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宣戰!

  琅琊王氏、陳郡謝氏之所以能將自己的存在牢牢綁在晉室的根基上,歷經百年風雨而不倒,自然不僅僅是憑藉那些祖先留下的功績與名聲。

  那些東西固然光鮮,可若只靠祖宗的餘蔭,早就被雨打風吹去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朝廷的現在與未來,也全都掌握在他們的股掌之間。

  他們的子弟自幼便坐擁最好的資源,拜最好的師傅,讀最好的書,結交最有用的朋友,只要不是天生的傻子,便是用那些珍饈佳肴硬堆,也能堆出一個像模像樣的人物來。

  那謝晦、王曇首,便是這一代年輕子弟中的翹楚,論才學、論氣度、論手腕,都可謂人中龍鳳。

  而那些出身寒門、或是家道中落的尋常士子,想要憑藉自己的才學在官場上掙出一條路來,簡直難如登天。

  官員的升遷考核盡數落於這些世家大族之手,他們要你上你便上,要你下你便下,任你滿腹經綸、學富五車,若是沒有他們點頭,便連個像樣的起家官都撈不著。

  所以,即便他們族內養不出天賦出眾的子弟,他們也能通過手中的資源吸引那些個為他們續命的天驕們。

  一個出身尋常卻頗有才幹的年輕士子,一旦娶了王家或謝家的女兒,便等於是一步跨入了整個南方最頂級的權力網絡。

  從今往後,他的仕途便會有人替他打點,他的政績便會有人替他美言,他那些原本可能被壓在吏部文書堆中永遠不見天日的考核評語,便會被人用最漂亮的字句重新寫過……

  而那些世家大族看似是在施恩,實則是在投資——他們用女兒與嫁妝,替自己在未來朝堂上買下了一個又一個忠心耿耿的盟友與代理人。

  待這些女婿們日後身居高位,自然會回過頭來反哺那個將他們扶上青雲的家族……周而復始,生生不息,這棵大樹的根系便越扎越深,深到連掌握了北府勢力,權柄已經達到南朝第一的劉裕都無法將其撼動分毫!  而殷秩便是這樣一枚棋子。

  劉義真這些時日與殷秩朝夕共處,雖初印象不太好,不得不承認此人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

  他處理政務時的條理分明,剖析積弊時的一針見血,便是與那被劉裕稱為「有宰輔之才」的王曇首面前也絲毫不遜色。

  假以時日,憑他的才幹與背後琅琊王氏的扶持,身居高位不過是遲早的事。

  而待他坐到那個位置上之後,他便會成為琅琊王氏在這朝堂之上的又一根支柱,又會用他手中的權柄,去讓琅琊王氏的勢力更加穩固。

  也正是因為劉義真想到這裡,所以才會發出笑聲。

  可他這笑,卻並不是當真覺得王謝兩家的手段有多麼高明,更不是對他們那套盤根錯節的生存智慧生出了什麼欽佩之意。

  他是當真覺得當真是沒招了……

  他此番在石頭城中翻遍了帳冊,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好不容易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中找到了一絲破綻,本以為終於可以繞開那些龐然大物,從那些灰色地帶中替北伐摳出些錢糧來,可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到頭來站在那四十頃田背後的,竟然依舊是琅琊王氏的人?

  他看了一眼王芳,又看了一眼殷秩,目光在這兩個人之間來回逡巡了片刻,卻是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翻身跨上白蹄烏,一夾馬肚,便朝著石頭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殷秩連忙手忙腳亂地翻上自己的坐騎,拼命揮鞭追趕。

  而王芳卻始終沒有挪動過半步。  他就那般站在那田埂間,將雙手攏在袖中,悠然自得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緋紅身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既有對劉義真那股血氣之勇的輕蔑與不屑,也有一絲極淡極微的、近乎過來人般的憐憫與感慨。

  他活了這麼多年,在這湖熟縣衙中迎來送往了不知多少有理想有抱負的天生英才,見過太多太多像劉義真這樣初來乍到便想要翻天覆地的青年才俊。

  可那些人最終都去了哪裡呢?

