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劉裕來人了~

  徐羨之看著劉義真,一時之間竟是有些失聲,愣在原地,遲遲不知該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還是中書令傅亮站出打了圓場:「刺史之言,自無不妥。」

  「既然如此,臣請天子,便由御史台、廷尉、尚書台一同調查如何?」

  總之,能拖便先拖著。

  最關鍵的是,他們不清楚,這究竟是劉義真自己起異,還是劉裕繞開他們給劉義真的命令?

  這事,只能由劉裕來做主。

  徐羨之看了蔡廓與劉義真一眼,卻是深吸一口氣:「也只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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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朝會一散,建康城中的風波便又掀了起來。

  劉義真回建康不過兩月,卻已接連惹出兩樁大事,而且樁樁件件都直指琅琊王氏!

  一時間眾說紛紜,各色流言在烏衣巷與秦淮河之間瘋長起來。

  有人說是因為王華昔日在荊州時得罪過劉義真,被他記恨到了今日;有人說是因為王弘在江州時怠慢了這位鎮南將軍,不肯親自來迎,才招來了這番報復。  更有人將這事直接安到了劉裕頭上,說這是宋王借幼子之手敲打琅琊王氏,為那最後一步掃清最後的障礙……

  一時之間,本就詭譎萬分的建康朝堂更是暗流洶湧,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瞪大雙眼,想看看這件事最終會如何收場。

  然而最先被這消息驚動的,卻是身在壽陽的劉裕。

  他在聽聞此事的當天便有了動作——他甚至沒有寫信回去,而是直接將張邵派到了建康。

  張邵隨他赴壽陽後本是宋王府中的要員,此刻卻不得不晝夜兼程,一路舟車勞頓,硬是在第三日的深夜叩開了石頭城刺史府的大門。

  這一夜,建康恰好落了冬雨。

  雨點不算急,卻綿密得很,將整座石頭城都淋得濕漉漉的。

  張邵披著一件厚重的蓑衣站在門外,雨水順著蓑衣的棕絲一串串地往下淌,很快便在他腳下積成了一小片水窪。

  他的官袍下擺早已濕透,裹著泥漿貼在腿上,髮髻也被雨水打散了幾縷,狼狽得不成樣子。

  劉義真被慕容女王從臥房中叫醒,草草披了件外袍出來迎他。

  他看了一眼張邵那副落湯雞般的模樣,又看了看他眼底那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黑,便知道他是為何而來。

  「女王大人,勞煩燒一碗薑湯。」  張邵悄悄進入府中,將那件濕透的蓑衣解下來掛在門後,朝劉義真行了一禮,然後便是一臉複雜的看著劉義真。

  他此時突然嘆了口氣,頗為無奈道:「早在荊州時,我便知道將軍不是個安貧樂道的人,如今看來,將軍卻是比我想的還要厲害……」

  他頓了頓,又是一聲嘆息:「何必呢?」

  劉義真沒有說話,而是去到庖廚幫著慕容女王將灶台點燃,這才回到內室。

  張邵此時的心情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是有愈發激動的趨勢。

  「將軍究竟何必如此呢?」

  「如今朝堂上上下下,誰不是在為了宋王的事盡心竭力?宋王離京之前,應當叮囑過刺史不要惹出是非……可如今刺史做的這事,對宋王有什麼好處?對刺史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呢?」

  張邵越說越急,語速也比平日快了許多,仿佛這些話他已經在路上憋了一路,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而且刺史知不知道,那故司徒王謐是何人?」

  「他在宋王尚為布衣時便相助過宋王!待平定桓玄後,他更是宋王在朝堂上最重要的助力!之前他的兒子王球就被人推入河中淹死,如今若是王鑑再出什麼事,你卻讓宋王將來如何與天下人交代?」

  「刺史,究竟有沒有為宋王著想過?」

  張邵從荊州返回後,曾將劉義真在荊州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掰開揉碎了重新想過,然後越想便越覺得後怕。  劉義真在荊州時,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卻是超過了他見過的任何同齡人!

  他輔佐的世子劉義符在劉義真跟前,更是和個白痴差不多!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發想不通,這樣一個人為何會做出這般「糊塗」的事來?

