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廢物大晉

  建康城中各處暗流涌動,烏衣巷中的竊竊私語與台城裡的角逐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帝都籠罩在一種壓抑而微妙的氣氛之中。

  可劉義真卻偏偏挑了這個時候,帶著李敬愛出了石頭城,一路朝渡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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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敬愛走在他身旁,慕容女王跟在二人身後,冬日的江風從秦淮河上吹過來,將三人的衣袍都吹得獵獵翻卷。

  來到此地,自然不是遊山玩水,而是為了迎接一個人。

  李敬愛的大哥,同時也是前任西涼國主——那位被自己的母親尹夫人與叔父宋繇聯手廢去了國君之位的李歆,終於在跋涉了大半年之後,從酒泉一路輾轉來到了建康。

  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李歆,劉義真心中多少是存著幾分愧疚的。

  說到底,倘若不是他,如今的李歆依舊是那個掌握生殺大權的西涼國主。

  雖然當時確實是迫不得已,但奪人權柄,比殺人父母還要眼中,劉義真也沒有那李歆能給自己好臉色看。

  李敬愛倒沒有劉義真那麼多的心思。

  她自打出了石頭城便一直伸長了脖子朝江面上張望,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期待與歡喜。

  待她遠遠地看見那艘從上游緩緩駛來的客船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時,她整個人便如同被什麼點亮了似的,踮起腳尖,拼命地朝那船上揮舞著手臂,口中大聲喊著:「大兄!大兄!!!」

  劉義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那客船的船頭立著一個身形高挑的青年男子。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俊朗,眉宇間透著一股與李愔極為相似的神采。

  這便是李歆了。

  不過劉義真在看到李歆時,還是微微一愣。

  李歆到底是做過一國之君的人物,氣質風範自非常人可比。

  可若僅是如此,倒不值得讓劉義真驚異。

  真正讓劉義真頗感意外的是,這位從涼州邊地遠道而來的前任國君,身上穿的竟也是一件圓領窄袖的青色長袍,頭上則戴著那頂如今已在關中與荊州漸漸流行起來的黑色幞頭帽。

  那幞頭帽的兩側軟角在江風中微微搖曳,倒是讓劉義真有些恍惚。

  畢竟,這番打扮,在建康城中也不過只有他一例而已。

  不過身為親妹的李敬愛哪裡顧得上自家兄長的衣著打扮?

  她只看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大兄,便立即撒開雙腿便朝那艘剛剛靠岸的客船奔去,一頭撞進了正從跳板上走下來的李歆懷中,口中不住地喊著「大兄」。

  她喊了兩聲,那聲調卻漸漸變了形。

  從起初的歡欣雀躍,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嗚咽……  這個在異鄉漂泊了數月、跟著劉義真從長安一路走到江陵、又從江陵順江而下直到建康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的西涼小公主,此刻終於在自己至親的兄長面前,再也撐不住那股子偽裝的堅強了。

  她將臉埋在李歆的胸前,先是小聲地抽泣,隨即便越哭越凶,到最後竟已是嚎啕大哭起來。

  李敬愛哭得幾乎喘不過氣,那哭聲在江風中被扯得斷斷續續,惹得渡口上的船夫與行人都忍不住朝這邊多看了幾眼。

  李歆一手環住妹妹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臉上同樣是露出了心疼的酸楚。

  「怎麼?難道是有誰欺負敬愛了嗎?」

  「沒,沒有,終於見到大兄了,太好了……」

  還是慕容女王走上前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李敬愛輕輕擦拭著哭花了的小臉,又用手指將她散落在額前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

  她一邊做著這些,一邊低聲在李敬愛耳邊說著些什麼……

  李敬愛這才在慕容女王的安撫下漸漸收住了哭聲,可那兩隻小手依舊死死攥著李歆的衣角,像是生怕鬆了手眼前的至親便會再度消失不見。

  劉義真也走上前去。

  李歆的目光從妹妹身上移開,落在了迎面走來的劉義真身上。

  此時渡口上人來人往,可像劉義真與李歆這般打扮的人卻只此二人,所以李歆心中自然有了猜測。  李歆將劉義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卻是頗為不善道:「你便是安西將軍劉義真?」

  劉義真緩緩搖了搖頭。

  李歆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微微皺眉,臉上已露出了幾分無趣的神色。

  可還沒等他轉身,劉義真便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我是劉義真不假,不過那『安西將軍』已是舊日頭銜了。我如今是揚州刺史、驃騎將軍,奉朝廷之命鎮守石頭城。」

