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濁流白浪

  劉義真將那些從王芳書房中搜出來的信件與帳冊一一翻看完畢,便讓沈慶之先將這些東西全部打包送到他的府上,不准任何人中途翻動。

  而關於王鑑侵吞原皇后脂澤田一案的所有文書,則是單獨封存起來,讓王買理脈絡,重新寫成文書。

  王買了命令,挽起袖子便去收拾那些堆積如山的帳目與信件。

  可他雖有謀略,卻是許久沒有做過文書工作……畢竟在胡夏那裡,識字的其實也沒幾個人,整個統萬城的規範也都是照著匈奴舊制來,哪裡有什麼整理文書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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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王買刻對著那些密密麻麻、沾滿了污漬與霉斑的帳冊與信函,竟顯些手忙腳亂,與平日的遊刃有餘卻是完全兩個樣子。

  就在這時,一個溫潤而沉穩的聲音從劉義真身前傳來。

  「刺史,這些文書,便交給下官吧。」

  殷秩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劉義真抬頭看著殷秩那張溫和清秀的面孔,不由微一愣。

  他其實從方才起,便故意避開了與琅琊王氏有著姻親關係的殷秩。

  尤其那王鑑畢竟是殷秩的內兄,是他妻子的親哥哥,這卻是更加需要避嫌。

  而且方才在湖熟縣衙前,連沈慶之那樣從蠻族戰場上滾出來的宿將,連那些身經百戰的北府老卒,尚且因「琅琊王氏」四個字而猶豫不前,何況是與王家有著姻親之誼的殷秩?

  所以此刻看到殷秩主動站了出來,倒是讓劉義真有些意外。

  「景仁,我知道你的難處,此事你不用摻和進來。」

  「不然待你回去後,你老婆若是哭天喊地,那我豈不是成了你們家的罪人?」

  殷秩自然聽來劉義真這番話裡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

  可他卻並沒有笑。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深沉道:「夫為妻綱!」

  「下官回去,自然會將從兄的勾當全講給妻子聽,若是下官的妻子當真是個不講道理的人,那大不了便直接休掉便是。」

  聞言,劉義真的眼睛卻眯了起來。

  他方才那番話雖是玩笑,可也確實是說出了殷秩在此事中的為難。

  殷秩娶了王氏女,又年紀輕輕便做到了揚州長史的位置,肯定沒有少受琅琊王氏的提攜與恩惠。

  所以劉義真從一開始便沒指望著能力不錯的殷秩來幫自己。

  不過隨著殷秩光明正大的說出「休妻」二字後,劉義真卻是對這位殷景仁刮目相看起來。

  休妻,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或許不過是兩口子過不下去了一拍兩散,可對於殷秩這樣身上綁著琅琊王氏姻親關係的官員而言,那便等同於親手斬斷了自己在官場上的登天階梯。

  殷秩,當真有這麼大的決心和琅琊王氏決裂?

  劉義真不由重新開始審視自己的這位第二任長史。

  「景仁,有些話,我不說你也該明白。」

  「我父畢竟是宋王,有的事情我做和別人做,完全是兩碼事。」

  「而且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將你牽連其中,你其實不必如此。」

  殷秩聽後,卻是立即搖頭:「下官是王氏的女婿不假,可下官更是朝廷的揚州長史。」

  「此事關乎社稷,下官不敢因公廢私。」

  「而且……」

  殷秩握了握拳頭,卻還是詢問劉義真:「難道刺史真的以為,天下官吏,都如孔甯子、王芳一般嗎?」

  「如此,晉室如何衣冠南渡後還能支撐百年之久?並在前不久還還於舊都,收復關中呢?」

  「刺史,未免太小看人了些!」

  濁流中,也是有白浪的!

  不過殷秩咬住的下唇還在微微顫抖,顯然做出這個決定對於殷秩來說並不容易。

  而且他方才也一直在外面踟躕……

  但是他最後,還是走了進來,走到了劉義真的跟前!

  劉義真看著殷秩那副下定決心的模樣,眼中也是出現了一抹柔和。

  果然。

  志同道合的人,是走出來的……

  他溫和地朝殷秩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便都交給景仁來辦吧。」

  王買即如蒙大赦,趕緊將活計都丟了過去。

  同時,王買上前去用力拍了拍殷秩的後背。

  殷秩一時有些吃疼,不由有些埋怨地看著王買

  但王買是哈哈大笑。

  只因他知道,就憑方才的事,劉義真肯定是將殷秩定為自己人了!

  而能被劉義真定為自己人的,即便算上殷秩,怕是也不超過三個!

  這,屬實是有些稀罕了!

