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官吏便是再不願,此時也只能老老實實的坐下處理公文。
起初還有人以為這不過是劉義真新官上任燒的三把火,只要等火燒完自然又能回到以往的快活日子。
可直到幾日後,一名本該在都坐公堂的官吏卻外出飲酒之後,劉義真卻是毫不留情的直接上奏彈劾,並且將其罷免革職!
而且被劉義真革職的官員雖不是王謝出身,但卻也是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
在被革職後,對方尋了各種關係,但無論是能手眼遮天到何等地步的人,都沒能在劉義真手中保住對方!
如此殺雞儆猴下,也終於是使得揚州刺史府的風氣為之一肅!
而且劉義真也不只是嚴於律人,卻松於律己。
按照大晉《官品令》、《吏員令》的規範,官員們需要一天兩次到都坐集中,分別是早上卯時一次,下午申時一次。
但後來在丞相王導的帶頭簡化下,卻是變成了只用早上打卡一次,這也是為何如今晉室的官吏如此鬆散。
不過自劉義真來到石頭城後,卻是嚴格按照律令,早晚各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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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些官員很快便發現,早上劉義真永遠是最早到的一個,而晚上劉義真也永遠是最晚走的一個。
在劉義真以身作則之下,這些官吏心中雖還有怨氣,但卻不敢光明正大的說出,更惶論繼續違反劉義真的命令,於是這散漫官府,還真就被劉義真鎮住了! 而除了整頓風紀外,這些日子劉義真卻是沒有其他無事生非之舉,只是盡力將自己治下的揚州家底摸清。
揚州領郡十,領縣八十,在冊戶數一十四萬三千二百九十六,在冊人口一百四十五萬五千六百八十五。
這還只是紙面上的數字,實際隱匿在那些世家大族莊園深處、從未被編入官府戶籍的人口,恐怕也不在少數。
自孝武帝太元八年以來,田租便由從前的「度田收租」改為按人口徵稅,每人每年征米五斛。
除此之外還有戶調,則是以絹、綿、布等實物徵收。
另有一項喚作「算錢」的雜稅,規定凡丁男十五歲以上,每人每年需繳納銅錢十三文有餘。
歷朝歷代之所以對百姓的流動百般限制,甚至在關隘渡口設立重重關卡盤查行旅,便是因為這人口本身就是稅收,就是朝廷賴以運轉的錢糧命脈。
此外還有一些商稅,譬如針對買賣奴婢、牛馬、田宅等大宗交易徵收的估稅,以及針對荻炭、魚薪等民生之物徵收的關津稅……
那估稅高得驚人,每一萬錢的交易便要抽稅四百錢;而關津稅的稅率更是達到了十分之一。
劉義真在看到這些數字時,著實被震撼了好一陣。
他從前在關中時雖也管過賦稅,可關中百廢待興,王修、杜驥等人制訂的稅率本就寬鬆許多,所以並不覺得商業行為的艱難。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重農抑商」這四個字絕非說說而已! 販夫走卒,在當今世上活著可並不容易!
也難怪直到今日,劉裕還和他念叨以往織席販履的那段苦日子。
不過震撼歸震撼,他卻並沒有在這些商稅上耗費太多精力。
因為他心中比誰都清楚,真正關乎國計民生的根基所在,始終還是那田租與戶調。
可當他真正開始核算田租的帳目時,眉頭便不由自主地越皺越深。
他翻到丹陽尹那一頁,盯著上面那兩行數字看了許久,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丹陽郡,建康所在,天子腳下,天下首善之區。
按照在冊人口二十三萬七千三百四十一人來算,每人每年征米五斛,去歲丹陽一郡便該收上來一百一十八萬六千七百零五斛米。
可帳冊上實際收上來的數字,卻只有區區四十二萬九千兩百四十六斛。
這連應徵數額的一半都不到!卻是哪裡像話?