  眼下劉裕距那最後一步只剩咫尺之遙,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上托著他走,劉義真這個被劉裕最看重的兒子,為何偏偏要在這時候做出拖後腿的事來?

  恰好此時慕容女王將熬好的薑湯端來,劉義真在張邵面前放了一碗,又端起自己面前那盞熱湯,小口小口地喝著,緩解身上的寒意。

  隨後,劉義真開口了,但卻不是回答張邵的問題——

  「父親,應當很生氣吧?有沒有氣壞身子?」

  張邵當即點了點頭。

  不過他又是馬上搖頭:「宋王確實動了大怒。不過……將軍之前進呈宋王的那份方子,宋王一直照著用,身子確實是好了不少。」

  「若是換了從前,動了這麼大的肝火,宋王怕是熱病又要發作了。」

  張邵說完這話,心中又是覺怪。

  無論怎麼看,劉義真都不是那種會讓父母操心的人,也不是那種不懂體諒的人,怎麼偏偏就在這事上做的這般愚蠢?  劉義真聽到劉裕身體沒什麼大礙,也是輕輕鬆了一口氣。

  「父親沒事就好。」

  劉義真放下碗來,看著張邵卻是問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問題。

  「張參軍是吳興張氏出身?」

  張邵點了點頭,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在長安時,我問過長史王修一些南方的局勢,後來從參軍毛修之口中也知道了許多事情。」

  劉義真接著說了下去。

  「若我記得沒錯的話,吳中四姓之前過的可謂頗為悽慘吧?其明明身為吳地本地的士族,可卻遠遠不如僑居來此的王謝。」

  張邵聽過,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可如今吳郡張氏卻又有了復興的跡象,其中便是有張參軍陪伴父王屢次出生入死的功勞吧?」

  張邵聽到這話,終於是忍不住了。

  他質問劉義真:「既然刺史知道所有人走到今天都不容易……尤其是宋王起於微末更是不易,那為何還要做這事呢?」  劉義真卻是反問道:「倘若張參軍當年不爭不搶,任由王謝兩家把持大權,吳郡張氏還能有今日嗎?」

  「倘若宋王當年不與桓玄爭,不與劉毅爭,不與司馬休之爭,今日還能坐上王爵的位置嗎?」

  「那時候張參軍怎麼不知道退讓?怎麼不知道勸父王退讓呢?」

  張邵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蒼白面孔上浮起一抹因激動而泛起的紅暈:「刺史,你這是強詞奪理!眼下的局勢怎能與從前相提並論?」

  劉義真卻平靜地看著他。

  「我明白了。」

  「當時是因為敵人逼迫的太甚,所以不得不反抗。」

  「而如今,王、謝兩家留有一些餘地,就算是壞了國家根基,導致華夏衣冠徹底覆滅,那也是後人的事,是幾百上千年的事情,所以便不管了?」

  張邵皺眉道:「刺史之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

  劉義真終於冷笑了一聲。

  「是我危言聳聽嗎?」

  「那高坐檯城的司馬天子倒是不想管此事,當然他們也沒能力去管此事,最後卻是落了個什麼下場?」  「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難道將來,你是想要看著宋王的後人,也被困於那台城當中,當個連春夏秋冬都分不清的廢物?當個連百姓吃不吃肉糜都不知道的白痴嗎?」

  張邵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張大了嘴,嘴唇微微發抖,像是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如今雖不是「王與馬共天下」,可我翻越帳目,至少在這揚州之地,那些世家豪族手裡攥著的,至少是這一半的錢糧田產!」

  「他們占了這麼多還不知足,還要變著法子去侵占國家的土地,盤剝國家的子民!」

  「國家沒了稅收,沒有了錢糧,還談什麼治理天下?談什麼號令四方?還談什麼北伐中原、一統天下?」

  劉義真說得越多,語氣便越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的分量,卻讓張邵覺得自己仿佛正被一座山緩緩壓住。

  張邵沉默了許久。

  方才被夜雨澆透的寒意仿佛在此刻才真正滲入了他的骨頭裡,讓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輕輕打了個顫。