  有的被磨平了稜角,學會了與這潭渾水共存;有的碰得頭破血流,灰溜溜地調任了別處;還有的,乾脆便成了這潭渾水的一部分,和光同塵。

  他搖了搖頭,轉過身去朝衙署內走去,口中兀自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甚至還有空與身邊的僕從調笑:「還不快回去!府中還有好事等著咱們呢!」

  ——————

  劉義真回到石頭城時,整個人走路都帶著一股凌厲的風。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廨署的廊道,那件緋紅的圓領袍在他身後獵獵翻卷。

  一些正埋頭處理公務的屬官們見到他這副模樣,紛紛驚得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面面相覷,卻不知究竟是誰又惹了這位脾氣暴烈的新刺史。

  劉義真徑直踏入公堂之中,反手便將那兩扇沉重的木門重重合上。

  下一刻,只聽一聲沉悶而震耳的巨響在廨署中迴蕩開來。  他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之上,力道大得那檀木案几上的筆筒都跳了兩跳,幾支毛筆骨碌碌地滾落在地。

  可就在這時,角落裡的桌案後頭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異響!

  劉義真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霍然轉過身去,右手已本能地將腰間那柄大夏龍雀拽出了半截!

  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青芒,刀鞘與刀身摩擦時發出的那聲清越金鳴尚未消散,便聽角落裡傳來一個頗為熟悉的聲音連連告饒:「主公!是我!是我!莫要拔刀!」

  劉義真眯起眼睛,卻見王買德正從一張堆滿了雜物的桌案後頭鑽出來。

  那張因連日清閒而重新圓潤了不少的面孔上掛著幾分被當場抓包之後的訕訕笑意,懷中竟還緊緊地抱著一個精美的酒罈子。

  劉義真將那柄已拔出一半的大夏龍雀重新推回鞘中,用一種頗為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你在這裡做什麼?」

  王買德嘿嘿一笑,將懷中那隻酒罈子又往裡攏了攏:「臣聽說主公下了嚴令,不許揚州府吏在辦公時飲酒,於是我便尋思著,這地窖里那些美酒若是一直放著沒人喝,豈不是全都白白浪費了?」

  「主公說過,浪費糧食總歸是不好的,這酒也是糧食造的嘛!嘿嘿!」

  王買德說這話時滿臉都寫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不是在偷酒喝,而是真的在替劉義真分憂解難……

  劉義真看著他那副滑頭模樣,沉默了良久,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他將大夏龍雀連鞘摘下擱在案上,朝王買德揚了揚下巴:「還站那做什麼?倒酒啊!」  王買德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手腳麻利地替劉義真斟了滿滿一杯,然後便是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劉義真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嚨里灌,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浸濕了他衣領上那圈繡著暗紋的絳紅中衣,直到王買德那張圓臉上已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肉疼之色,劉義真才終於將手中的酒杯擱在了案上。

  他看著王買德,用一種聽不出是認真還是調侃的語氣問他:「像你這種人,是不是既不在意效忠的君主是漢人還是胡人,也不在意自己這輩子是在北還是在南?只要有口肉吃,有口酒喝,那便是天下第一大幸事了?」

  王買德連忙拱手:「主公實乃臣的知音啊!」

  「當然,如果能名留青史那就更好了……」

  劉義真先是一聲冷笑,可那冷笑很快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不過也好,像你這樣的人,煩惱總歸是少許多。」

  王買德此時也終於找機會給自己斟上了一杯,將那酒杯捧在掌心裡慢慢地晃著,嗅著那醇厚的酒香,陶醉的閉上眼睛。

  「怎麼?主公今日遇到了難事?」

  劉義真默默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將那酒杯端到嘴邊,那醇香的酒液已沾到了他的嘴唇,可他卻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怎麼都咽不下去。

  他將那杯酒重新擱在案上,將今日在湖熟縣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買德。

  王買德捧著自己那杯酒,一點一點地慢慢抿著,始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靜靜聽劉義真跟他抱怨這些事情。  劉義真深吸了一口氣,可胸腔中那股翻湧的情緒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其實在從關中離開之前,我就有預感,這南方必然是爛的一塌糊塗!」

  「可我沒有想到,這裡竟然能一塌糊塗到這般地步!」

  「荊州那樁事,若不是為了顧全大局,我當時定要將那王華一併拿下!」

  「還有我那二叔,竟然也是個貪污的慣犯?」

  「再看看這建康朝堂,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哪裡有一點點欣欣向榮的氣象?分明就是一堆病入膏肓的朽木!是從根子裡已經爛透了的東西!」

