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歆自幼生長的那片土地,叫作涼州。
那裡有的,是祁連山上的千年積雪,是戈壁灘上的漫天風沙,是每年秋天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胡騎,是那些為了幾畝薄田、幾口井水便要以命相搏的尋常百姓。
在涼州,便是那些盤踞一方的河西大族,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他們所謂的富貴,不過就是家中多藏了幾卷先人傳下的經書,多修了一座夯土築就的塢堡,再在塢堡里囤上幾年夠吃的糧食罷了。
他們,哪裡能像建康城中這些世家大族一般,動輒便敢侵占朝廷四千畝良田,甚至連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
直至此時,李歆才像是想明白什麼似的,卻又是嘲諷道:「感情如今的大晉,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啊。」
「我那一路走來看過的,卻是不知有多少才是朝廷的百姓?是朝廷的田地?」
劉義真也是沉默。
他比李歆更清楚如今晉室的稅收能力究竟拉垮到了何等地步。
那連應徵半數都收不上來的田租,那被層層盤剝之後十不存一的戶調與算錢,樁樁件件都在提醒著他,這個看似遼闊富庶的國家,其財政根基已虛弱到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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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政務能力從來都是與稅收能力息息相關的。一個連稅都收不上來的朝廷,又怎麼可能指望它真能治理好這片天下?
如今晉室唯一還能拿出來震懾四方的,也就只剩下劉裕手中那支歷經百戰、威震天下的北府軍了。
可單憑一支軍隊,又怎麼可能換來真正的天下太平? 沒有錢糧,沒有民政,沒有真正能夠深入鄉野的行政體系,縱是在強大的軍隊,也只能強盛一時,而不能帶來一個盛世。
而劉義真此刻抬起頭來,對上的竟是李歆眼中出現的一絲同情。
一個被自己的母親和叔父聯手廢去了國君之位的流亡子弟,此刻竟在同情大晉……
這世道,當真是荒唐到了極點。
劉義真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沙洲的局勢如今還能穩住嗎?」
李歆聽到國內之事,面上那副沉鬱的神色方才活泛了幾分。
「自然!沙洲如今好得很!」
他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地問道:「你是不是把關中和涼州的道路給斷絕了?如今關中的商賈越來越不願意和涼州做生意,加上沮渠蒙遜養的兵馬太多,耗費糧草輜重巨大,如今卻是入不敷出,已經是有些焦頭爛額了!」
劉義真在關中離開前最後一件事便是讓官府不再售賣對涼州的印花,同時還讓乞伏熾磐放心去劫掠北涼的商隊。
如此看來,效果卻是相當顯著!
劉義真也笑了幾聲,不過看著劉義真笑,李歆反倒又是不笑了。 「其實實話告訴你,這一路上,我幾乎是每走一步都要罵你一句!」
顯然,李歆也想明白了,如果不是劉義真,他那個一向本分的母親和叔叔也不會廢了他的國君之位。
「不過……」
李歆也嘆了口氣。
「我這一路酒泉出發,翻祁連山,入關中,過荊州,順江而下又到建康……這一路上,親眼看到這些地方,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史書上會記載,那些偏遠小國送到中原帝都來的質子,到了之後便再也不想回去了。」
李歆揉著臉龐,顯然的是有些苦惱。
「我當時在酒泉徵發了數萬百姓、耗費了不知多少民力才修建起來的那座宮殿,甚至還不如長安那座未央宮來得氣派!「
「所以,我雖然記恨你,但是也不得不說句實話,若非你,我只怕這輩子都如同井底之蛙一般,被那涼州的風沙給遮住眼睛。」
劉義真眉頭微微一挑,倒是沒想到李歆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可他剛準備說些什麼,李歆的下一句話便讓他將到了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只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但我告訴你,即便如此,當初我要是能夠率領兵馬出城作戰,必然能夠將沮渠蒙遜擊敗!就算不能奪回姑臧,也能夠使其元氣大損!」
劉義真將杯中已有些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開心就好。」 ——————
數日後,劉義真將與李歆來到建康的事情如實上報了尚書台。
雖說晉室從不承認李歆那「一國之君」的身份——畢竟朝廷素來只將涼州李氏視作地方大員,而非獨立邦國。
但此事畢竟有著極為深遠的政治意義。
一個從河西遠道而來的諸侯主動入京朝覲,這本身便是對朝廷正朔地位的一種認可與加持!
