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劉義真沒想到的是,就連回到宋公府中,他也不得安生。
孫夫人不知是受了什麼刺激,也是整日裡圍著他打轉,張口閉口便是誰家的女兒賢惠、誰家的姑娘俊俏,讓劉義真去看看。
劉義真被念得一個頭兩個大,卻是連連推脫。
孫夫人見狀,卻仿佛明白了什麼,於是當晚便又去找了慕容女王,不知和慕容女王說了些什麼。
然後第二天,劉義真便覺得慕容女王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好幾次欲言又止的動作表情實在讓他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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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受不了宋公府中詭異的氛圍,劉義真只能是小住了兩天,便又要離開。
這下孫夫人急了:「如今馬上就要年關,有什麼事不能等等?」
劉義真只能無奈道:「娘,我能等,但是有的人卻不能等。」
孫夫人拉不住劉義真,只能是一邊罵劉義真是個沒良心的,一邊又是多給劉義真備了些暖和的衣裳,叮囑劉義真千萬不要受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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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陽縣。
這溧陽縣令是個積年老吏,雖出身不高,但在這天子腳下上做了大半輩子的官,最是懂得上下打點、左右逢源的道理。 此刻他正坐在燒著炭火的暖房之中,聽下面的鄉佐、有秩逐一匯報各地的情況。
暖房中炭火燒得極旺,烘得人臉頰發燙,連帶著那些前來匯報的小吏們也都有些昏昏欲睡,一個個縮著脖子,只盼著這差事能快些應付過去,好回去躲進自家被窩裡補個回籠覺。
那鄉佐弓著身子,聲音裡帶著幾分為難與遲疑,問他某處謝氏所占的田地,要不要如實往上報?
另一個有秩也湊上前來,卻是問他那中舍人家所占的田地,又該如何處置?
一連串都是這樣的問題,將那溧陽令問得頗為煩躁。
他放下手中的暖爐,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訓斥道:「都做做樣子便得了,何必這般較真?」
「那些大人物在朝堂上鬥法,關咱們這些地方小吏什麼事?」
「有些政令不能糊塗,但是有些政令看看便罷了!你們為吏這麼多年,卻是分不清這次的屬於哪種嗎?」
有鄉佐心裡還是有些害怕。
他們小心翼翼地提醒這縣令:「可這次不比往常啊!」
「這次不但朝廷正經發了公文的,連琅琊王氏的人都因為這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此事令君應當有所耳聞吧?」
那縣令聽了,非但沒有半分收斂的意思,反倒頗為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都說了是大人物鬥法,關咱們什麼事?我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有些貴人已經與我打過招呼了!你說,我能不理睬那些貴人嗎?」
「和那些天上的神仙相比,這些一指頭真能戳死咱們的貴人才是最要緊的!」
那鄉佐被他這麼一說,還是有些猶豫:「可……若是上面當真派人來查怎麼辦?」
那溧陽令便更不耐煩了。
「讓你用點子智慧,怎麼就是不開竅呢?」
「幾千畝地弄不出來,幾百畝幾十畝難道還弄不出來嗎?」
「別總想著去動那些貴人的田地,不划算!把尋常百姓名下的田多算小些,把那些多出來的畝數勻到別處去,不就算完成任務了?」
「而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怎麼可能落到這地上來?你這分明就是杞人憂天!」
他這般一說,下方的鄉佐與有秩們便如同醍醐灌頂般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這種把戲他們又不是頭一回做了,怎麼這次卻被嚇到了? 雖然是因為牽扯到琅琊王氏,但那都是天上飛的神仙,與他們有什麼關係?
這些小吏也感慨,當真不愧是縣令!說話就是一點就透!
那些神仙他們看不到,可那些能隨便讓他們家破人亡的貴人他們可是真的去人家府上送過禮的!
再說他們一年才能拿多少俸祿,憑什麼要他們因為工作去得罪那些貴人?
與其拼上前途去完成不一定受到嘉獎的任務,不如再去欺負一番尋常百姓來的痛快!
甚至已經有幾個人臉上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顯然已在盤算著如何借著這次清丈田畝的東風,好生給自己也撈上一筆!
可就在這縣令躊躇滿志地給眾人支招的當口,卻見一個嗇夫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氣息未勻便扯著嗓子喊道:「令君!不好了!」
那溧陽令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當即罵道:「大過年的,鬼叫什麼?」
那嗇夫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斷斷續續地說道:「外面!外面來人了!好像,好像是那檢校御史!」
「那檢校御史帶了好些人,手裡拿著尺繩規矩,正在城外的田地里丈量土地呢!」
溧陽令霍然起身,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怎麼回事? 怎麼當真是來了人?
而且來的還不是旁人,竟是那個在朝堂上攪起了腥風血雨、連琅琊王氏的面子都不肯賣的檢校御史劉義真?
神仙……當真下來了?