他又將其他郡縣的稅收數目也一併看了,卻是和丹陽的情況大差不差。
連田租這種相對還算清晰的稅種都有一大半收不上來,就更不必說那以實物徵收、層層盤剝下來早已不知被剋扣了多少的戶調與算錢了…… 雖然他對於晉室的稅收能力低下早有預料,可真當這些數字擺到他眼前時,他卻還是覺得心中發堵。
而造成這一切的,毫無疑問便是那些個僑戶,那些個世家大族。
僑人的戶籍稱為白籍,不算正式戶籍,且入白籍者不負擔國家調役……可他們該吃的糧食,該占的地卻一樣不少!
而且……
雖然歷代都進行過土斷,但是歷來土斷的主持者,其實都有私心。
即便是施行土斷較為徹底、甚至直接處死會稽大族虞亮的劉裕……但是在對面對起家的北府兵根據地,也就是南徐、南兗、南青三州時,卻是對當地僑民網開一面,暫不實行土斷。
每代主持土斷的,卻皆有自己的私心,這土斷如何能處置好?
更別說還有王、謝兩家直接便是超然世外,壓根不在土斷之列,這徹底土斷,不過一句空話!
他將那冊帳本擱在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方才用一種不知是憤怒還是無奈的語氣輕輕嘆了一聲。
「六朝何事,只為門戶私計啊!」
以前他在書中讀到這句話時,雖也覺得痛心,卻終究隔著一層紙。
直到此刻他坐在石頭城的廨署之中,親手翻著這些被做了不知多少手腳的帳冊,看著那些本該屬於朝廷、本該屬於萬千黎民的錢糧,如同流水般悄無聲息地灌入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庫之中,看著那些本該用來養兵、用來修渠、用來賑濟災荒的米糧,就這麼變成了烏衣巷中那些朱門高第里一場又一場詩會的美酒與歌舞——他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分量究竟有多沉! 劉義真直到現在才明白,「搞錢」這兩個字看著簡單,但實際上恐怕卻是天下最難的兩個字了。
搞土斷?重新丈量田畝?重新清查戶口?
這本是最正經的法子,但奈何此路根本不通。
因為那些世家中的軟柿子,早在劉裕土斷的時候被捏過一遍又一遍了。
剩下的,要麼是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這種將自身存在早已插入到國家根基里的勢力,要麼就是劉裕起家所倚仗的北府兵基本盤。
前者,除非將整個國家給砸爛,才有可能將這膿瘡給徹底戳破!
而現在,劉裕顯然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也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做這樣的事情,而且也沒有任何人有能力做這樣的事情。
至於後者,那更是劉裕的根基所在,誰動誰死!
這些根深蒂固的黑色區域,卻是壓根動不得!
至於官面上加稅?
劉義真僅僅看了一眼如今已經高得離譜的稅率便將這個念頭暫時擱下了。
在揚州這等世家盤根錯節、利益關係錯綜複雜的地方,連他在關中推行得那般順利的印花稅都鋪不開來,更遑論其他? 若是一味加征,只會逼得那些本就勉強度日的普通百姓紛紛破產,讓世家愈發的壯大。
早在長安時,杜驥便與他講過這裡面的道理。
而且官府搞錢,始終要明白一個最根本的原則——
官府本身不會憑空生出哪怕一文錢的收入。
朝廷每增一分稅,這稅便只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經過層層官吏的經手與盤剝,最終壓到百姓身上。
至於那些層層加碼的負擔,究竟是落在世家大族的肩頭,還是落在尋常百姓的頭上——以如今的國情來看,幾乎是連想都不必想的事。
所以,如今擺在他面前的局面便是如此清晰而又令人絕望。
黑與白兩塊領域,他都碰不了。
黑的,是那些北府兵的老營根基,是王謝兩家盤根錯節、樹大根深的勢力;白的,便是直接增加賦稅,將負擔轉嫁給那些早已不堪重負、連餬口都勉為其難的尋常百姓。
倘若黑的白的都不能碰,那留給他的,便只有那些介於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比如一些既不屬於劉裕核心利益,也不至於直接將負擔砸在百姓頭上的、藏在制度縫隙中的漏網之魚。
