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晉室喪鐘

  元熙二年,四月,建康,台城。

  尚書僕射徐羨之、中書令傅亮、侍中謝晦,三人幾乎前後腳同時邁入了東堂。

  這等議事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今日三人面上都帶著些許壓都壓不住的亢奮,那亢奮雖藏得極好,只是從眉梢眼角偶爾泄出那麼一絲,便又迅速被他們用那一貫的從容與持重掩了回去。

  徐羨之與傅亮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

  「不知端貳何故發笑?」

  「不知中令何故發笑呢?」

  兩人問完,卻是都笑而不語,看得一旁的謝晦也是輕輕拍起了桌案。

  終究還是徐羨之先穩重下來,捋了捋頷下那幾縷短須,長長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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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是到了今日了!」

  他望著東堂之外那片被暖陽照得透亮的太極殿,面上難得地露出幾分鬆懈之色。

  「今年倒真是一派太平景象,從年後到如今,四方無戰事,國內無災禍,連朝堂之上也沒見太過雜事,處處透著祥和……這般光景,當真是許多年都不曾有過了。」

  謝晦聞言,便笑著打趣他:「端貳這話說的倒是不在理,去歲不也一樣沒有什麼大事嗎?」  徐羨之卻搖了搖頭,面上那幾分鬆懈之色也收了起來。

  去歲年末那兩樁事,即便他如今想起來,仍舊覺得後怕。

  那兩樁事看著不曾動過刀兵,可論起兇險來,卻比在戰場上真刀真槍見血還要讓人心驚肉跳。

  頭一樁,是劉義真在朝堂上硬撼那五世中丞的王淮之,險些讓那揚州刺史的人選再生變故。

  第二樁,便是劉義真彈劾王芳、王鑑,差一點便在劉裕與他麾下那些功勳舊臣之間,劃出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來。

  這兩樁事但凡哪一樁走了偏鋒,如今這東堂之中,恐怕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徐羨之念及此處,不由想起了什麼:「那宋王次子如今在做什麼?怎麼這許久都沒聽到他的消息了?」

  他記得去歲不過兩月功夫,劉義真便接連干出了兩樁足以震動朝野的大事。

  可自打今年開春之後,劉義真便像是忽然從建康城中消失了一般,再沒傳出過什麼動靜。

  這反常的安靜,反倒讓徐羨之有些不適應了。

  傅亮亦是微微搖頭。

  他這個中書令近來忙得暈頭轉向,案頭堆滿了各地呈上來的奏表與詔敕草稿,連吃飯的工夫都是擠出來的,哪裡還有心思去盯著劉義真的動向?  倒是一向對旁人私事不甚上心的謝晦忽然笑了起來。

  「這一位如今可沒閒著。」

  「幾個月來,他卻是一直在揚州各郡縣裡到處跑。」

  徐羨之與傅亮都露出了幾分不解之色,不知這「到處跑」是個什麼意思。

  謝晦眼眸中露出一抹感慨的神色。

  「之前宋王不是下了命令,要他負責清查揚州境內的田地嗎?」

  徐羨之與傅亮都點頭,說確有此事。

  可傅亮隨即又覺怪:「朝廷的政令早已發下去了,各地郡縣照章辦理便是,他難道是專門派了人去催促不成?」

  謝晦搖頭笑道:「他哪裡是派人去?他是自己去了。」

  他告訴二人,劉義真親自帶著繩尺,跑到田埂上丈量田地,據說這幾個月已將揚州八十縣都走了個遍,親自盯著那些郡縣官吏,責令他們一畝都不許量錯。

  如今揚州地面上連童謠都傳開了,連那「令君惶恐伏泥地,唯恐項上人頭去」的話都被謝晦頗為戲謔的唱了出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徐羨之與傅亮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他們不是沒有見過做事認真嚴苛的人,可像劉義真這般,放著堂堂檢校御史的轎子不坐,自己拿著尺子繩子跑到泥田裡去量地,卻還是頭一遭見!

  尤其晉室自立國之初便有的清流風氣,使得世人官吏都只尊崇「清貴」二字,這劉義真一直在下面跑,將自己的身上鞋上沾染一堆的泥巴卻是幾個意思?

