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進入御史台的大門後,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蔡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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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新任御史中丞果真是他刻板印象中那類「倔強老頭」模樣——頷下一把短須修剪整,根根如針般扎在下巴上,一雙眼睛卻是個三白眼,眼白占了大半,眼仁偏生不肯朝下多瞧人一眼,仿佛隨時隨地都在用下巴指著人一般……
他的身量頗高,卻瘦害,據說是因為幾年前其母親去世,蔡廓三年沒梳頭,沒洗澡,傷心過度,落下了病根,傷了自己身子。
兩人在御史台前互相見了禮,蔡廓便側過身子,將劉義真引入了內室。
可當劉義真踏進內室的那一瞬,卻不由了一愣。
這御史台的內室,與他此前所見的任何一間官署都不相同。
偌大一間屋子裡,竟是什麼家具擺設都尋不見,沒有擺件,沒有屏風,沒有坐席,甚至連張最尋常的桌案都不曾留下。
空蕩蕩的屋子中央只孤零零地擱著一張已經邊角泛黃的草蓆,四壁如洗,唯有地上堆密麻麻的文書卷宗,從東牆一直碼到西牆,雖多,卻碼整,一絲不亂。
蔡廓大約是看出了劉義真眼中那抹異色,便隨口解釋了一句。
「從前王淮之一門五世執掌御史台,這地方早已成了他王家的私宅,東西自然也都是他們一件件搬進來的。」
「如今王淮之被罷了官,那些東西自然也是被他們一件件搬走了。」
劉義真將視線從那些光禿禿的牆壁上收回來,卻是有些好「這王家人真的這般小氣?甚至連張桌案都不給蔡中丞留下?」
蔡廓卻搖了搖頭,直接坦然道:「那倒不是,桌椅還是留了一副的。」
「只不過我嫌那副桌椅髒,光是看著便覺應,於是乾脆讓人將那副桌椅原樣送到了王淮之的家中。」
劉義真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仰起頭來笑了兩聲。
「蔡中丞,倒當真是個!」。
蔡廓那張冷硬的面孔上卻浮現出一抹頗為古怪的表情。
「刺史將那些東西竟然是送到了御史台來……依我看,刺史才是真正的吧?」
劉義真也不待蔡廓相讓,便徑直走到內室中央那張孤零零的草蓆旁,盤腿坐了下來。
蔡廓便也在他對面盤膝而坐,卻是也沒什麼招待的心思。
「這裡既無好酒,也無好茶,還望刺史莫要見怪。」
劉義真笑道:「我來御史台本也不是為了喝酒喝茶的。」
「況且我早就在揚州廨署立了規矩,凡是在坐堂當值之時飲酒的,無論是誰,即刻革職。」
蔡廓看劉義真的目光又多了幾分異色。
他沉默了好一陣,終於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刺史知不知道,你送來御史台的那些東西,究竟有多燙手?」
劉義真卻無所謂地搖了搖頭。
「這些罪證我都已經查明白白,人證如今就關在石頭城中,我實在想不明白,還有什麼值難的地方。」
蔡廓還以為劉義真是當真不知道,只能是耐心提醒:「刺史,你參的那兩人,可都是琅琊王氏出身。」
「尤其那王鑑,可是故司徒王謐的親子。」
劉義真卻冷笑了一聲,反問蔡廓道:「怎麼?琅琊王氏犯了國法,便不能審了不成?」
「那王淮之不也是琅琊王氏出身?此前不照樣被罷了官嗎?」
蔡廓搖了搖頭。
「刺史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王淮之不過是「犯錯」而已,他不舉謝靈運殺人,雖是失職,但到底是無傷大雅的小錯,將來隨時還能起來復用。」
「可王芳和王鑑不同,侵占官田、草菅人命、偷梁換柱、巧立名目,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犯法……這些事情如果真的捅破,他們的下場,絕對不是王淮之能夠比擬的。」
不過蔡廓也是反應過來。
