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交接

  「來,多吃點。」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下朝之後,劉義真久違的親自下廚,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整治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菜餚。

  最當中那隻青瓷碗裡盛著的,便是油脂最為豐富的那道紅燒肉。

  那肉塊切得四方周正,肥瘦相間,在濃油赤醬中煨得晶瑩剔透,顫巍巍地碼在碗中,油亮紅潤的光澤便如同上好的琥珀,教人只消看上一眼便挪不開目光。

  劉義真提著竹筷,在王買德與李敬愛那兩雙幾乎要放出光來的眼睛的注視下,將那塊最大、最肥、燒得最透的紅燒肉夾了起來,穩穩噹噹地放進了李歆面前的碗中。

  「你這是做什麼?」

  李歆將身子往後仰了仰,用一種充滿警惕與狐疑的目光打量著碗中那塊突然降臨的紅燒肉。

  他湊過臉去,鼻尖幾乎要貼到那顫巍巍的肉塊上,極不放心地嗅了又嗅,仿佛眼前擺著的不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而是一碗不知何時便會要了他性命的毒藥。

  他抬起頭來盯著劉義真,語氣里的戒備幾乎要溢出來:「你下毒了?」

  劉義真嘴角抽搐:「我去哪裡搞來毒藥?而且你好好說話!敬愛還在這呢!」

  李歆便更不解了,他將那碗紅燒肉往自己面前又拉了拉,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仍舊沒有急著下口。

  他又問劉義真:「那你為何忽然這般殷勤?」  在他的印象中,劉義真可不是這般會照顧他的人。

  「話說,我之前還未問你。」

  李歆摸著下巴的鬍鬚,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今日我在朝堂上那般痛罵你們大晉,怎麼到頭來,滿朝文武竟沒有一個人搭理我?連個站出來與我爭辯的人都沒有?」

  李歆出身西涼,民風彪悍,若是放在酒泉城中,有人敢這般出言不遜,他早就拍案而起拔刀相向了!

  可到了這建康朝堂之上,他那些話便如同扔進了棉花堆里的石頭,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難不成,這晉庭的血氣真的已經衰弱到了這般地步?

  劉義真放下手中的筷子,用一種極為古怪的目光看著李歆。

  「你……當真不知道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李歆眨了眨眼,竟是一臉茫然地反問:「發生了何事?不就是我看不下去你們這邊官員的勾當嗎?咋了?」

  「……」

  劉義真盯著他看了好一陣,終於是嘆息一聲,然後又給李歆夾了一塊肉放到他碗裡。  「來,好好吃肉。」

  「不過答應我,以後你還是不要從政了。」

  「我有個表叔叫做趙伯符,等有朝一日尋個機會,我替你引薦引薦……你二人必定投契得很。」

  李歆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碗中那塊紅燒肉,又抬頭看了看劉義真那副看小孩表情,卻是愈發迷茫了。

  不過他終究還是沒能抗拒住那塊紅燒肉的誘惑——那肉塊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油光,肉皮已被煨得半透明,顫巍巍的仿佛在朝他招手。

  而且此時王買德和李敬愛都在大快朵頤,顯然沒有他擔心的下毒問題。

  他一口咬了下去,肥肉在舌尖上輕輕一抿便化作了滿口脂香,瘦肉不柴不膩,嚼在口中竟有種奇異的彈性。

  「嘖!一般,不如我們涼州的羊肉好吃!」

  「大兄!你不是說不好吃嗎?那你怎麼把肉全夾過去了!!!」

  「……」

  ——————

  劉義真被免去揚州刺史之職後,接任的人選也沒什麼懸念——自然又是被他父親從京口調回來的劉道憐。  這位劉二叔素來貪財,所以劉裕一直不敢將揚州交到他手上,就是怕他故態復萌、在任上胡作非為。

  可如今這朝堂之上風聲鶴唳,先是王芳論罪處死,王鑑流放嶺南,連劉穆之的次子劉式之都被拖出來判了極刑,劉道憐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拎不清輕重,那便不是蠢,而是壞了。

  劉裕大約也是想通了這一層,才終於鬆了口,將這位弟弟放到了揚州刺史的位子上。

  蕭文壽得知這個消息後歡喜得緊,特地將孫夫人與劉義真都叫到跟前,好生擺了一桌家宴。

  席間老太太還破天荒地贈了孫夫人一卷佛經,說是讓她得閒時抄一抄,能靜心安神。

  孫夫人受寵若驚,捧著那捲佛經連聲道謝,倒比珍異寶都高興,下來之後更是把劉義真摟在懷中又親又抱,說蕭老太太這些年可從未給她們這些做兒媳婦的送上一件禮物,這次倒當真是破天荒了!

