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巷,王氏宅。
冬日的斜陽從高牆之外懶洋洋地灑進來,照在這座歷經百年風雨卻依舊氣派非凡的深宅大院之中。
那牆根下幾株老梅已吐出了零星的花苞,在寒風中瑟縮著,透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淒清。
這宅子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著琅琊王氏百餘年來攢下的富貴與權柄……可此刻堂中的氣氛,卻與這宅子的氣派全然不搭。
一個身材肥胖的男子正焦躁地在堂中來回踱步。他生得一副典型的膏粱子弟模樣——麵皮白淨鬆弛,下巴層層疊疊地堆著,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睛陷在肉里,透著一股子被酒色掏空之後的渾濁與虛浮。
他身上那件極為寬大的褒衣博帶隨著他的走動不住地晃蕩,衣料是上等的蜀錦,可穿在他身上卻像是將一匹好料子裹在了一團發過了頭的麵糊上,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滑稽。
此人正是那侵吞了四千畝皇后脂澤田的王氏族人,王鑑。
他這些時日幾乎沒合過眼,滿腦子都是那樁被捅到朝堂上的案子。
他本就是個極怕事的性子,當初膽大包天地與王芳合謀吞了那批田地時,仗著琅琊王氏的名頭,以為這天下沒人敢動他……可如今事情當真鬧大了,他反倒成了最先坐不住的那一個。
他背著手在堂中轉了一圈又一圈,末了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看著對面端坐不動的王惠:「這都過去七日了,朝堂那邊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再挨過幾日,便是下一次朝會的日子,到時候這事必然要出個結果。可直到現在,尚書台連個准信都不給我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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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鑑將那雙綠豆眼瞪得溜圓,緊緊盯著對面的王惠。
他的聲音雖然拔高了幾分,卻仍舊掩不住那底下的惶恐與不安。 他問王惠:「你說……宋王是不是當真要對我們琅琊王氏動手了?」
坐在他對面的王惠,比之這個不成器的兄長,無論是氣度還是城府都明顯高出了一大截。
他也是王氏子弟,卻不像王鑑那般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面孔上蓄著幾縷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身上雖也穿著寬大的袍服,卻並未有華貴的裝飾,看著極為樸素。
他聽了王鑑這番沒頭沒腦的質問,面上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隨即便被他按了下去,只微微嘆了口氣,沒有急著接話。
琅琊王氏內部的關係,因為利益的權衡,其實是頗為複雜的。
當年丞相王導的第四子王協早逝,身後無子。
為了不讓這一脈的香火與爵位就此斷絕,王導的第五子王劭便將自己的兒子王謐過繼給了王協,讓他以嗣子的身份繼承了王協一脈的爵位與家業。
後來這王謐因與劉裕交好,在琅琊王氏之中脫穎而出,成了王氏一門中權勢最盛的人物,官至中書監、司徒公,受封武昌縣公,風頭一時無兩。
奈何王謐偏偏也是個短命的,早早便撒手人寰。他雖有幾個兒子,卻個個體弱多病。
長子王瓘、幼子王琇皆相繼夭亡,唯一還能依仗的便只剩次子王球。
可那王球也是命途多舛,之前在秦淮河畔與吳中士人陸展發生口角,竟被對方失手推入河中活活溺死,而他身後又沒留下半個子嗣……
這一連串的變故,便逼得琅琊王氏不得不再次從族中挑人過繼。 王鑑正是因此被過繼到了王謐門下,以亡故之人的嗣子身份,名正言順地繼承了王謐留下的爵位與食邑。
總而言之,琅琊王氏自己內部便有一套鐵的規矩——哪怕這一脈人丁死絕了,也要從族中挑出合適的人過繼過去,將那爵位牢牢攥在王家自己人手中,絕不能讓任何一個爵位、任何一份家業因為「無後」二字便從琅琊王氏的譜系中滑落出去,讓朝廷占到半點便宜。
這既是世家大族延續香火的無奈之舉,更是他們鞏固門戶、維繫百年富貴的精明算計。
所以眼下王鑑雖在禮法上是王謐的兒子,可論起血脈來,對面的王惠才是他的親兄弟。
出了這樣天大的事,他自然頭一個便要來找王惠商議。
王惠看著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堂兄、實際上的親兄弟,又看了看他臉上那副如喪考妣的惶恐神色,終究還是沒忍住,用一種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勸道——
「如今兄長既然已繼承了伯父的爵位與食邑,本該是高枕無憂、安享富貴才是,為何還要去侵占那些田地?」
王鑑一聽這話,頓時便不樂意了。
他將那雙綠豆眼一瞪,用一種理直氣壯的語氣反駁道:「沒田地哪來的錢糧?」
王惠被他這話堵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又追問道:「那兄長要那麼多錢糧做什麼?」
王鑑便更是滿腹牢騷了,說他如今既要供養王謐這一房留下的親眷,又要維持自己這邊的日常開銷,吃穿用度、迎來送往,哪一樣不要花錢?