既然劉義真說這話,顯然劉義真對其中的利害關係都十分清楚。
所以他卻是忽然問了一句:「刺史與琅琊王氏有不共戴天之仇?」
劉義真依舊只是搖了搖頭。
「我雖與琅琊王氏的人有些過節,但卻都是公事,哪裡來的什麼不共戴天之仇?」
蔡廓又問:「那刺史是故意要與琅琊王氏作對?」
劉義真一挑眉頭:「我很閒嗎?為何要與他們作對?」
這下蔡廓倒是當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既然刺史與琅琊王氏無冤無仇,那為何要這般緊咬不放?」
先是在朝堂上辯淮之丟官罷職,如今又要拿王芳與王鑑開刀……
這些事情莫說是旁人,便是他蔡廓聽了,都覺劉義真有意和那琅琊王氏過不去。
可劉義真只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蔡廓,緩緩問了他三個問題。
「王淮之知道謝靈運私殺門客而不彈劾,這是不是他自己的錯?」
蔡廓說是。
「王芳與王鑑侵吞朝廷賜給百姓的田地,草菅人命,這是不是他們自己犯的罪?」
蔡廓說是。
劉義真又問:「既然是他們咎由自取,為何我只是將真相說了出來,卻反而成了我要針對他們?」
他微微搖了搖頭。
「別什麼事都往政治立場上扯,往那套陰謀算計上去想。」
「我就想問蔡中丞一句話——有罪當誅之人,到底該不該受到制裁?」
蔡廓生平素以剛正不阿聞名,往常的朝會上只有他將旁人問口無言,何曾被他人逼問?
可此刻他看著劉義真那雙清亮帶半分閃躲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底下那簇燃燒不熾烈卻異常堅定的火焰,竟是一時語塞,連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只是覺以相信。
坐在劉義真這個位置上的人,會當真不明白琅琊王氏意味著什麼嗎。
而且蔡廓相信劉義真不是蠢貨,不是不識大體之人,不然劉義真在關中和荊州做不出那樣的政績,當日在朝會上也不可能將王淮之壓的不能反駁。
這樣的人,會為了幾個賤籍奴僕,為了一座小縣裡幾千畝田地,便將自己徹底推上琅琊王氏的對立面?
他圖什麼?
劉義真將蔡廓面上那一連串變換不定的神情盡數收在眼底,便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蔡中丞,我從沒打算因為此事通過御史台,去達成什麼別的事情。」
「御史台是清流之地,那自然就要讓它乾乾淨淨。」
「至於我為何要做此事……」
「晉室的國情,蔡中丞比我其實更加明白。」
「朝廷如今的錢糧已經捉襟見肘,而天下又終須一統,想要養兵,想要北伐,便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去籌措錢糧。」
「但那些僑戶,那些占了大頭的勛貴……我卻是都知道厲害關係的,所以我只當自己是個瞎子,是個聾子,不去看那些,不去聽那些。」
「可即便朝廷對琅琊王氏已是格外優容——該減免的賦稅減免了,該蔭庇的子嗣蔭庇了,該給的錢糧官職一樣沒少,他們卻還是不肯知足!」
「已經享受了莫大的好處,還要將手伸向那些本就是朝廷賜給貧苦百姓的活命之田……蔡中丞見到這些,頭一個想到的難道不應該是責備那些人罔顧國法、進尺嗎?怎麼這第一件事,反倒成了懷疑我別有用心了?」
劉義真說這番話時,蔡廓只覺目光燙連眼都不敢再抬……
他活了半輩子,在朝堂上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卻從沒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逼地自容。
是啊,這種任誰聽了都要切齒的事情,他身為御史中丞,頭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去責問那些始作俑者,反而是去懷疑將罪證遞到他面前的人?
他一向自詡剛直,自詡眼裡揉不子,可方才他對劉義真的懷疑,與那些被他扔在地上、求他高抬貴手的書信又有什麼區別?