  殷秩雖不解王買笑容,但他做事時卻始終一絲不苟。

  他將那些關於王鑑侵吞田產的文書重新分門別類地整理妥當,逐條逐項地對照著帳冊與信函,將每一筆被侵吞的田畝數目、每一封往來信件的日期與內容、每一樁被牽連出來的相關人等,都用他那端正秀逸的蠅頭小楷一清二楚地謄錄在案。

  待他將這些文書全部整理完畢時,天色已近黃昏。

  劉義真便帶著殷秩整理好的那些東西,徑直便朝建康台城的方向而去。

  他的目的地,是那御史台!

  ——————

  此時的御史台內,新任御史中丞蔡廓正撐著腦袋坐在案後。

  他的桌案上擺了幾十封書信……

  自蔡廓接替王淮之擔任御史中丞以來,整個御史台的風氣便肅然一變!

  從前王淮之在任時,這御史台便是琅琊王氏的一言堂,彈劾誰、包庇誰,不過在其一念之間。

  可蔡廓上任之後,卻是誰的臉色也不看,誰的帳也不買,如同一頭被放出了籠子的瘋狗般四處撕咬,這些時日被他彈劾的官員數目比王淮之在任五年加起來還要多!

  那些人中有在尚書台任職的!有在散騎省擔任散騎常侍的!還有在各州各郡擔任刺史太守的!甚至還有幾個是劉裕宋國台閣的區親信之臣!

  他們寫信來無不是求他手下留情,求他看在多年同僚的情分上網開一面,求他莫要再這般窮追不捨、不依不饒……

  但蔡廓只是將那些信的署名頭到尾草草掃了一眼,連拆都沒有拆完,便隨手一揚,將那幾十封書信盡數扔在了地上。

  「聒噪!」

  他罵了一聲,隨即便是冷哼一聲,卻是壓根不屑一顧,甚至乾脆就是不恥這種風氣!

  就在這時,門外的謁者快步走了進來,用一種頗為忐忑的語氣稟報導:「中丞,那揚州刺史、驃騎將軍劉義真來訪。」

  蔡廓微微一怔,卻是有些困惑與意外。

  「他來做什麼?莫非……」

  他當然記義真。

  那日劉義真與王淮之在朝堂上那場唇槍舌劍,他也是站在殿中從頭聽到尾的。

  所以他知道劉義真的厲害,也知道劉義真如今被劉裕委託為揚州刺史的重任,其權勢與地位都非比尋常……可他實在想不明白,劉義真閒的沒事幹來這被萬人嫌的御史台是做什麼的?

  不過當蔡廓無意看到地上被他掃下去的那些信件時,那張清癯而冷硬的面孔上便浮現出一抹頗為不屑的冷笑。

  「難不成,是有人求到了這位揚州刺史跟前?想要讓這位宋王子嗣來說清嗎?」

  他朝那謁者擺了擺手,用一種毫不客氣的語氣吩咐道:「告訴揚州刺史,御史台不是隨便來閒逛的地方!」

  「若是有事,光明正大在朝會上說便是,私下來御史台做什麼?」

  那謁者聽驚肉跳。

  但蔡廓的脾氣他這些時日早就領教過,卻是不敢再勸,也只能硬著頭皮將這番話原封不動地帶了出去。

  可他沒過多久便又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中還多了一摞頗為沉手的文書。

  「中丞!這是揚州刺史讓下官轉交給中丞的!」

  「揚州刺史說了,既然中丞不想見他,那便不見,不過這些東西,卻還請中丞務必仔細看看。」

  蔡廓臉上再次有些疑惑。

  難不成……他方才想錯了?那劉義真不是來給有些徇私枉法的人求情的?

  他伸手將那摞文書接了過來,展開來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飛快地掃過,起初還是那副慣常的冷峻與審慎,可看著看著,他的眉頭便越皺越緊,那隻握著文書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他將那摞文書從頭到尾逐頁看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方才豁然站起身來!

  他望著御史台那雕著獬豸圖案的大門,神色卻是有些複雜。

  「當今天下,竟然還有這樣的人嗎?」

  不過蔡廓很快就反應過來,吩咐那謁者:「快去將揚州刺史追來!不對,是請來!」

  蔡廓的話惹史台內的眾多御史紛紛抬頭。

  這些時日,被蔡廓痛罵驅趕的人不在少數,但是讓蔡廓這般客氣邀請的……劉義真卻還是頭一個!

  不多時,劉義真便出現在了御史台的大門口。

  蔡廓看到劉義真後也是眼前一亮!

  之前上朝時他見到的劉義真,卻是穿著常見的朝服,雖身形挺拔,但罩在那絳紗袍裡面,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脫穎而出。

  今日見到劉義真頭戴幞頭,一身緋紅圓領袍,蔡廓卻是也不自覺感嘆。

  「倒當真是一副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