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劉義真命令下了,周圍的士卒們卻面面相覷,竟是沒有一個人敢率先上前。
就連沈慶之的臉上,也是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極為明顯的猶豫。
他看了劉義真一眼,那目光里的複雜意味再明白不過。
這些出身南方的將士們,自幼便在這片被門閥世家統治了近百年的土地上長大,他們太清楚「琅琊王氏」這四個字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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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毫不誇張的說,便是天子禪位、去了帝號的事情他們也見過,可唯獨卻沒有見過琅琊王氏倒下的。
沈慶之和這些將士,敢於悍不畏死的在戰場上朝著任何一個身披重甲的敵人衝鋒……但是面對琅琊王氏出身的族人,他們還真的不敢動手。
可就在所有人都在猶豫的當口,卻有一個人不慌不忙地動了。
王買悠悠地走上前去,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捆不知是誰丟在廊下的粗麻繩,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又拉了拉那繩子的韌性,確認了這是一根好繩子。
然後他便徑直走到王芳面前,頗為隨意就用那粗糙的麻繩往王芳身上套去。
可若是有心人仔細去看,便會發現王買看似隨意的動作其實暗藏了不知多少門道。
他專挑王芳身上那些因長年服散而潰爛流膿的部位下手,將那粗糙乎能磨破皮肉的麻繩,毫不留情地在那些裸露的暗紅色瘡口上來回摩擦。
進入「石發」之境的人,渾身上下的感官本就比尋常人敏銳數倍。
那藥力如同一把無形的火焰,將服藥者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神經都燒前敏感,以至於便是最柔軟的絲綢衣物貼在身上,都如同有無數柄利刃在反覆切割。
王芳方才在內堂中連自己的衣袍都恨不數扯去,此刻被這粗糙扎人的麻繩在身上來回摩擦,那股痛楚簡直比千刀萬剮還要難熬。
他方才那副慵懶而不屑的姿態在一瞬間便徹底崩塌了,整個人如同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野貓般發出悽厲的慘嚎,拼命地在地上翻滾掙扎,試圖躲開那根麻繩的觸碰。
可王買動作卻如同附骨之疽般緊隨其後,不管他滾到哪裡,那根麻繩總能精準無誤地找到他身上最脆弱、最敏感的那處傷口,不輕不重地輕輕摩擦。
順便,王買里還埋怨道:「下官很輕的,令君大人不要亂動……」
院中那些匍匐在地上的湖熟縣官吏們看到這一幕,無不看牙咧嘴、渾身發涼。
可當他們將目光從地上打滾的王芳身上移向那個正用麻繩折磨他的人時,卻發現王買但沒有任何不忍之色,反而笑容滿面,甚至那雙眼睛裡還隱隱閃爍著幾分頗為享受的興奮光芒……
壞了!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僅是劉義真這個敢於下令捉拿琅琊王氏的新刺史不正常,連他身邊那個看著人畜無害的幕僚,也絕不是什么正常人!
王芳就這般在地上翻滾哀嚎了整整一刻鐘……
那五石散的藥力偏偏讓他想暈也暈不過去,只能是無比清楚的感受著身上的疼痛。
待到王買於意猶未盡地停下手時,這位方才還趾高氣昂、搬出琅琊王氏名頭來威脅劉義真的湖熟縣令,已如同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上,渾身上下衣衫襤褸,那些潰爛的瘡口被麻繩磨肉模糊,連呻吟的力氣都已所剩無幾。
可當王買是朝他這邊多看了一眼時,他卻如同應激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手腳並用地朝後縮去,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了徹骨的恐懼。
但王買倒來了興趣:「主公,要不要將此人交給臣?」
「臣在統萬城跟著匈奴人學了不少技法呢!如今可都有些生疏了!」
劉義真看了一眼地上那灘已如同死狗般癱軟的王芳,緩緩搖了搖頭。
「正事要緊。」
王買才戀戀不捨地將手中那捆已被王芳的膿血染駁的麻繩綁的嚴嚴實實,並且在上面扎了一個漂亮的繩結,然後一巴掌拍在對方的後背上,卻是惹芳又是一聲哀嚎!
