中最大的世家就是自家主簿杜驥出身的京兆杜氏,哪裡有自己砍自己人的道理?
他有些氣餒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無奈:「話雖如此,可這也太少了!有用的東西摳摳搜搜不肯給,沒用的倒是一個勁往這邊塞——那慕容氏的宗女送來做什麼?我能拿她當錢花嗎?」
「與其大老遠廢這麼大勁送來一個人,倒不如換成等重的黃金給我送來!」 見劉義真連劉裕的一番好意都嫌棄上了,王修只得再次提醒:「其實……主公的年紀,也不小了。」
劉義真猛地轉過頭來,驚恐地看著王修。
他在說什麼?
自己才剛滿十三啊!王修這句話若是放在他來的那個時代,怕是要挨電的!
他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再次提醒王修:「長史,我才十三歲!」
王修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當年漢太宗文皇帝誕下長子時,不過才十歲。」
十歲?
劉義真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確實是十歲。待他誕下第五子——便是後來的漢孝景皇帝時,也才十四歲。」
王修說到這裡,語氣里竟真的帶上了幾分鼓勵的意味,「主公也該努力了,這子嗣之事,同樣重要的緊那。」
有些話,王修終究不方便說。
劉裕其實就是最好的例子—— 劉裕四十四歲才誕下世子劉義符,這就導致即便是現在,劉義符也才比劉義真大一歲,根本抗不起來事情,也不能幫著劉裕鎮守中樞、穩固局勢。
倘若如今劉義符已經二三十歲,那之前即便劉穆之病故,劉裕恐怕也不會那麼著急的返回建康。
而且最重要的是——劉裕如今,可還沒有孫子。
王修低著頭,眼神里晦暗不明。
倘若誕下長孫的是劉義真,那……
而劉義真此時完全無暇去注意王修的異樣,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王修的那句:「十四歲,五個兒子」……
劉義真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渾身無力。
說好的中國人含蓄呢?怎麼十歲就生孩子了?
而且有那麼一瞬間,劉義真甚至有些理解了曹操……
「這不好人妻是真的沒辦法啊。」
「難不成,還能找十歲以下的女娃嗎?」
劉義真甚至覺得,兩百年前的曹老闆,反倒是個保護兒童的正面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