他顧不上什麼儀態了,拔腿便往城外的農田跑去。
待他氣喘吁吁地趕到時,果然看見那劉義真正蹲在田埂邊上,一手拿著量尺,一手拽著長繩,正親手丈量著腳下的土地。
劉義真量得極認真,他一手拽著那根浸了桐油的細麻繩,繩上每隔一尺便用硃砂點了一個鮮紅的標記。
隨即又讓王買德和沈慶之將繩子拉直,自己則蹲在田埂中間,用那柄木製的曲尺一段一段地比對著。
每一段量完,他都要用手指將腳下的泥土撥開,確認那田埂的邊界究竟該從何處算起,絕不肯多算一寸,也絕不肯少算一寸。
量完之後,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塊用炭條削成的筆,在那冊粗麻紙上寫寫畫畫。
那紙上畫著許多歪歪扭扭的圖形,有些是四四方方的,有些卻是不規則的——那些分割不規整的田塊,被劉義真在紙上拆成了幾塊三角形與梯形的組合。
他口中念念有詞,將那些三角形的底邊與高相乘,再折半相加,便得出了整塊地的畝數……
旁邊的士卒看得一頭霧水,只能瞧見劉義真在紙上劃拉來劃拉去,最後便能報出一個數字來,與那些老吏用步弓一步步量出來的數目分毫不差,有些地方甚至比那步弓還要准上幾分! 劉義真忙得額頭都滲出了一層薄汗,他直起身子,將那冊寫滿了算式的粗麻紙抖了抖,然後剛好便看到了那溧陽令的身影。
趕來的溧陽令強壓著心頭的驚懼,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行禮。
「御史怎麼親自到這等地方來了?」
他當縣令這麼多年,應付了上面不知多少大員,可哪一個是劉義真這樣,不受招待,不收禮物,直接來到田畝中幹活的?
劉義真見他來了,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用一種冷漠到極致的聲音問道:「你便是溧陽令?」
溧陽令連連稱是,額頭上的汗已不自覺滲了出來。
劉義真便指了指腳下的田壟:「我來之前查過這裡的田冊,此處耕地在帳冊上記的是二十畝,可方才測下來,卻只有十七畝餘三十步。」
「卻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那溧陽令的腿肚子已開始打顫了。
他強撐著一口氣為自己辯解:「不,不過不到三畝地而已,可能只是不小心測錯了,御史不必這般大動肝火吧?」
劉義真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卻讓溧陽令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發寒。
「不過不到三畝?」 劉義真瞪著那溧陽令。
「你可知,溧陽農田的畝產多少?」
「溧陽地良,大,大概十斛?」
「錯!我詢問過當地的百姓,平常年份不過七斛而已!」
劉義真看著對方:「你多給人家算了三畝的地,可你收稅有沒有少給人家算上半分?」
「百姓勞作一年,家中本就沒有多少餘糧,少一點就要餓死,結果你現在卻無所謂?」
「我且告訴你,你這不是多算了三畝田,是多殺了三個人!」
「你,有罪!」
那溧陽令終於站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滿是泥濘的田埂上,額頭深深地埋進泥水之中,用帶著哭腔的嗓音連聲告饒:「下官知罪!下官知罪!還請御史網開一面!再給下官一個機會!」
但凡站在這裡的不是劉義真,他都不至於如此。
但偏偏,站在這裡的就是劉義真!是硬剛琅琊王氏!讓那高高在上的琅琊王氏都跌落凡塵的另一個神仙! 而劉義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手中那捲尺子慢慢收好,將那根繫著木樁的長繩一圈一圈地繞回臂上。
「好,我給你個機會。」
「你覺得,你幾日能夠重新丈量完溧陽的田地?」
幾日?
溧陽令有些迷茫的看著劉義真。
丈量田地,從來都是以月計的,哪裡有用日計的?
可看著劉義真,他卻絲毫不敢反駁,只能道:「下官領縣吏晝夜不停,約,約三十日便能量清!」
「太長了。」
面對劉義真的冷漠,對方只能狠咬舌尖:「二十日!」
「二十日!下官必然能丈量清楚!」
「好。」
這下劉義真總算有了鬆動。 「二十日後,我會回來測量,到時候,差一畝,你少一顆腦袋。」
那溧陽令表情有些苦澀:「下,下官只有一個腦袋啊。」
「哦?是嗎?那你最好認真些,一畝都不要錯。」
「喏、喏……」
這樣的場景,很快便在整個揚州的各個縣邑輪番上演。
劉義真就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冬雨,帶著他那把量尺與那根長繩,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每一個縣衙的門口。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連百姓的面都見不著一回的縣太爺們,此時再也顧不得什麼官儀體面了,一個個被逼得披星戴月地帶著當地府吏去丈量土地,卻是連什麼年節都顧不上了。
只因他們知道,若是再敢耽誤,劉義真拿用來丈量田畝的繩子,是真的可能直接套在他們脖子上!
百姓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奇景,不由目瞪口呆,於是在背地裡便編了一首童謠來唱:
「縣吏跑斷腿,鄉佐磨破履,滿身泥漿哪敢歇?」
「令君惶恐伏泥地,唯恐項上人頭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