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面不改色地接受了這番讚揚,臉上沒有半分剽竊自家兒子智慧的愧疚。
徐羨之與傅亮在低聲商討一番後,也姑且定下了個粗略的章程——既然是以考核為刀,那刀鋒便該有準頭,須得朝著那些素來只憑門第占據清要之位的高門子弟使,不能誤傷了一些寒門官吏還有以軍功轉任地方的這些「自己人」。
待天色漸晚,三人陸續告辭離去,劉裕這才將袖子從劉義真那篇策論上移開,將那厚厚一摞紙捧到油燈下,如獲至寶地又從頭看了起來。
因為壓的時間太久,紙面上的字跡有幾處已被袖口的汗漬暈開了邊角,卻絲毫不妨礙他那份越讀越亮的興致。
「自己到田間去調查——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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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讀一邊自言自語,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著,仿佛在觸摸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少年親自踩過的泥巴與田埂。
「估計是吃了劉乞那廝的虧,這才曉得底下的人不能光靠聽,得靠親眼去看。果真是吃一塹長一智,這坑踩得不虧,不虧!」
劉裕對劉義真這般務實認真的態度滿意至極,心中不自覺地閃過一個念頭——若是天下官吏都能像車士這般,何愁政令不通?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自己一聲嗤笑給攆跑了。
他活了五十五歲,從京口砍到長安,所見過的官比走過的橋還多,反正他是想像不出會有那麼一天……
又讀了一遍澄清吏治的部分,劉裕的感慨便更深了一層:「車士這究竟是誤打誤撞,還是當真想明白了以律令考核官吏的門道?」
如今南方玄風盛行,人人談玄說佛,凡事講究一個「德」字。 當年桓玄不過是想要在刑律中加幾項肉刑,便被群臣引經據典地痛斥為暴政,最後只得不了了之。
在不少士人眼中,以法治國本身便是對他們德行的羞辱,仿佛國家設了法條,便是不信他們的品行與操守。
反觀北方,胡人當政,民風粗獷,不講什麼虛禮,姚興的律學政策反倒能順利推行下去。
所以劉裕實在想不通,劉義真自幼在建康長大,是怎麼生出「以法治國」這般念頭的。
可等他翻到後面「索要耕牛」與「開鑿運河」的條款時,眉頭便又擰了起來,方才那抹笑意也僵在了嘴角。
「車士這是把他老子當成了財主啊!」
耕牛關中缺,難道別處就不缺了?不過轉念想到這篇策論終究是幫自己解了燃眉之急,劉裕便嘆了口氣,拿起筆來在頁腳隨手批了幾個字:「那就從荊州給他調一千頭耕牛過去。」
至於劉義真信上寫的兩萬頭?
也就是仗著遠在長安,若是車士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劉裕鐵定要狠狠抽他幾巴掌!
兩萬?關中攏共才六十萬戶百姓,他敢開口要兩萬頭耕牛?有本事,給他老子的鼻子上穿個鐵環,牽到地里去當牛使!
但當目光落到最後那項修運河的建議上時,劉裕的神色便明顯慎重了起來。
灌溉農田這一層,他倒不如何在意。 可劉義真在那段文字里特意點明——這條水道不僅能灌溉渭南,更能將長安與黃河直接聯通,讓中原乃至南方的糧草、士卒源源不斷地湧入關中,使這片百年孤懸的土地從此徹底納入版圖的血脈之中。
這藍圖,便恰好戳中了劉裕心底最要緊的那根弦。
關中之所以脫離晉室百餘年之久,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地形封閉,易守難攻,也易守難援。
昔日桓溫北伐時,甚至一度打到了灞橋下,可還是因為道路逼仄,大批糧草士卒不能運達,導致糧草斷絕,無奈退了出來,將光復關中的時間又延後了幾十年。
包括這次,若不是王鎮惡以孤軍深入,破釜沉舟,恐怕也不是那麼輕易便能夠奪取關中。
倘若真能如劉義真所言,在渭南鑿出一條運河來,那對治理關中、穩固西北的意義簡直不可估量。
可劉裕打了半輩子仗,怎會不知開鑿運河是何等耗費民力的事?
歷朝歷代的運河,哪一樁不是用民夫的血肉堆出來的?
更何況以關中眼下的局勢,外有赫連勃勃虎視眈眈,內有漢胡雜居、民心不附,哪裡是動工挖運河的時候?
