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封王最快的方法是要有一個做皇帝的父親

  四月朔朝,天子征宋王劉裕入京輔政。

  劉裕不敢違命,遂領宋國太子、群臣自壽陽南下,奉詔輔政。

  只是相比去時的迅速,來時的道路卻是顯得格外漫長,有時一日卻也走不上五里路,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與此同時,宋國各地爆發祥瑞——

  先是江州刺史王弘上報,說尋陽江水色忽變,自冬至春,澄澈見底,浪涌皆成「宋」字,旋復化龍形,朝霞映之,金光萬道。

  然後是宋台尚書吏部郎謝方明上書,說建康北湖,有漁人夜聞水下有金石聲,旦日視之,得古玉璽一紐,篆文曰「水承金運,四海永清」。

  北面曲阜孔氏也來了消息,說是泰山之巔,明明夏日,卻忽降玄露,凝於古柏,味甘如醴,三日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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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那太史令駱達說太白晝見、熒惑入太微……

  之後越來越多的離奇之事都出來了。

  會稽山陰,野蠶結繭,其絲五色,織成文錦,上有古篆二十字:「金刀既已折,清流方至淵。真人出彭城,四海晏以安。」

  豫章山中,樵夫見一白龜,甲紋天然成「建元」二字,腹下朱書「壬子」紀年。

  西京舊宮,夜有赤光如練,直貫北斗,轉瞬化為黑龍,繞殿三匝,沖天而去……  「呵,這各地的神仙倒真是勤奮,這麼些年都不見動靜,如今卻是全都起來幹活了。」

  句容赤山湖旁,王買德望著遠處湖面上被微風吹起的粼粼波光,口中卻是在明目張胆地編排著如今各地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的那些祥瑞。

  「五行之序,土生金,金生水。晉承魏土德,故為金,今水德之瑞,既顯於江、岱、湖、山之間,卻是再明顯不過了。」

  「且後漢光武始以赤伏符受命,魏文以黃龍代漢,晉武以白雉承魏,皆有明徵,卻不知這次他們會找來什麼東西?」

  「哦,對了,臣聽說義熙十二年時,有人在嵩山獲得玉璧與金餅……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王買德隨即用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促狹神情湊到劉義真身旁,擠眉弄眼地挑唆道:「主公就不打算也去哪個深山老林里走上一走?說不定也能碰上什麼神仙,撈個祥瑞回來呢!」

  劉義真沒好氣地瞥了王買德一眼,只回了他一聲「呵呵」。

  他如今滿身泥點,靴底還沾著好幾斤重的濕泥,哪有閒心跟王買德扯這些鬼話?

  倒是一旁的沈慶之聽不下去了。

  這位被劉義真贏來的武將,這幾個月來日日跟在劉義真身邊讀書識字,卻早已不是那目不識丁的吳下阿蒙了。

  他朝王買德搖了搖頭,板著臉勸道:「子不語怪力亂神,買德還是莫要說這話的好。」

  王買德頓時嘖了一聲,用一種頗為嫌棄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沈慶之一眼。  自從沈慶之認的字越來越多,讀的書越來越厚之後,這人是越來越喜歡掉書袋了。

  「你一個武將,一口一個子曰累不累?」

  沈慶之搖頭:「子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

  王買德翻了個白眼,當即便朝劉義真抱怨道:「主公,依臣來看,還是舉薦弘先去做個博士吧。」

  「日日將那書本放在手邊,將那經文掛在嘴邊,比那經書博士還會掉書袋,還讓他學個什麼勁?」

  他話音剛落,沈慶之便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

  「……」

  王買德被他這一句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默默地將腳步往旁邊挪了兩下,卻是離沈慶之遠了幾分。

  劉義真懶得理會這兩人鬥嘴。

  他蹲在田埂上,看著紙上的幾何圖形和數據,便是彎下腰來不斷計算。

  算完之後,他朝王買德與沈慶之二人招了招手,讓他們各自用炭筆在紙上核算一遍,確認無誤便收工。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沈慶之先一步算完,將手中的粗麻紙遞到劉義真面前,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寫滿了算式,結果與劉義真得出的一般無二。

  劉義真點了點頭,也不由感慨:「弘先的數算,卻是越來越好了,不愧是天生的將才。」

  王買德那邊才剛放下炭筆,見沈慶之竟又搶在了自己前頭,面上便有些掛不住了。

  他如今發現自己在這個越來越文雅的沈慶之面前,竟隱隱有了幾分被比下去的趨勢……

  問題是,他才是謀臣,而沈慶之明明是武將才對啊!

