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琅琊王氏?那又如何!

  湖熟縣縣衙。

  縣令王芳又是與人光明正大的在府衙交際,不過今日這場宴席並未持續太久,便有幾名侍者從裡面抬出來一個遮著麻布的短物。

  那短物到無尺來長,被一張粗糙的麻布草草覆著,抬在兩名侍者手中輕飄飄的,仿佛裡面裹著的不過是一捆再尋常不過的柴火。

  府中的官吏下人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般場景,連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只是嫻熟地從廊下的雜物堆中抽出一張破舊的草蓆,三下五除二地將那短物裹了個嚴嚴實實,然後一人抬頭一人抬腳,便打算從側門出去,拉到城外隨便尋個荒地埋了。

  可就在此時,一陣雄壯而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擂鼓般撞破了縣衙的大門,從外面轟然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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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扇本就有些朽壞的木門被這股巨力猛地推開,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

  府中的下人與屬吏們聞聲回頭,便看到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甲士魚貫而入,鐵靴踏在青磚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迴響,腰間佩刀與甲片相互碰撞,激起一片細碎而冷冽的金鳴!

  那些下人們何曾見過這般陣仗,當即便嚇得兩腿發軟,有幾個膽小的更是直接癱坐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主記史倒是比旁人多幾分膽色,強忍著心頭的驚懼,快步迎上前去,朝為首那員身披重甲的將領拱了拱手:「不知是哪位長官大駕光臨?若是要尋縣令,下官這便去內堂喚王令君一聲。」

  在「王」字上,對方卻是用力咬了一下字眼。

  而沈慶之瞪了那主記史一眼,虎目之中卻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都在這裡老老實實在這待著,誰也不許妄動!違令者斬!」  隨即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幾名甲士便如同釘子般分列在門口兩側,將這縣衙的出路盡數封死。

  沈慶之本人則大步跨過門檻,在確認院中無人能夠逃出去之後,便如同一尊鐵塔般在門口站定。

  而劉義真與王買德也直接走了進來。

  劉義真今日卻沒有穿那圓領袍,而是穿上了自己在關中血戰的那一身甲冑。

  王買德跟在身後,也是全身著甲,沒有絲毫鬆散之色。

  不過剛一進門,王買德便猛地皺起了眉頭。

  他用袖口掩住口鼻,那眼睛飛快地掃過院中那些尚未散盡的裊裊香菸與地面上散落的幾隻鎏金小盒。

  「五石散?嘖嘖,錯不了的!」

  劉義真頗為意外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會知道這東西?難道草原上的人也吃這個?」

  王買德搖了搖頭,慢慢將掩著口鼻的袖口放下來。

  「草原上那麼窮,連糧食都要精打細算,便是匈奴單于了不起也多吃幾口肉罷了,哪裡買得起這等金貴的玩意兒?」  「不過臣從前在太原時,卻曾見過城中有道士抱火煉丹,而且那些長年累月服用丹藥的人身上,便也帶著這般揮之不去的臭味。」

  「據說那魏國的開國之君拓跋珪貌似便極其喜愛這東西,日日服散,夜夜飲酒,結果年紀輕輕身子便垮了,呵~」

  劉義真聞言,也是乾笑兩聲:「那我倒還真要謝謝這東西了,不然那拓跋珪若是活到今天,北方的局勢怕是要比今日還壞上一些。」

  可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目光便不經意間掃過廊下那張被草蓆與麻布層層包裹住的短物。

  看到那熟悉的形狀,他臉上那抹笑意便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他走上前去,彎下腰,伸出手,將上面覆著的那層粗糙麻布輕輕掀開。

  一張長相頗為俊美的男童面龐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冬日的薄陽之下。

  那張小臉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眉眼生得極為清秀,可此刻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已泛著死人特有的青灰。

  劉義真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便繼續往下掀。

  他將那張草蓆一寸一寸地揭開,便看到那男童裸露在外的脖頸與胳膊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口——有的是被鞭子抽打之後留下的紫黑色血痕,有的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之後形成的暗紅色擦傷,還有幾處深深的淤青印在那細弱的腕骨之上,顯然是被人死死按住手腕時留下的指印。

  而當他將草蓆掀到那男童的兩胯之間時,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處赫然有大片褐色的血跡,早已乾涸凝結,在那條被褪去了一半的粗布褲子上印出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此時在屋內的王芳終於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他從內堂中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衣襟大敞,露出一片因長期服散而布滿暗紅色瘡疤的胸膛。