主持此事的主客曹更是摩拳擦掌,想著要藉此機會好生彰揚一番劉裕的文治武功,將這場朝覲辦得越隆重、越盛大越好,最好能讓整個建康城都為之側目!
可劉義真只一句話便斷掉了他的念頭。
「李歆此人素來口無遮攔,若是不信,大可以讓他到朝堂上去試試。」
那主客曹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問劉義真這口無遮攔究竟是什麼意思。
劉義真想了想,用一種頗為委婉的方式告訴他——
「李歆若是當真在朝堂上惹出什麼禍端,那可比我惹出來的事要嚴重多了。」
那主客曹連同尚書台的幾位同僚瞬間便閉上了嘴,誰也不敢再提什麼盛大朝覲的事。 劉義真闖的禍還小嗎?
他一個人便將五世御史中丞的王淮之辯得丟官罷職,之後又是直接彈劾琅琊王氏族人侵占土地,弄得滿城風雨……若這李歆比他還能闖禍,那讓他上了朝堂,豈不是要將整座台城都掀翻過來?
於是眾人商議之後,便只以尋常駐邊大員的禮節從簡安排了李歆的朝覲,也算是讓李歆樂得清閒。
很快便到了十二月十五。
這是元熙元年的最後一次朝會。
按照往年的慣例,這樣臨近新歲的朝會,自是各地官員前來獻禮,然後其樂融融的準備新年。
可今年不同。
誰都知道,今日這場朝會,卻是要解決初一朝會時彈劾王芳、王鑑之事。
而這,甚至事關將來數年的政治風向,實在由不得他們不關注。
就在劉義真於宮門外等候入朝的當口,蔡廓忽然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劉義真身側,用胳膊肘極輕極輕地碰了他一下。
劉義真沒有轉身,便聽蔡廓在他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 「有人彈劾劉穆之次子,也就是淮南太守劉式之貪受財物,而且證據確鑿,數額巨大。」
劉義真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幾乎是瞬間便明白了過來,這便是琅琊王氏的反擊!
他早料到對方不會坐以待斃,卻沒想到對方的反擊角度竟如此刁鑽!
劉穆之是什麼人?
那是劉裕身邊最為倚重的肱股之臣!是劉裕的蕭何,是劉裕的諸葛亮!
當年劉裕每次率軍出征,留守後方、總理朝政的必然是劉穆之!
劉裕之所以當年從關中匆匆而返,差點功虧一簣,便是因為後方傳來了劉穆之驟然病故的噩耗。
劉穆之此人在劉裕集團中的分量之重,已遠遠超出了尋常功臣的範疇。
他代表著劉裕身邊那一大批從京口起家時便誓死追隨的元從老臣,代表著那些與劉裕一同從微末中崛起、共同撐起了如今這半壁江山的功勳宿將!
這樣的人,無論哪朝哪代都要優待其後人……可如今他的兒子犯了法,朝廷到底要不要處置?
若是不處置,那滿朝上下有樣學樣,那些功勳故舊的後人們便都可以借著祖宗的餘蔭為所欲為,王鑑與王芳這樁案子便也沒有了繼續追究下去的道理。 可若是處置了,劉裕身邊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數十年的老兄弟們會怎麼想?
劉穆之的兒子說辦就辦了,那他們這些人將來若有個行差踏錯,是不是也要被這般毫不留情地推上刑台?
劉義真的眼神眯了起來……
好狠的一招!
琅琊王氏這一手,分明是給劉裕出了一道沒有答案的送命題!
在這個即將改朝換代的節骨眼上,劉裕固然不願與琅琊王氏輕易鬧出矛盾,但也同樣絕不敢、更不能與自己那些功勳重臣之間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裂痕!