蔡廓沉默了許久,方才擠出一聲極輕極低的苦笑。
「在夜裡待的久了,竟是看什麼都是黑的……」
他說罷,雙手按在膝上,朝劉義真深深地作了一揖。
這一揖極深,也極鄭重,帶著幾分發自內心的歉意。
只是蔡廓心中的困惑仍未完全解開。
他問劉義真:「既然手中證據已經這般確鑿,為何不去廷尉署,反倒要來這御史台?」
劉義真聽後立即不屑地搖了搖頭。
「我在長安時,跟隨長史王修好生學過大晉的律令,尤其知道那「八議」之制!」
所謂「八議」,源出於《周禮·秋官·小司寇》中的「八議之辟」,本是「刑不上大夫」的禮制原則在刑罰上的具體體現。
到了魏明帝曹叡制定新律時,為籠絡官僚貴族、維護其根本利益,便首次將「八議」正式寫入國家法典。
若他將這些證據送到廷尉去,那些人只需搬出「八議」中「議親」「議貴」「議功」幾條來,便能讓這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說不定他這邊還沒走出廷尉的大門,王芳和王鑑便已回到自己的府中,繼續占著他們的地、服他們的散、玩他們的孌童了!
唯有將這些東西送到御史台,由蔡廓在朝會上當眾彈劾,才能將案件所有的細節公之於眾,讓這樁案子被擺在太陽底下,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楚,再也無法被輕易壓下去。
換句話說,劉義真信不過這廷尉署,信不過大晉的律法,卻信蔡廓這個新任的御史中丞。
蔡廓聽到此處,那顆心如同被什麼極重的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極為鄭重的語氣問劉義真:「刺史可曾想清楚了?」
若蔡廓當真在朝堂上將這些事公之於眾,那劉義真與琅琊王氏之間,便再無轉圜餘地,那便是不折不扣的不死不休!
與之相比,無論是在荊州與王華的過節,還是之前朝堂上與王淮之的爭辯,那都成了小事!
因為琅琊王氏這種世家,最重臉面!
剩下的,什麼錢財,什麼官位,甚至什麼中樞權力,其實都不怎麼重要!
這建康城中百年以來,還從未有人敢將這種事徹底掀到檯面上來!
這也是為何,蔡廓一開始會懷疑劉義真是不是另有所圖。
畢竟,如果用利弊來看,這實在是不划算!
但劉義真目光始終平靜。
「蔡中丞,你以為這個國家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些積弊,那麼多已經爛到骨頭裡的東西,若所有人都只是袖手旁觀,都只是等著它們將來哪一天自己爛穿了、自己消失掉,那這國家還有救嗎?」
「國家大事,從來就不是請客吃飯……有些事情,總人去做!」
「不然的話,那還念叨著北伐做什麼?念叨著天下做什麼?念叨著一統山河做什麼?大家直接醉生夢死百年,然後等到胡人渡過長江後,一起將剃髮易服不就完了嗎?」
劉義真並不是不明事理。
相反,劉裕要給那些北府特權,給琅琊王氏、陳郡謝氏的那些特權,他雖然不忿,但也知道這是事關國家根基的大事,所以並未直接將刀鋒指到這些地方。
他只是要將那些伸出來的不乾淨的爪子給割掉!可即便是這樣,所有人竟然都覺太過激進?覺另有所圖?
劉義真都覺自己已經很溫和,很善解人意了好不好!
這個國家倘若真的連這些都不能做到,那還是早點玩完算了!
蔡廓靜靜聽著,忽然覺些恍惚。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青年才俊,有才華橫溢的,有志存高遠的,有少年老成的,有鋒芒畢露的……可像劉義真這樣的少年,他卻是頭一回見到。
而劉義真說完那些話,卻是身子微微前傾:「如何?」
「聽我說了這些,蔡中丞……莫不是怕了?」
蔡廓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是仰起頭來,發出一聲酣暢而爽朗的大笑。
「笑話!」
「刺史不到弱冠之齡都毫無懼色,我如今已過不惑之年,難道還會懼怕嗎?」
「下次朝會,便由我來衝鋒陷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