  他顯然是方才又吞了幾枚小紅丸,此刻藥力正在他體內翻湧,讓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泛著兩團病態的潮紅,額頭與脖頸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頭頂甚至還有若有若無的熱氣在蒸騰。

  他看到院中那些全副武裝的甲士,又看到站在廊下陰魂不散的劉義真,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便用一種頗為無奈的語氣嘆道:「刺史怎麼又來了?難道是怪罪下官昨日沒有細心招待不成嗎?」

  劉義真將那隻掀著草蓆的手緩緩收了回來,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他強行壓抑住自己那隻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拔出大夏龍雀的手,只是紅眼看著王芳,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殺人了?」

  王芳聞言,先是愣了一愣,隨即便連連擺手:「什麼殺人不殺人的?刺史可不要平白無故地冤枉下官!下官一向清白,哪裡會做這等犯法的事?」

  待他的目光在院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劉義真腳邊那張草蓆上,這才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刺史說的是他啊?」

  「刺史誤會了,這雀奴本就是奴籍,他的父母早早便死了,若不是下官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見他可憐,將他養在自己身邊,給他一口飯吃、一張榻睡,他早就和外面那些路邊的野貓野狗一般凍死餓死了,哪裡能養到這般大?」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極為認真,仿佛當真是在與劉義真推心置腹地講道理。

  他甚至伸手指了指那草蓆中早已冰涼的男童:「再說一個賤奴而已,死了便死了,刺史何必生這麼大的氣?這金奴下官養了好幾年,光是米糧便花了不知多少斛,如今他自己不爭氣,身子太弱沒撐過去,他都沒心疼那些米糧,刺史反倒心疼起來了?」  劉義真的眉頭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著,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已攥得骨節發白。

  「王芳!你身為一縣之長,怎敢如此!」

  王芳此時也是當真無奈了。

  他歪著頭看著劉義真那張被怒火燒得微微發紅的面孔,又看了看腳邊那張裹著屍體的草蓆,只覺得這位少年刺史實在是有些不可理喻。

  他不是裝的,而是當真不明白——不就是個死了個奴籍嗎?又不是身份清白的士籍或庶籍,為了這麼個賤奴,值得這般大動肝火嗎?

  西朝時那石崇每次在家中宴請賓客,常讓美人斟酒勸客,若是客人不飲盡,他便命侍衛將那斟酒的美人當場斬殺。

  有一次名士王導與王敦一同去石崇家中赴宴,王導向來不善飲酒,可因怕石崇當真殺人,每逢美人行酒時只得勉強飲下,不消幾輪便已醉得不省人事。可王敦卻全然不買帳,他原本倒是能喝幾杯的,卻硬是拗著性子偏不肯飲,結果石崇連斬了三名美人,他依舊一滴未沾。

  王導責備他太過狠心,王敦卻只是冷冷地說,石崇殺他自己家裡的人,跟你我有什麼相干?

  而事實證明,石崇也確實是一點事都沒有……

  大晉立國之初時,主人便能隨意斬殺自家奴僕,更何況是如今呢?

  況且按大晉律令,主人若要處死奴僕,本就有「謁殺」之制——只需向官府報備一聲,便可將不聽話的奴僕名正言順地處死……王芳本就是官員,這種事不是點個頭的事情嗎?

  更何況他王芳還是琅琊王氏出身,雖比不得王導那一脈的正朔嫡系,可好歹也是王家的血脈,之前那陳郡謝氏的謝靈運私自殺了自己的門客,那可是正經的「士籍」出身,最後不也僅僅是免了官職便不了了之嗎?  所以王芳不是在演戲,他是當真不理解,他不理解劉義真為何會為了一個賤奴的死,用這般憤怒的目光看著他,仿佛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劉義真見王芳直到此時仍舊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也是深吸一口氣:「將此獠拿下!」

  見劉義真竟是動了真格,王芳那張方才還寫滿了慵懶與無奈的面孔上終於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驚惶與憤怒。

  他猛地朝後退了半步,將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刺史!你莫要忘了!吾乃琅琊王氏!」

  劉義真緩緩抬起眼來,那雙被眉骨傷疤襯托得愈發凌厲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的東西已經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比憤怒更加深沉的東西!

  「琅琊王氏?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