  王買德憂鬱地看著沈慶之那張越來越有書卷氣的面孔,忽然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問劉義真:「主公將來不會以弘先為謀臣吧?。」

  劉義真頭也沒抬,只回了一句:「那不會。」

  王買德臉上剛浮起半截笑意,便被這劉義真後面的話給生生澆滅了下去。

  「弘先肚子裡沒你那麼多壞水,膽子也不和你一樣無法無天,所以肯定還是要仰仗你的。」

  「……」

  他幽怨地看了劉義真一眼,但終究也算是得了答案,便果斷的閉上嘴巴。

  劉義真將最後一塊田地的數據記入冊中,方才直起身來,將手中那冊被汗水和泥點浸得有些發皺的文簿高高舉起,朝著遠處那片煙波浩渺的赤山湖用力長嘯了一聲!  那嘯聲清越而悠長,在夏日的原野上遠遠地迴蕩開來,驚起了湖畔蘆葦叢中一群棲息的野鴨,撲棱著翅膀飛向天際。

  他放下胳膊,整個人如同卸去了一副千斤重擔般舒展了一下腰背,面龐上也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總算是做完了。」

  沈慶之站在他身旁,望著眼前這片被他們用腳步一寸寸丈量過的土地,亦是感慨萬千。

  「是啊,終於結束了。」

  這裡,便是他們此番清查田地的最後一站。

  從去年十二月接到詔令至今,劉義真帶著人馬,以建康為中心,將揚州治下每一個縣邑都走了個遍。

  那些平日裡在縣衙中養尊處優慣了的老爺們,這幾個月被逼得如同田間的老農一般,整日裡在泥地里打滾,度過了有生以來從未過過的宦海生涯。

  縱然有人叫苦連天,有人暗中咒罵,但終究沒有人敢違抗他這位連琅琊王氏都敢硬撼的檢校御史。

  就這樣,他們硬是在短短數月之內,完成了晉室南下百年來都不曾真正做成的一件事!

  而這場清查的成果,也足以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揚州原先登記在冊的田畝,是八百六十七萬五千三百四十五畝。  經過這次全面清查,這個數字暴增到了九百二十一萬九千八百四十六畝。

  也就是說,沒有攻城略地,沒有大肆殺戮,更沒有去動那些世家豪族與僑戶們口中的「合法」田產,僅僅是收緊法度、整飭吏治、重新丈量,揚州便憑空多出了五十四萬四千五百零一畝土地。

  劉義真將這筆帳算給沈慶之與王買德聽時,自己也忍不住搖頭感慨。

  按照課田制度中一戶百畝的理論標準,這多出來的田地足以養活五千餘戶百姓。

  可實際上,揚州的百姓根本不可能得到理論上的田畝數目。

  他這幾個月來走鄉串鎮,親身了解到揚州尋常一戶百姓名下的田地,平均不過五十畝上下。

  若是按這個數目來算,這多出來的五十四萬餘畝田,便足以養活整整一萬戶百姓!

  要知道,整個揚州在冊的戶數也不過是一十四萬三千二百九十六戶……也就是說,此前的百姓們,除了替自己繳納賦稅之外,還在替這些根本不存在的「一萬戶」百姓背上額外的賦稅。

  這筆多出來的負擔,折算下來,便相當於每一個人都憑空多繳了十五分之一的雜稅。

  對於尋常農家而言,這多出來的一分一毫,往往便是家中最要緊的口糧,是熬過春荒的救命糧。

  而這樣的盤削,卻是壓在了揚州百姓頭上百年之久。

  所以晉室……死的不冤!  沈慶之聽完劉義真的這筆帳,臉上也是露出了震撼與憤懣。

  他沉默了許久,方才說道:「看來寧朔將軍說得一點不錯,這些文官果真沒有一個好東西。」

  劉義真聞言,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卻是趕緊糾正他:「你可別被我那表叔給帶偏了。」