他重新鋪開那些帳冊,命殷秩領屬吏將各地僑戶的簿籍逐一核對,一冊一冊地翻,一頁一頁地對,看看能不能在那些看似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的帳目中找到幾處對不上號的破綻。
功夫不負有心人。 或者說,有些人已經囂張慣了,卻是壓根懶得隱藏,只要是個稍微用心些的能吏微微一查便能發現問題。
而殷秩,顯然便是這樣的能吏。
他將劉義真請到案前,用手指在湖熟縣那一頁帳目上輕輕點了點。
「刺史,這湖熟縣的帳目恐怕有些不對。」
他請劉義真仔細看看——這帳面上看似四平八穩,各項數字環環相扣,田畝數目也不曾有過多大的出入,一筆一筆都做得極為漂亮,顯然是出自老手之手。
可他記得很清楚,就在義熙九年,劉裕曾下過一道政令,罷除了臨沂與湖熟兩縣原本劃給晉皇后脂澤之用的四十頃田地,將這些田盡數賜給當地的貧民耕種,同時放寬了那一帶湖池的禁令,讓那些無地可耕的百姓至少能靠著捕魚撈藕勉強度日。
可如今他對這筆帳目反覆核算了數遍,那四十頃地卻無論如何都對不上帳了。
它們就這麼從帳面上消失了,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沙地之中,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劉義真的眉頭微微一挑。
好囂張啊!
劉裕親自下令賜給貧民的土地,就這麼被人悄無聲息地吞了?
劉義真將那冊帳本擱在案上,手指在封脊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笑了一聲。 找死!
劉裕雖然武功蓋世、滅國無數,威震天下,可在文治上卻始終稍遜一籌。
他將這些原本供給晉室皇后脂粉錢的專項田產無償撥給貧民,已是做過的為數不多的仁政了,說不定劉裕還一直因此事自豪。
結果那雨露還沒落到百姓的根上,便在半空中被人截了胡?
若是讓劉裕知道,怕是能氣個半死!
而劉義真此刻也終於可以確信——這就是他要找的那片灰色地帶!
敢這般鋌而走險的,應當只是那些根基尚淺、卻又貪心不足的地方豪族,或是某個在地方上盤踞多年、自以為是地頭蛇的中層官吏!
這種人,卻是最適合他去捏上一捏!
「收拾一下,點幾個人,與我一同到湖熟縣去。」
這話一出口,方才那些正悄悄整理著案上文牒、數著時辰準備一到點便溜之大吉的官吏們,手上的動作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僵住了。他們面面相覷,那幾個方才還在交頭接耳商量著晚上去哪裡喝酒的人,此刻臉上的笑容便如同被秋霜打過的茄子般徹底蔫了下去。
殷秩倒是沒有像那些官吏一樣面露難色,只是有些猶豫道:「刺史……要親自去嗎?」
「自然!」 劉義真自然知道殷秩擔心什麼。
其實劉義真本來也最是擔心石頭城的軍務,所以之前來的第一件事才是讓段宏去探查軍務,然後就查出了丟馬的事情。
好在查來查去,也就只有那一樁,剩下卻是兵員齊整、軍械齊備、糧草充足。
不過想來也是。
劉裕畢竟是行伍起家,如果連軍務都整頓不好,那他還是別想著將司馬家從那天子之位上給拽下來了。
「段宏留在石頭城內,讓沈慶之跟著我前往湖熟即可。」
殷秩見劉義真已經有了決斷,也不好多說什麼。
不過他卻是提議,由他先帶人過去調查。
可劉義真卻直接將他這建議給否了。
「去到下面,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殷秩有些疑惑:「敢問刺史,是什麼事情?」
「自然是快!最好是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層、直插現場。」 劉義真笑道:「若是提前去,咱們還能看到真相嗎?」
殷秩還是頭一回聽說有這樣的做法,此時心頭竟也是升起一絲期待:「那刺史的意思是……」
「不錯!今夜就直接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