可時間不等人。
劉義真還未來得及與蔡廓多說半個字,宮門便已緩緩開啟。
他只得整了整衣冠,與百官一同列隊入朝。
鐘鼓聲中,司馬德文依舊是那副萬古不變的木然面孔,在謝晦的監視下如同泥塑般出現在御座之上。
朝會的前半段與往常並無二致,無非因為是年底,多了些外地官員入朝述職。
李歆也在今日露了面,以隴西李氏的身份向朝廷獻上了一些從河西帶來的土儀,禮數雖稱不上周全,倒也勉強算是過了關。 即便是司馬德文在聽說了如今隴西李氏依舊在涼州苦苦支撐,也是難得開口:「卿家當真忠良啊!」
順便,還又加了李歆散騎常侍之職,雖只是個虛職,但卻也算是身居高位了。
此番事了。
就在所有人都等著尚書台就王鑑、王芳一案給出最終判決的時候,一個始料不及的插曲突然出現。
只見一名侍御史出列,朝御座上的天子行了一禮,便一字一頓地朗聲奏道:「臣彈劾淮南太守劉式之貪贓枉法,此為罪證!」
聲音落下,滿堂譁然!
所有人都在等著王鑑案的結果,怎么半路又殺出了一個劉式之?
不過當即有人意識到了不對。
尚書僕射徐羨之與始終謝晦的目光幾乎是同時朝那名御史身上刺去,滿臉都是慍怒!
傅亮雖比二人慢了半拍,卻也很快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看向那御史的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那御史卻仿佛對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渾然不覺,只是將手中的彈章又往上舉了舉:「按照《盜律》、《請賕律》、《償贓律》及《違制律》的條文,劉式之受財枉法,屬不赦之重罪!按律當施以死刑!」
這番話條理清晰、引律精準,顯然是早已準備好了的。 徐羨之眼神凶戾的看著那名御史,久久沒有開口。
他手中其實早已握著劉裕對王鑑一案的最終裁斷。
那裁斷早在數日前便從壽陽送到了他的案頭,只等著今日朝會上當眾宣讀。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琅琊王氏竟會祭出劉式之這柄殺人不見血的刀來!
若是他此刻將劉裕對王鑑的判決拿出來,那劉式之這邊又該怎麼辦?
難道要處置了王芳、王鑑,而對劉式之網開一面嗎?
倘若如此,朝廷的顏面何在?劉裕的威信何在?
「……」
就在朝堂陷入一片詭異而壓抑的死寂之際,角落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極不和諧的「嘖嘖」之聲。
那聲音不大,卻因滿殿皆靜而顯得格外清晰。
群臣紛紛皺眉,循聲望去,卻見發出這聲音的正是今日頭一回參加朝會的李歆。
只見他站在群臣隊列靠後的位置,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眼前這場驚動了整個朝堂的大戲,不過是一出供他消遣的笑話。 李歆清了清嗓子,用那涼州口音朗聲笑道:「臣今日還是頭一回參加大晉的朝會,倒當真是讓臣長了見識!」
「都說涼州偏僻,如今又是漢胡雜居,沒有王化,卻不想我大晉朝堂上比之涼州還要不堪嗎?」
李歆全然不顧周圍群臣一個個爆起的雙眼,依舊優哉游哉道:「先是朝廷將那個弒主篡位、以下克上的盧水胡人沮渠蒙遜,堂而皇之地封為涼州刺史、都督涼州諸軍事,賜他節鉞,許他牧守一方。」
「然後,今日朝會上又有一個淮南太守,公然貪贓枉法。」
「對了,臣聽說前幾日的朝會上,還有御史彈劾有人侵吞朝廷賜給貧民的田地?」
李歆嘖嘖兩聲,仿佛這裡不是晉庭的朝堂,而是酒泉那個由他為所欲為的宮室。
「當真是……哈!被北方漢人百姓寄以厚望的朝廷,竟然是這樣的德行嗎?」
「今日這事若是傳回北方,只怕那些胡人一個個都要捧腹大笑嘍!」
「尤其是當年攻破洛陽的那些匈奴人,也就是與劉淵同族的劉勃勃,現在改姓為赫連勃勃的匈奴單于、夏國國主,怕是更會彈冠相慶啊!」
「卻不知,昔日逝去的先帝們,知道這一幕會怎樣呢?哈哈!」
「……」
劉義真看著李歆的模樣,默默朝他豎起跟大拇指。 因為他知道,今日這事,穩了!
此事,已經不僅僅和劉裕,和琅琊王氏有關,更是關係到整個晉庭的顏面,關係到最為重要的「正朔」的那面旗幟!
「小李這熊孩子……其實還是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