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熟縣,原名胡孰,取越國古音作為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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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元朔元年,此地被冊封為江都易王之子劉胥行的侯國,後來世代沿襲,那古越的蠻荒之氣漸漸被中原的衣冠禮樂所浸潤,連帶著地名也從胡孰變作了湖熟。
此地坐落於秦淮河上游之畔,水道縱橫,田疇肥沃,吳大帝孫權曾在此處設立典農都尉,專司屯田事務,將這片水鄉澤國經營成了建康城外最為緊要的糧倉之一。
然而此刻的湖熟縣衙之中,卻全然嗅不到半分與公務有關的氣息。
縣令王芳與幾名志趣相投的友人正圍坐在內堂之中,冬日的寒風被厚重的錦簾隔絕在外,堂內卻是暖意融融,幾盞鎏金銅爐中焚著上好的麝香,那裊裊青煙與酒氣、體臭交織在一處,將這方寸之地薰染成了一種教人昏昏欲醉的溫柔鄉。
在座諸人皆只穿著寬袍大袖的單薄衣衫,腳踩木屐,在這呵氣成霜的冬日裡竟絲毫不覺得寒冷,反倒是個個面色潮紅,目光炯炯,如同被什麼東西點燃了體內的火焰。
他們的視線全都聚集在桌上那隻精緻的鎏金小盒之中,盒內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枚黃豆大小的紅色藥丸,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妖異而誘人的光澤。
王芳率先伸出兩根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從盒中拈起一枚小紅丸,舉到眼前端詳了片刻。
他那張因常年服散而顯得格外消瘦的面孔上綻開了一抹迫不及待的笑容,朝在座諸人揚了揚手中的藥丸,用一種滿懷期待的語調朗聲笑道:「諸君,吾先去也!」
說罷,他便將那枚小紅丸仰頭吞入口中,隨即端起案上早已備好的溫酒,一飲而盡。
那溫酒順著喉嚨滑下去,如同一道引線般將方才吞入腹中的藥力驟然點燃。
其餘諸人見狀,哪裡還按捺得住,紛紛爭先恐後地將那盒中的紅丸瓜分殆盡,各自以溫酒送服,隨即便或坐或臥地倚靠在各自的席位上,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一陣即將到來的、令他們魂牽夢縈的極樂之境。 這極樂之境,便是「石發」。
而這小紅丸,自然便是那大名鼎鼎的五石散。
服散之後須飲溫酒,以助藥力發散,待藥力發作之時,人便會感到四肢百骸如同被溫水浸泡般舒暢,五官通透,神明開朗,仿佛整個人的魂魄都在那一瞬間掙脫了肉身的桎梏,飄飄然直上九霄雲外。
這等快感遠勝世間任何事,故此服散之風自正始名士何晏首倡以來便愈演愈烈,歷經百年而未曾稍減,反倒成了名士之間競相追逐的風尚。
到了現在,世人更是常以「石發」為榮,逢人便要炫耀一番自己今日的藥效如何如何猛烈,寒食散的行散之法如何如何講究,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顯自己的名士身份。
甚至有人明明囊中羞澀買不起足量的五石散,卻偏要假裝自己服了藥,在鬧市之中大搖大擺地走著,逢人便說自己今日「石發」,以博取路人幾分艷羨的目光。
此刻王芳只覺渾身燥熱難當,那藥力在他體內如同一條火龍般橫衝直撞,燒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顫。
他仰面躺在榻上,只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尊食雲氣、喝彩霞的玉人,連最柔軟的絲綢衣物貼在皮膚上,都如同有無數柄鋒利的刀子在他身上反覆切割。
王芳好歹身為一縣之令,尚能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
可其餘那幾人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廉恥,紛紛將自己的衣袍盡數扯開,露出那被藥力折磨得通體泛紅的肌膚來。
只見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已不是尋常的紅潤,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潰爛——
那是長期服散留下的舊疾,舊的瘡疤尚未癒合,新的紅腫便又覆了上去,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更讓人作嘔的是,因為身上瘡口常年潰爛流膿,這些人已不能如常人那般沐浴洗澡,久而久之,身上便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虱子,在那些潰爛的皮膚與尚未脫下的衣物之間來回跳躍,竟是一派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然而在座諸人見了這般景象,非但沒有露出半分厭惡之色,反倒如同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風雅之事般撫掌大笑起來。
甚至有人伸手從自己的衣領中捉出一隻肥碩的虱子,用兩根手指捻著舉到眾人面前,竟就此侃侃而談起來!