  他說得越來越快,越說越激動,待他看到對面王買德還在那裡一口一口地悠然小酌,便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將氣撒到了他的身上——

  「還喝?!」

  王買德無奈地將酒杯擱下,卻還是有些不甘心地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方才那口美酒的餘韻。

  「主公當真是因為今日看不慣這些事情,所以才會這般生氣嗎?」

  劉義真眉頭一皺,反問了一句:「不然呢?」

  王買德卻緩緩搖了搖頭。  「臣怎麼覺得……主公不是生氣,而是怕了?」

  劉義真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我會怕他們?」

  王買德緩緩搖了搖頭。

  「就憑主公在關中做的那些事情,臣就知道,這天下沒什麼能讓主公害怕的敵人。」

  「所以……主公真正怕的,是以為自己繼續在這南方待下去,怕是會被這股風氣給漸漸蝕了骨頭吧?」

  劉義真的臉上的慍色漸漸消退了幾分……

  王買德見狀,便繼續往下說道。

  「荊州那樁事,若不是因為那王華是琅琊王氏的人,以主公當初在關中的行事風格,早就將他的腦袋砍下來了。」

  「還有那劉道憐,倘若他不是主公的二叔,不是因為宋王要做大事,主公難道還能容他活到今日嗎?」

  「至於今日湖熟那事,若是在關中,主公這個時候不可能是一個人回來的,而是帶著那湖熟令王芳的腦袋回來的。」

  王買德問道:「主公那日在舟船上,用那燦若星河的文章道理將陶潛從樊籠中放了出來,如今怎麼自己卻又反倒鑽了進去呢?」  劉義真臉上卻並沒有半分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有些苦澀地問道:「那你覺得,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王買德又是嘿嘿一笑,用一種頗為輕巧的語氣說道:「忍著唄!」

  「反正晉室都已經縮在南方當了一百年的王八了,便是再當個一百年也綽綽有餘嘛!」

  劉義真啐了他一口,可當他看著王買德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圓臉時,自己卻也跟著笑了起來。

  不過笑罷之後,他的眼神卻重新凌厲了起來。

  「現在我還沒頹廢到讓你用激將法的時候!」

  雖然方才王買德那些話,確實是每一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自從他離開關中,南歸建康,樁樁件件,他都在從大局考量。

  在荊州時要從大局考量,不能動王華;在朝堂上要從大局考量,不能讓劉裕為難;在湖熟縣也要從大局考量,不能與琅琊王氏撕破臉……

  從大局考量其實本沒有什麼錯,但如果這所謂的大局本來就是壞的,本來就是黑的,那他維護的究竟是什麼?

  難不成劉裕一稱帝,這朝廷自己就變好了?  然後那些個服散捫虱的士人官吏,一夜之間就會變成賢臣良將?那些被世家大族瓜分殆盡的錢糧田畝,轉眼便會重新回到朝廷手中?

  放屁!

  這所謂的大局,根本就是一堆惡臭的垃圾!

  維護這些垃圾?便是北伐當真成功了,那偌大的帝國不也是早晚要分崩離析的嗎?

  看著劉義真那張重新煥發出幾分銳氣的面孔,王買德終於心滿意足地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放了許久的酒,湊到嘴邊美美地抿了一口。

  「臣自然沒有激主公的意思。」

  「不過主公可想好了。」

  「主公的父親,既要完成那最後一步,還要堅持北伐。」

  「他如今已不似主公這般年輕氣盛,更不似他自己年輕時那般雷厲風行。」

  「許多翻天覆地的事情,他肯定是做不來的,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做的。」

  劉義真看著王買德。

  「我從來沒有奢求過誰的支持!」  王買德點了點頭。

  「臣知道。」

  「畢竟主公,素來都是讓人來支持自己的。」

  聞言,劉義真也是如釋重負的笑了出來。

  「你這話說的也是,志同道合之人,是走出來的,可不是跪在地上求出來的!」

  「明日,敢與我再去趟湖熟嗎?」

  王買德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卻是有些無奈道:「臣有的選嗎?」

  「呵,說的和我強迫你似的!別忘了你是我用肉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