而劉義真所說的正事,自然便是那田畝的問題。
還是那句話——貪官,總是有個帳本的。
他命人將整座縣衙翻了個底朝天,那些甲士和隨行的揚州屬吏令便毫不客氣地逐間搜查,不多時便從王芳書房之中搜出了厚厚一摞帳冊與許多封書信來。
一同被搜出來的,還有幾盒尚未開封的五石散,以及幾件不知屬於誰的褻衣與飾物……
那些負責搜查的揚州屬吏們起初還頗有幾分幹勁,可當他們翻看那些信件時,看到那信上落款處名字前頭綴著的官銜時,卻是一個接一個地面色發白。
那些官銜一個比一個顯赫!有州郡的高官,有中央的散騎常侍,還有好幾個他們連名字都不敢念出口的人物。
他們偷偷拿眼去瞟劉義真。
顯然,他們是想要提醒劉義真,此事干係實在太大,即便以劉義真的身份,恐怕也要三思而後行……
但劉義真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目光一樣,只是平靜道:「全部拿過來!全部!」
而很快,與那王鑑有關的東西也被翻了出來。
那信上不僅將事情的原委寫明白白,連那些本該藏在暗處的齷齪心思都不曾遮掩分毫。
原來那王鑑在劉裕要將那批供給皇后脂粉錢的妝田無償撥給貧民之後,便立即寫信給王芳,信中滿是對劉裕此舉的不屑與不滿——
當真是作孽!竟然將上好的良田白白賞賜給了那些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來的泥腿子!
王芳自然也是滿口應和,兩人便在這往來的信件中,悄悄商量出了一個偷梁換柱的法子。
王芳先將那四十頃良田盡數劃到了王鑑名下,可如此一來,帳目上便憑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虧空。
於是王芳便想出了一個堪稱巧妙的主意——他在那田冊上動了手腳,將每一戶尋常百姓名下的田地都憑空多劃了幾畝出來,硬生生湊出來了四千畝田。
這多出來的四千畝田在現實中並不存在,可在那田冊上卻寫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些「無中生有」出來的田地雖然不能當真種出糧食來,可該繳納的田租卻是一粒米都不能少。
即便如今的田租已改為按人頭徵收,與田畝的大小並無直接關聯,可對於王芳這等積年胥吏出身的縣令而言,這不過是巧立一個名目的事,所以輕易就能讓百姓多把那錢給交上來。
他將這些從百姓手中壓榨出來的錢糧收上來之後,在帳目上稍稍變一個名頭,便成了那些壓根不存在的田地產出的田租。
如此,王鑑白白四千畝壓根不用向朝廷繳納一分賦稅的良田,而王芳手中的帳目也能平絲不苟、滴水不漏。
至於這樁交易的代價,自然是由那些尋常百姓來承擔的。
他們莫名其妙便背上了本不該屬於他們的賦稅,甚至他們連這些田在哪裡都不知道,卻要為了這些並不存在的田畝,每年多繳納數倍的田租。
偏偏這事,從公文上還看不出任何破綻來。
甚至若是只從那些寫漂亮亮的公文上看,官老爺對百姓可好著呢——官面上的稅收這般低,你們每個人又有那麼多田,你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劉義真將那些信件從頭到尾翻完,竟是忍不住氣笑了。
他將手中那封信重重拍在案上,用一種說不出是憤怒還是荒謬的語氣連連搖頭。
「觸目驚心!當真是觸目驚心啊!」
這還是天子腳下,還是在他那出身寒門的父親劉裕主政的時候。
若是放在以往,放在那些世家大族可以更加肆無忌憚為所欲為的時候,那還了
而這僅僅只是王鑑一個人,僅僅只是這湖熟縣一縣的破事!
那些從王芳書房中搜出來的其他信件上,所寫的那些腌臢事同樣是臭不可聞!
有專門寫信來與王芳拉關係,要替他物色新鮮孌童的……
有送上大筆錢財,想在湖熟縣買個官職的……
更有甚者,胃口大人,竟是想借著王芳這層關係去插手鹽鐵之事的……
凡是劉義真所能想到的官員罪行,王芳幾乎都犯了個遍,至於那些他連想都想不到的,更是數不勝數!
劉義真將那些信件一一看罷,卻是用一種不知是自嘲還是悲涼的語調,輕輕嘆了一句。
「這便是大晉的官員啊,是自詡正朔王朝的官員啊。」
王買在一旁,從頭到尾也將那些信件的內容看了個七七八八。
饒是他這個在赫連勃勃身邊見慣了草原上種種殘暴與荒唐的前夏國軍師中郎將,此刻也不由些咋舌。
「當真是……不可思議啊。」
「看過這些,倒是覺不如讓那些胡人來將這偏安一隅的朝廷給滅了呢。」
劉義真回頭瞪了他一眼:「說的這是什麼混帳話?」
不過待劉義真回過頭來,再看這些東西,卻還是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