不多弄些糧食銀錢,難道要他去喝西北風不成? 王惠聽著他這些歪理,心中愈發無奈。
他知道自己這位兄長素來貪圖享樂、揮霍無度,那些被侵占的田地換來的錢糧,十有八九都被他花在了那些見不得光的去處。
可這些話他不想挑明,更不願在這般緊要的關頭與自己的親兄弟爭吵,便只得將那股子火氣盡數咽了回去,耐著性子安撫他。
「兄長不必如此憂心,宋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與我王氏決裂的。」
「而且宋王如今去了壽陽,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們琅琊王氏的支持……就憑這一點,這事遲早會被壓下去的。」
王惠能說出這番話來,自然有他的底氣。
他比王鑑看得長遠,也看得通透。
他通過之前朝會上徐羨之的錯愕,便猜出這場風波不過是那揚州刺史劉義真不知天高地厚,再加上御史中丞蔡廓急功近利,二人碰在了一處才鬧出的亂子。
以劉裕的城府,斷然不會允許這種事在他即將稱帝的前夜發酵成大禍。
大不了,讓王鑑被削了爵位,再獻祭個王芳即可。
這對於枝繁葉茂的琅琊王氏而言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畢竟王謐當年,那可是實打實的在桓玄篡晉時持奉璽冊的,更別說還有當年王敦謀反之事,王鑑這種事情,和他琅琊王氏的長輩們相比,當真不算什麼大事。
可王鑑聽了他這番分析,非但沒有放下心來,反倒更為光火。 「怎麼壓?如今被彈劾的又不是你!如今證據確鑿、白紙黑字,連王芳都被那劉義真扣押在石頭城裡!」
「如今尚書台那邊又不給個回話,難道當真是要我在家中等死嗎?」
王惠看著他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心頭那股無奈更深了。
他其實很想說一句,你當初動手吞地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日?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默著,看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兄長在堂中焦躁地轉來轉去,活像一隻被關進了籠子裡的肥鼠。
而王鑑咬著牙,忽然在堂中站定了身子。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身蜀錦袍子已被他方才一番折騰弄得皺皺巴巴,臉上的惶恐也漸漸被一種恐懼到極致才有的怨毒所取代。
他抬起頭來看著王惠:「那劉裕起初不過是個織席販履的傖奴(南方士族對北方人以及晚渡士族的蔑稱)!若不是靠著咱們琅琊王氏的扶持,別說能有今日的權勢了,只怕當年早就因為欠了賭債被人扒了皮吊死了!」
「如今他得勢之後,卻是怎麼對待我們的?」
「朝廷中樞的要職里沒他們王氏的人不說,現在就連這麼點小事也要鬧得滿城風雨!毀我名聲!」
「早知如此,當初我父就不該出錢贖他!就該讓他直接被吊死!如此也好過供出這麼頭白眼狼來!」 王惠被他這番口無遮攔的渾話嚇得臉都白了。他霍然站起身來,壓低了聲音厲聲喝止:「兄長胡說什麼,這種時候還逞什麼口舌之快?」
可王鑑卻像是將一肚子的怨毒都尋著了出口,非但不住口,眼中的瘋狂之色反倒更濃了幾分。
他冷笑了一聲,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劉裕和他那兒子不是想要個公正嗎?」
「好!有本事,他們就真的做個大公無私!」
「我倒要看看,若是將那事也給捅出來,那劉寄奴究竟還能不能像這般淡定!」
王惠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恐懼而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的兄長,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可就在那聲嘆息落地之後,他自己的心思也是有些活躍。
之前劉裕將王弘外放江州,將琅琊王氏的人從建康中樞逐漸清掃出去,然後又是王曇首在荊州棋差一著,壞了琅琊王氏一次絕好的恩惠地方的機會,最後又是讓五世御史中丞的王淮之丟了位置……這些,其實早就惹得琅琊王氏內部有些不滿。
若當真能借著這件事,讓劉裕明白琅琊王氏也不是任他拿捏的……那或許,也並非全然是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