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秩還想好好解釋一番,將自己今日為何會出現在那場宴席上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向這位新刺史剖白清楚。
他當真是不願去的,只是按照官場上的規矩,他不來實在是不行。
若是不來,若是讓哪位官吏誤會是殷秩輕視他們,那將來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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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還沒來得及將這些話組織成一段得體的說辭,便聽劉義真說道:「不必與我說什麼情非得已。我年紀雖小,但做官也有些年頭了,這官場上的規矩,我還是知道幾分的。
上班飲酒這等事,在晉室的官場上早已不是什麼特例,甚至連醜聞都算不上。
史書記載,新蔡人畢卓,即便官至吏部郎時,仍常常因為飲酒而荒廢公務,甚至有一回半夜裡酒癮發作,竟跑到鄰居家去偷喝人家新釀的酒,被當場抓住綁在了酒瓮旁邊。
可這位畢吏部非但不覺得丟人,反而振振有詞地宣稱,他這一生最大的理想便是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整個人泡在酒船之中,如此便足以了此一生了……
再如那汝南人周顗,官至尚書僕射,卻因喜歡飲酒,嘗嘗三日不醒,而被時人戲稱為「三日僕射」。
有一次他在同僚家的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竟失態到想要非禮對方的美妾,事後雖被彈劾,卻硬是被晉元帝一道詔書給寬恕了。
還有那陳留人阮孚,身為安東參軍時便蓬頭散發地終日飲酒,全然不將公務放在心上。晉元帝曾親自勸他節制些,他卻理直氣壯地回答說如今天下太平,自己理應享受享受……
有這些舊例在前,甚至連晉室的天子都不去追究糾正,那晉室的官員們自然不會覺得白日飲酒、官府應酬算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甚至這非但不是醜事,反倒是一種名士風流的象徵! 但劉義真看著殷秩,卻是有些失望。
「殷秩,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當初宋王並未直接選定你為揚州長史,而是先來詢問我,問我這揚州長史的人選,我屬意於誰?」
「當時宋王給了我兩個人選,一個是出自泰山羊氏的羊欣,另一個才是你殷景仁。」
「你可知,我當時為何沒有選出身、名聲都在你之上的羊欣,而反而是選了你嗎?」
殷秩聽到這裡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從未聽說過此事,所以驟然聽到此事,卻是有些不知所措。
「下官……並不清楚還有這般內情,還望刺史為下官解惑。」
「因為宋王告訴我,說你殷景仁是個做實事的人。」
劉義真的目光落在殷秩那張因震驚與慚愧而漲得通紅的面孔上:「但今日一見,我卻是懷疑,宋王是不是看錯人了?」
殷秩連忙低下頭去,惶恐道:「下官謝過刺史舉薦之恩!」 「只是今日這事,卻是自古以來的規矩,下官也是別無他法。」
劉義真聽到這話,竟是嗤笑了一聲。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咄咄逼人反問殷秩:「這個自古以來是哪個古?讓仔細說來讓我聽聽!」
「是《周禮》中定下的?還是《儀禮》中寫過的?還是哪朝哪代的律令條文裡,將白日宴飲、迎來送往列為了百官必須遵守的成規?」
殷秩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讀過的那些經史子集在這一瞬間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粒般從他腦海中盡數溜走,只剩下一個滿面的羞愧之色。
這回,他終於將所有的辯解與託詞都咽回了肚子裡,朝劉義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稟刺史,下官……錯了!」
見到殷秩這般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既不狡辯,也不推諉,劉義真方才收回了他身上的目光,轉而是看向殷秩的後面。
他今日,卻不是針對殷秩一人的。
就在此時,其餘那些方才還在宴席上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的揚州府屬官吏們,也終於陸陸續續地趕到了廨署之中。
這些人有的是自己跑來的,衣冠尚算齊整,可那滿身的酒氣卻怎麼也掩不住。
有的是被隨從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來的,發冠歪到了一邊,卻是分不清東南西北。 更有甚者,乾脆就是被幾名小吏用門板抬進來的——這些人早已喝得不省人事,整個人癱在門板上如同一攤爛泥!
而這,就是負責百姓民生的大晉官員,是維護朝廷體面的要員……
劉義真看著眼前這些歪歪斜斜、衣冠不整、渾身酒氣的官吏們,竟是氣得笑了出來。
「諸位當真是好風流啊!」
下方那些官吏中竟還真有人以為劉義真這是在誇他們!