  「……」

  李歆當即便有些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如此,還要恭喜將軍了?」

  劉義真沒有接他這茬。

  他自然知道李歆心裡有氣,不過也明白是自己理虧在先。

  但他只是將目光微微朝李敬愛的方向偏了偏,示意李歆。

  李歆低頭看著夾在他們中間的李敬愛,臉上的銳氣便不自覺地軟了幾分。

  他終究沒有再繼續擠兌劉義真,而是捏了捏李敬愛的肉嘟嘟的臉蛋:「如何,在建康過的是否還適應?」

  「自然!大兄我與你說……」  劉義真帶著李歆回到石頭城,一路上李敬愛便如同一隻重新尋回了窩的小雀兒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將這一路上看到的新鮮事一股腦兒地倒給李歆聽,便是劉義真和慕容女王也是第一次見到話如此多的李敬愛。

  李歆便這麼一路笑著聽她說,時而應和兩聲,時而好奇追問兩句。

  不過一路上,李歆看到那些面上敷粉施朱,穿著褒衣寬袖的朱門子弟後,眉頭卻是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即便是到了城中,李敬愛依舊是圍在李歆身邊,直到半夜,才終究敵不過倦意與疲憊,靠在慕容女王懷中沉沉睡去。

  劉義真讓慕容女王將李敬愛帶下去歇息,自己則與李歆相對而坐。

  堂中只點著一盞燈,火光昏黃,但氣氛低沉,就好像李敬愛一走,將這裡的空氣也帶走了大半。

  最終還是身為主人的劉義真先開了口。

  「一路走來,覺得大晉如何?」

  李歆聞言,面上頗為複雜。

  「起初我在酒泉時,覺得姑臧就是了不得的大城了。」

  「後來我到了長安,才知道過往的帝都長的是怎樣一般模樣。」  「又到了江陵、建康,卻是知道,這天下的漢人,原來不都是和我們一樣,被困在風沙中連口水都要省著些用的。」

  他的語氣里沒有嚮往,也沒有艷羨,只有一種被更大的天地所吞沒之後才有的、淡淡的失落與茫然。

  可緊接著,他便將話鋒猛地一轉。

  「這大晉當真是地大物博……可越是地大物博,便越顯出你們有多麼廢物!」

  李歆眼中有怨恨!

  那不是他和劉義真的私怨,而是被拋棄百年的涼州漢人的怒火!

  「坐擁這般膏腴之地,卻讓關中淪陷百年!讓祖宗故地落入胡人手中百年!」

  「我等在涼州貧瘠之地苦苦掙扎的時候,你們卻在南方過的醉生夢死!呵!正朔?簡直可笑!」

  劉義真靜靜地聽完,卻是有些感慨。

  李歆竟然敢當著他的面說這些話,難怪敢帶著西涼去和沮渠蒙遜單挑,當真是勇的沒邊了。

  不過劉義真並沒有反駁。

  在面對王淮之、王芳時那般伶俐的口齒,此時卻是連舌頭都轉動不了半點。  「你,說的不錯。」

  「雖然我知道我代表不了朝廷,你也代表不了那些在涼州苦撐了百年的漢人,但我還是想對你說一聲——」

  「抱歉。」

  李歆有些錯愕的看著劉義真。

  一路上,他可聽過太多關於劉義真的故事。

  無論是在關中還是荊州,劉義真都沒敗過,更沒慫過。

  可就是這樣的人,竟然選擇和他服軟道歉?

  見到劉義真這幅模樣,李歆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怒火,反而是不知應該如何發泄。

  「你……呵!道歉有什麼用?」

  劉義真朝著李歆點頭。

  「道歉確實沒用。」

  「所以,我現在正拼盡一切法子促成北伐,讓天下徹底平定。」  「……」

  如果是別的晉臣說這話,李歆不信。

  但如果是劉義真,李歆卻不得不信。

  畢竟他是從涼州來的,對劉義真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果劉義真說自己不想北伐,那這晉室恐怕當真沒有想要北伐的人了。

  李歆臉上頓時有些別捏:「我罵的又不是你……」

  「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無論是保國還是保天下,都不能說與我毫無關係。」

  「你且先在府中住下,下次朝會我領你面見天子……這些時日多陪陪敬愛,我卻是有些事情要處理。」

  李歆看著劉義真,卻是有些好笑:「怎麼?你在關中不是無所不能嗎?這建康中卻有何事能夠難的住你?」

  劉義真猶豫一番,覺得李歆終究不是外人,便將王鑑之事與李歆說了一遍。

  而李歆聽後,則是目瞪口呆。  「不是……這晉室究竟怎麼回事?」

  「這種事情,放到哪裡不都應該處死嗎?怎麼偏偏在晉室一大堆是非?」

  但隨即,李歆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

  「怪不得大晉這麼廢物,呵。」

  「有這樣的蟲蠹,還想要一統山河?」

  「簡直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