  「文官從來都是治國的成本,而不是治國的敵人。」

  「文官應當被遏制、被約束、被監督,但絕不能一竿子打死……這天下若沒了文官,便連一冊田籍都理不清,更遑論治理萬民了。」

  劉義真說這話時,既是在勸沈慶之,也是在勸自己。

  雖說這次清查的成果已經足夠輝煌,可他還是有些不甘心。

  因為若按揚州十四萬餘戶、九百二十餘萬畝土地來計算,平均每戶本該擁有六十四畝地,而不是五十畝。

  這中間差的十四畝,乘以十四萬戶,便又是將近兩百萬畝。

  那兩百餘萬畝地,不會憑空消失,它們去了哪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他卻不能再往下查了。  他這幾個月避開那些「合法」田產,只挑那些灰色地帶下手,已是在在狂風驟雨中架一葉扁舟,仿佛如履薄冰。

  剩下那些世家與勛貴手中的田,如今還不是他能撼動的……而且無論是劉裕還是劉裕的勢力,顯然不會允許他再繼續挖下去。

  他治這國家的法子,就和之前給劉裕的那道方子一樣……雖然可以舒緩症狀,但終究不能將那病灶給徹底割掉。

  沈慶之似是看出什麼,便安慰道:「主公已經做的很多了。」

  「至少,能幫揚州的百姓省下不少錢糧,說不定便是這些錢糧,就能夠救他們一命。」

  王買德卻是沒有安慰劉義真,而是直接湊上前來,用一種頗為歡快的語調插科打諢道:「無論如何,這一趟總歸是大功一件。」

  「而且等宋王回了建康,主公只怕也離封王不遠了……主公難道就一點也不興奮嗎?」

  封王?

  劉義真聽到這兩個字時,竟微微怔了一下。

  他此前忙的腳不離地,哪裡認真想過這件事?

  不過王買德說的不錯,等到劉裕回到建康,徹底取代晉室,成為天子,那自己肯定也是要封王的。

  至於興奮……卻又有些說不上。  「我能封王,又不像父親或者赫連勃勃那般,是靠著自己打出來的,有什麼好興奮的?」

  劉義真只是有些好奇。

  「你說,若是我真的封了王,那我的王號該是什麼?」

  自魏晉以來,宗室封王也是有了相應的制度。

  宗室子弟,普遍都是雙字王。

  這和司馬宗室吸取「八王之亂」的教訓有莫大的關係,而自從衣冠南渡以來,更是只有晉王司馬睿和吳王司馬岳兩個單字王。

  前者,是衣冠南渡以來的開國之君。

  後者,是因其兄成帝司馬衍病重,加之皇子尚在襁褓,不得已選了他成為儲君,最後也是繼位成為天子,是為康皇帝。

  也就是說,自衣冠南渡以來,東晉唯二的兩名單字王最後都繼位成了天子,所以劉義真自然也沒有奢望能成為單字王。

  至於雙字王……

  劉義真搖頭:「我倒是想要一個王號,但肯定是不可能的。」

  王買德好奇道:「不知主公想要什麼王號?」  劉義真朝西北指去……

  「哈。」

  王買德也是明白過來,但隨即也跟著搖搖頭。

  長安這種政治地位極其特殊的存在,怎麼可能當成王號封出去?

  「所以說,其餘封什麼,我倒是都不在乎。」

  王買德急了:「這怎麼能不重要呢?封個富庶些的郡縣,以後主公被人排擠了,多少也能過的寬裕些不是嗎?」

  「你嘴裡就不能說些好話?我可不信你當初在統萬城,在赫連勃勃面前也是這麼說話的!」

  劉義真瞪了一眼王買德,但卻也明白王買德這話真正的意思。

  這一趟,他已經得罪了太多太多的權貴。

  之所以大家隱忍不發,還是因為所有人的精力都在劉裕身上。

  等劉裕將大事辦完,那少不得有些明槍暗箭就要往他身上去戳。

  不過……  「我怕他們?」

  劉義真摸了摸白蹄烏的額頭:「走了!」

  「咱們回建康,去送晉室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