  他深吸一口氣:「這就是刺史要帶給宋王的話嗎?」  劉義真點了點頭:「不錯!」

  「不過我還有句話,也同樣請張參軍轉告父王,當然也是送給張參軍自己——哪怕我知道,在張參軍心裡,我劉義真或許算得上是你的敵人。」

  聽到最後一句話,張邵的瞳孔微微收縮,心頭猛地一緊!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劉義真的眼睛。

  「敢問刺史,是要下官給宋王帶什麼話?」

  劉義真拍了拍自己那顆尚在跳動的心臟,胸膛發出的咆哮聲卻如同窗外那綿密而持久的冬雨,一下一下地敲在張邵的心頭。

  「永遠,不要放棄戰鬥。」

  「父王曾於我說起過他年輕時織席販履的苦日子……讓父王不妨好好想想,當年受過的那些苦,究竟是誰害的他?」

  「再問問父王,可知這天下還有多少百姓依舊在受著他當年受過的那些苦?」

  「當年漢高祖劉邦橫掃天下,力主廢除分封,轉而行立郡縣時,肩頭的壓力難道會比父王如今小嗎?」

  「劉邦起初倒是妥協了,可後面還不是要去平定臧荼、陳豨、英布這些異姓王?甚至還讓自己中箭,因傷而亡?」

  「父王難道就不怕,將來的天下,再出現個齊王,出現個梁王,出現個陳王嗎?」  「你們說的大局是大局,難道我說的便不是嗎?」

  「……」

  張邵此刻看著劉義真,卻是有些頭皮發麻!

  劉義真這話說的太大了!大到讓他這個作為劉裕核心幕僚,曾經統籌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怎麼接了。

  劉義真……想要一掃魏晉以來的頹廢之氣?

  這,這哪裡是能夠做到的?

  但不知為何,張邵此時在劉義真面前,卻總覺得抬不起頭來。

  他現在,其實有一萬句話能和劉義真說,說什么小不忍則亂大謀,說什麼天下素來如此……

  但張邵早在義熙元年便已經跟隨在劉裕身旁。

  他跟在劉裕身旁,盡心盡力,出生入死,最是明白不過劉義真口中的話。

  如果他不爭,一直被打壓的吳中士族不可能有重新崛起的勢頭。

  如果劉裕不爭,那他早早便被桓玄、劉毅之流殺死,如何來的今日這番偉業?  而就這他們這種,從微末之境,從亂世之中一步一步靠著雙手爭到現在位置的人,竟然來告訴劉義真不要爭了?

  這般念頭,張邵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

  張邵思量過後,朝劉義真拱手,卻是就要離開。

  劉義真有些驚異:「張參軍不留下來歇息一日?」

  張邵搖頭:「不必。」

  「下官當初擔任揚州主簿時,曾理政十日,不曾一寢。」

  聞言,劉義真也是被驚的微微張大嘴巴。

  要不是幫著劉裕打天下的人呢,竟然能夠十天不睡覺?

  自己要是也有這麼一個核動力驢,那豈不是能舒服死?

  劉義真去幫張邵牽來一匹馬來,卻是提醒道:「這馬到時候張參軍要還的,這是公家的財產……」

  張邵有些無奈的看了眼劉義真:「下官知道了,不知刺史還有什麼事要安頓?」

  劉義真想了想:「那就勞煩參軍,讓父親繼續按那方子調理身子。」  「自然!」

  「另外……」

  劉義真說道:「張參軍如今是宋太子的參軍,需好好管教我那兄長,讓他好好讀書,將心思放到理政和軍務這等實事上去,不要動輒想著玩鬧了。」

  張邵聽了這話,就仿佛是見到鬼了一樣錯愕的看著劉義真……

  最後,張邵只能是強行驅動身體,朝劉義真行禮,並從嘴角擠出來兩個字:「自然。」

  「好,如此,我便不留張參軍了。」

  劉義真鬆開韁繩。

  「對了,天子既然已經上次給父王天子冠冕,那就勞煩張參軍代我謝過父王。」

  「順便,也告訴父王,新朝……自然要有個新氣象!」

  張邵的神色再次複雜起來,朝劉義真拱手後,便一騎而去,往壽陽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