大約是醉意還未完全散去,又大約是在這揚州官場上混跡了太多年,早已習慣了歷任刺史上任時那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做派,竟有人還咧開嘴笑了出來,用一種頗為自得的語氣朝劉義真拱了拱手,仿佛方才那句「好風流」是什麼了不得的褒獎。
劉義真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他伸手指著那幾個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癱在門板上一動不動的官吏:「將他們弄醒!」
幾名小吏趕緊上前,又是搖晃又是拍背,可那些人也不知在方才的宴席上究竟灌了多少酒下肚,此刻便如同死豬一般,怎麼能是這般輕柔手段就能醒過來的?
劉義真朝身旁的段宏看了一眼,段宏立即會意。
他帶著幾名侍衛大步走上前去,抬起手來,毫不客氣地照著那些人的臉上便是幾個響亮的巴掌。
那巴掌聲在這寂靜的廨署中格外清脆,每一下都讓在場其餘官吏的臉頰也跟著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還有幾個挨了巴掌仍舊昏睡不醒的,段宏便直接命人提來幾桶剛從井中打上來的冷水,兜頭潑了下去!
那冰涼刺骨的井水澆在臉上,方才還睡得如同死豬般的幾個人終於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從門板上彈坐起來,茫然四顧,口中還含混不清地問著這是在哪兒?
劉義真將目光從那些狼狽不堪的官吏身上緩緩掃過。
此刻他看到的,自然不是這些人的愧疚,反而是一臉的不快以及怨恨,顯然是認為這事是他劉義真做的不講規矩。
但他卻全然不顧這些目光,只是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都醒了,那我說話你們便能聽到。」
「今日這話我只說一遍!爾等記好了——從今往後,再有在辦公之時飲酒者,立即革職!」
堂下頓時一片譁然。
那些方才還在強作鎮定的官吏們此刻再也繃不住了,交頭接耳者有之,面露難色者有之,甚至還有人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似乎想要開口爭辯些什麼。
可劉義真沒有給他們任何爭辯的機會。
他將腰間那柄大夏龍雀連鞘摘下,重重地頓在面前的案幾之上。
刀鞘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沉悶而震耳的巨響,將堂下所有的竊竊私語在一瞬間盡數壓了下去。
「別和我說你們過去幾十年的宦海生涯都是怎麼過來的,也別說你們一個個都是出自哪家的高門貴姓!更別說什麼自古以來的鬼話!」 「那些陳年舊曆,從今日起,統統作廢!」
劉義真此時滿臉都寫著「霸道」二字。
「我今日來,只教你們明白一件事情!」
「從今以後,在這揚州地界上,我的規矩,才是規矩!」
堂下那些屬官們一個個低垂著頭,口中瓮聲瓮氣地應著「喏」,可那拖得長長的尾音里卻分明裹著不甘,裹著怨氣……
他們這些人中哪一個不是出身富貴?哪一個不是累世簪纓?哪一個不是在建康城中橫行了大半輩子?
別說是他劉義真——便是當年的桓玄、當年的劉裕,他們也都曾在其麾下任職,都曾與他們打過交道。
可那些人在揚州時,何曾上任頭一日便連杯接風酒都不肯賞臉,反倒將所有人叫到公堂上來劈頭蓋臉地訓斥一頓?
可偏偏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們便是再不服氣,此刻也只能將滿肚子的怨言嚼碎了咽回去,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那幾個方才被段宏用冷水和巴掌強行弄醒的官吏,此刻才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們茫然地環顧四周,看到公堂上首端坐著的劉義真,看到身旁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同僚們此刻全都如喪考妣般低垂著頭,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發生了什麼。
這幾人只覺後背一陣發涼,連忙將頭埋得更低,灰溜溜地便想趁著人多眼雜悄悄退到人群末尾…… 可他們的腳步還沒來得及邁出去,便聽堂上驟然炸響一聲暴喝!
劉義真的目光直直地釘在他們身上。
「站住!」
「你們將這廨署公堂當做什麼地方了?怎麼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按照大晉律令,官吏每日晨聚昏散,點卯簽退皆有定規!還是說你們今日誰是有休沐或番休?是我冤枉了你們不成?」
那幾個官吏被這番話嚇得連腿肚子都開始打顫,卻是連忙俯首,不敢去看劉義真。
劉義真將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一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案幾之上!
那聲沉悶的震響在廨署中嗡嗡迴蕩,將堂下所有人心頭那最後一絲僥倖都震得粉碎!
「都給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然後將義熙九年土斷以來的田冊簿籍以及這些年的賦稅帳目都拿過來!」
「誰的酒還沒醒,那我這裡的巴掌和冷水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