嘴上這般說著,他終究還是捨不得將這條建議給否了。
他將劉義真那幾句關於運河的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車士啊車士,你倒當真喜歡給為父出難題。」
左右糾結了好一陣之後,劉裕眼中終究還是冒出了年輕時在樗蒲賭局上一擲千金時的那種銳氣—— 賭了!
修運河,風險大,但收益更大!
更何況,他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不曾對旁人明言的念頭。
之前北伐時,他就曾想過將都城從建康遷到洛陽,只是後來被征虜將軍王仲德以「非常之事,常人所駭。今暴師日久,士有歸心,固當以建業為王基,俟文軌大同,然後議之可也」為由苦苦勸住,才不得不作罷。
可當時作罷,並不意味著他便徹底斷了這份心思。
他知道,若真想將天下重新歸於一統,都城就絕不能永遠窩在這偏安江左的建康城裡。
不僅僅是因為建康偏僻,更是因為他看得比誰都清楚——這座看似繁華奢靡的帝都,骨子裡其實早就爛透了。
那些高門貴族,整日裡揮麈談玄、競逐豪奢,已把建康的每一根骨頭都蛀得發黑。
留在這裡,只會被越來越沉重的包袱壓得喘不過氣來,最後一同死在這堆骨頭裡。
劉裕將手按在胸口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幾年,他已能清晰地感受到力不從心的滋味,感受到那個曾經在戰場上無往不利的劉寄奴正在一天天地變老,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可他卻不甘心!
「漢高祖劉邦,四十八歲方才起兵,五十六歲便掃平了天下。我如今不過五十五,怎知數年之內便不能平定中原!」 這話說得低沉而用力,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立誓。
顯然,劉義真之前信里那句「比肩高祖之基業」,他終究還是看進去了……
「修。」
他一掌拍在案上,仿佛將那顆骰子重重擲下。
「這運河,咬碎了牙也要修。便從蜀地、荊州、中原,先調二十萬石糧草運往關中。剛好毛修之從前修治過芍陂,對水利營建頗有心得,此事便交給他去辦。」
又是一場豪賭。
正如他之前將十二歲的劉義真獨自留在關中時一樣,劉裕相信,自己這一次一樣能賭對!
他意猶未盡地將劉義真的策論又從頭翻了一遍,忽然間目光一凝,發現問題所在了。
「這小子——他自己的事,要錢要糧,條條框框寫得明明白白,怎麼我交代他的事,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
劉裕指著紙面,又好氣又好笑地罵了一聲。
劉義真那篇策論洋洋灑灑數千言,卻通篇沒有提及他此前特意交代的「組建新軍」四個字。
這顯然不是疏漏,而是那小子壓根就沒打算費心思辦這事兒。 劉裕搖搖頭,從旁邊取過紙筆,鋪開一封私信,耐著性子給劉義真寫起了答覆。
他告訴劉義真,組建新軍雖然耗費錢糧,卻是眼下關中首屈一指的要緊事。
一來,如今王鎮惡在關中勢大,軍中幾乎無人能夠制衡,新軍不成,關中便始終是一將獨大的危局。
劉裕好賭,卻也最明白天下最不能賭的東西便是「人心」二字。
二來,關中士族至今惴惴不安,人心並不向著朝廷。
若能以新軍招募他們的子弟入伍,授予兵權,反倒能讓這些豪門士族安下心來,真心實意地保衛關中。
至於第三——他寫到此處時,筆鋒明顯頓了一頓,墨漬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他沉吟片刻,還是潤了潤筆,將那句壓在心底的話如實寫了下去。
「赫連勃勃,絕不可小覷。此人狼子野心,此番吃了大虧,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興許今年秋高馬肥之時,便會再度揮師南下。西北局勢錯綜複雜,若沒有一支握在你手中的新軍,單憑王鎮惡一部,恐怕難以護得關中周全。」
對於赫連勃勃這個對手,劉裕心頭始終存著一份揮之不去的警惕。
眼下北方諸君中,除了那個遠在平城的拓跋嗣,剩下的只有赫連勃勃值得重視。
直到將這些公事一樁樁交代完畢,劉裕才擱下筆,思量起劉義真的私事來。
「劉乞既已被誅,那孩子身邊怕是連個像樣的貼身僕從都沒了。」 「他如今也到了懂事的年紀,身邊之事,倒不必非得讓男子在旁說三道四。」
「段宏剛好就在他身邊,又出身鮮卑段部——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從慕容氏尋個宗女給他送去。」
劉裕沉思一番,又讓人下了道詔令,加王修為員外散騎侍郎。
「關中之事,如此便安排妥當了。」
「剩下如何去做,就看汝等自己的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