從這隻虱子的肥瘦談到今日藥效的優劣,又從藥效的優劣扯到老莊玄理之精妙,談笑風生,揮斥方遒,仿佛手中捻著的不是一隻吸飽了人血的寄生蟲,而是一柄象徵著名士身份的玉麈尾!
這便是所謂的「捫虱而談」,是這些服藥放浪的名士們最引以為傲的風流做派。
王芳此時也已解開了自己的腰帶,那張因藥力與酒意而漲得通紅的面孔上滿是迷醉之色。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赤著腳踏在冰涼的地磚上,竟不覺得有半分寒意。
他走過去推開房門,冷風呼嘯,可他頭頂的髮髻之間竟隱隱有熱氣蒸騰而起,在燭火的映照下如同仙人周身的雲氣繚繞,倒真有幾分馮虛御風的仙家風範!
身旁當即有人擊掌讚嘆,用一種由衷的、發自心底的艷羨語氣高聲稱頌道:「令君當真是飄然若仙矣!」
王芳仰頭大笑,將那些裊裊的香菸都震得四散飄搖。
他大手一揮,用一種頗為慷慨的語氣高聲道:「我的妓妾呢?還不快叫她們出來,好生服侍諸位!」
話音未落,便有人將幾名早已候在偏廳中的女子喚了進來。 那些女子個個衣衫單薄,面容麻木,顯然早已習慣了這般場面。
與此同時,王芳自己也是伸手攬住了身旁一名侍奉眉清目秀的孌童,將其拽入懷中,上下其手。
在座諸人對此皆熟視無睹,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宴席上再尋常不過的一道下酒菜。
就在這內堂之中一片群魔亂舞、淫靡之聲不絕於耳之際,湖熟縣的主記史卻悄然無聲地走了進來。
門口處正有人糾纏在一處行那苟且之事,那主記史卻連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仿佛不過是繞過了一截擋路的枯木,徑直跨過了那兩具白花花的軀體,步履沉穩地走到王芳身側。
此刻王芳正將一名瑟瑟發抖的孌童摟在懷中,那雙因服散而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滿是渾濁的欲望,手上也是不斷上下求索,對主記史的到來充耳不聞。
那主記史卻也不急,只是拱了拱手,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平緩語調稟報導:「令君,方才城外有嗇夫來報,說是有貴人到了湖熟地界。」
「貴人?」
王芳連頭都沒回,手上的動作非但沒停,反倒更用力了幾分。
那孌童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只有兩行淚水無聲地順著面頰往下淌。
王芳的語氣滿是不以為然。
貴人? 來湖熟的貴人還少嗎?
無非又是建康城中那些吃飽了撐的閒人,聽聞秦淮河上游的景致頗有些野趣,便攜了家眷門僮前來遊山玩水罷了。
這些附庸風雅的閒人,哪裡值得他王芳親自迎接?
王芳他自己便是琅琊王氏的子弟,雖比不得王導那一脈的正朔嫡系,可好歹也是王家的血脈,論身份論門第,在這湖熟地界上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要先遞個帖子!
那主記史卻依舊站在原地,卻是又補了一句。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讓王芳那隻正在孌童身上肆意遊走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那嗇夫說,這些貴人身邊並不見尋常豪族子弟出行時前呼後擁的僕從儀仗,他們不帶門僮,不帶隨從,甚至連個搬行李的下人都沒有……可他們身邊,卻跟著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甲士!
王芳的眼神總算在這句話中恢復了幾分清醒。
他緩緩鬆開那隻掐在孌童肩頭的手,轉過身來看著主記史,那雙尚帶著幾分迷離的眼睛裡此刻終於有了幾分認真的審視。
豪族子弟出門遊歷,身邊帶些門僮僕從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據說那謝靈運每回出門遊山玩水,隨行的門僮動輒成百上千,浩浩蕩蕩,連沿途的草木都要被踏平幾分,當真是羨煞旁人。
可甲士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自劉裕主政以來,對甲士的管控嚴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除非身負正經軍職、手握調兵虎符的將領,任何人都不得私自調動一兵一卒。
王芳低頭看了看自己懷中那個令人憐惜的孌童,又看了看堂中那些仍在與自己妓妾糾纏不休的名士朋友們,終於頗為不甘地從榻上站起身來。
他抬起手來,吸吮掉手上一些發著腥臊氣味的液體,卻是仿佛在喝什麼仙露,臉上露出陶醉之色。
待回味過其中滋味後,王芳才不情不願的朝外面走去。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當真晦氣!」
「來人!準備冰浴!待我泄火之後,再去見那貴人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