  至於接任揚州刺史的劉道憐自己倒是頗為識趣。

  他來石頭城與劉義真交接政務時,整個人便如同一隻被貓盯上了的老鼠,眼神躲躲閃閃,連與劉義真正面相對都不敢,仿佛劉義真才是叔叔,而他只是個小輩而已。

  他低著頭,將那些文書卷宗一份一份地往案上放,每放一份便要抬眼飛快地瞟一下劉義真的臉色,顯得懦弱無能,卻是和霸氣側漏的劉裕完全是兩個極端,怎麼都看不出有兄弟相……

  劉義真在一旁靜靜看著,直到最後方才開口。

  而隨著劉義真一說話,他這位二叔卻是直接將屁股從榻上抬起,顯然是受到了驚嚇。

  「二叔……不必如此。」  劉義真看著劉道憐的樣子,也是在心中嘆了口氣。

  他現在終於是明白了像劉裕這種起於微末之人的難處。

  人家世家做事,宗族全是助力。而劉裕做事,宗族不單不是助力,反而是累贅……難怪東漢末年劉備苦苦找不到立身之所,而曹操、袁紹卻能夠最先稱霸呢。

  這先天的劣勢,實在是差的太多了。

  所以劉義真對劉道憐卻並沒有對待長輩時的恭順,而是語氣頗為冷淡的叮囑道——

  「二叔,如今朝廷的風聲正緊,連那劉穆之的次子都被判了極刑……」

  「侄兒這便走了,這揚州的錢糧賦稅,侄兒可都全部清查清楚了,二叔其實也不用太過操勞,免得節外生枝,不然的話,可不僅僅是讓父王難做那麼簡單了。」

  劉道憐聞言渾身一抖,隨即連連點頭。

  那張看著老實巴交的面孔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連聲保證道:「自然,自然。車士還不放心二叔麼?哈哈,放心,二叔心裡有數。」

  劉義真也懶得去分辨他這心裡到底有沒有數。

  左右有殷秩做長史,還有個段宏在石頭城鎮著,劉道憐便是有天大的膽子,至少也能安生一段時日,等到劉裕從壽陽歸來。

  而劉裕大概也是這般想的,所以才讓這不靠譜的劉道憐回來做揚州刺史。  「才上任不過兩月,我這揚州刺史便丟了……哈,做得當真是失敗。」

  劉義真叮囑完劉道憐,卻又是與殷秩說起了政務之事,說完後便隨心所欲的說了句玩笑話。

  可殷秩聽了卻正色搖頭。

  他看著劉義真,恭敬嘆服道:「有人做官二十年,到頭來一件事也沒有做成;將軍在任上不過兩月,卻已做下了這般驚天動地的大事,孰優孰劣,公道自在人心。」

  他這話說得極認真,沒有半分阿諛奉承的意思。

  劉義真在揚州的這短短兩月,殷秩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他比誰都清楚,劉義真之前究竟背負著多大的壓力。

  同時他也清楚,一旦劉義真對揚州土地的清查徹底完成,那將會帶來多大的改變——

  那些被無端加在百姓頭上的苛捐雜稅將被盡數蠲免,府庫之中將會重新堆滿米糧絹帛,就連揚州官場上那股被脂粉與酒氣薰染了百年的萎靡之風,也將為之一清!

  這兩月之功,卻是勝過旁人二十年碌碌無為!

  殷秩說這話時,身上甚至隱隱有些發熱。

  他是琅琊王氏的女婿,按理說該站在王家那邊……可此刻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沒有半分虛言。  劉義真聽了,倒也沒有假意謙虛,只是笑著將這聲稱讚照單收下。

  「也是,哈!」

  他想了想,又朝殷秩擠了擠眼,卻是談完公事後的八卦。

  「景仁家中應當還好吧?」

  殷秩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便笑著搖頭,說家中妻子也是個通情達理之人,並未因這事與他置氣。

  劉義真便一臉瞭然地點頭:「看來是我多慮了,景仁倒是當真娶了個賢內助啊。」

  殷秩卻順勢將話頭輕輕一撥:「將軍如今年紀也到了,宋王想必也已為將軍物色好了人家吧?」

  劉義真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他如今翻了年關,虛歲也不過才十五,可一想到自家大哥劉義符只比他大了一歲,便已娶了公主為妻,他那些推脫的話便有些說不出口了……

  他只得連連擺手。

  這揶揄內室的話題雖然是他先跳起來的,但此時卻是首先招架不住,口中不住道:「早著呢,早著呢!」

  不過殷秩倒是不依不饒:「當真不早了。」  「只是以將軍的身份,必然會娶大族女子為妻,不然的話,下官倒是真想將族中女子介紹給將軍了。」

  「哈!我突然想起來還有要事需要處理,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