  徐羨之愣了好一會兒,才露出恍然的神色。

  「難怪這幾個月沒聽到他的消息,原來是到下面去折騰那些郡縣官吏去了。」

  傅亮也在一旁張了張嘴,卻是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做此事,想來頗為不易吧?」

  聽到徐羨之發問,謝晦的面龐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不易,確實是有些不易。」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好事。」

  「好事?」

  「嗯。」  謝晦說了些近些日子他聽過的傳聞。

  劉義真逼得位於天子腳下最清貴的一些人走投無路,固然是有人恨他入骨,但是卻也激起了一些良心未泯的官吏開始效仿起劉義真來。

  所謂上行下效,在劉義真的以身作則(以命威脅)下,揚州的縣吏卻是一掃之前頹廢的風氣,終於是有了一些新氣象。

  雖然不至於讓那些人都成為愛民如子的好官,但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們都是做的一絲不苟,幫著揚州的百姓將身上的一些鐐銬都給取掉。

  而且劉義真到處瞎跑,本身便是替劉裕最好的宣傳。

  揚州十郡八十縣的百姓,都知道了是劉裕之子到處跑著為他們測量田畝,一時之間劉裕和劉義真的聲望都有鼎沸之象。

  這對於如今這個關鍵時候,作用簡直不可估量!

  之前徐羨之說今年朝堂上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其實和劉義真也有莫大的關係。

  官吏沒時間整么蛾子,百姓也看在利好自己的份上都能忍一忍,所以才能太平這小半年。

  至於最後,自然是核查出了不少「無主」的土地。

  這些土地都是之前的達官貴人私自侵吞進去的田地,只是劉義真到底有數,不過是將田產查了出來,卻並沒有繼續往上追責。

  而這些田地被朝廷掌握,本身便意味著錢糧會有極大的增長。  更別提,在分配的過程中,還能進一步鞏固劉裕的政治勢力,從未穩固局面。

  所以謝晦只感慨一句:「此事,應當算是做對了。」

  不過徐羨之聽後,目光在謝晦臉上停了一停,神色忽然變得有些耐人尋味起來。

  劉義真如此認真,且「愚笨野蠻」的做事,竟沒有一個人將消息捅到尚書台來?

  揚州的田產之事有多複雜,他這個尚書僕射比誰都清楚。

  那些藏在暗處見不得光的田地,少說也有上萬乃至幾十萬畝。

  這背後的盤根錯節,又怎麼可能離得開琅琊王氏與陳郡謝氏這兩尊大佛?

  琅琊王氏前番剛被敲打過,暫時不冒頭倒還說得過去。

  可陳郡謝氏竟也這般不聲不響地由著劉義真在揚州四處破他們的財,這就著實有些耐人尋味了……

  再聯想到方才謝晦這個素來不問俗務的人,竟然對劉義真這幾個月的動向如此了如指掌,徐羨之便覺得自己大約是想通了什麼。

  只是這些話,他自然不會擺到明面上來問。

  他終究只是點了點頭:「也罷,雖然艱難,這畢竟於國於民都是件好事。」  誰都清楚這是好事,但在劉義真之前,卻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做且願意做這事的。

  因為那好事是朝廷和百姓的好事,卻未必是做事之人自己的好事。

  他不必細想,也知道如今揚州的各方勢力已將劉義真恨成了什麼樣子。

  以劉義真的身份,本不該去沾這攤渾水的,可既然他自己願意去蹚,徐羨之也沒有攔著的道理,只要好好坐在朝堂之上坐享其成便是。

  徐羨之將身子微微前傾,把案上那盞茶湯端起來淺抿了一口,將話題從劉義真身上輕輕揭了過去。

  今日他們三人齊聚東堂,可不是為了說這些閒話的。

  徐羨之將茶盞擱下,用一種極力壓制著卻仍舊掩不住底下澎湃心緒的嗓音說出了今日三人聚集在此的真正目的:「下次朝會,便召宋王入京輔政吧。」

  入京輔政!

  這四個字一出口,便如同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枚巨石!

  如今劉裕已經是宋王了,他再次入京,又哪裡可能只做什麼輔政?

  而且如今天子多大了,又哪裡需要什麼輔政?

  輔政,不過是給天下人一個還能勉強遮住臉面的說法罷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最後一步,終於來了。

  傅亮深深地呼吸了兩下,胸膛起伏了數次,方才從袖口中緩緩掏出了一份公文。

  謝晦接過,將那捲文書慢慢展開。

  裡面所寫的,自然不是將劉裕召回輔政的那道詔書……畢竟此事早早就定下了章程,只等朝會當眾宣讀便是。

  這是另一道,一道他們在心中反覆推敲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個字都曾令他們徹夜難眠的詔書。

  謝晦展開文書,目光從那一行行早已爛熟於心的字句上緩緩掃過。

  他的神情依舊是那般從淡定從容,可他捏著文書邊緣的那幾根手指,卻分明在微微用力,將那薄薄的絹紙都捏出了幾道極淺極淺的細紋。

  「昔火德既微,魏祖底績;黃運不競,三後肆勤。故天之歷數,實有攸在。朕雖庸暗,昧於大道,永鑒廢興,為日已久。念四代之高義,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遜位別宮,歸禪於宋,一依唐虞、漢魏故事。」

  「……」

  這,便是大晉一百五十五年國祚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