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劉裕將建康城中那些千頭萬緒的事務一一安排妥當,已是十月末了。
建康的冬風裹挾著秦淮河上潮濕的水汽,將宋公府門前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吹得簌簌地往下落,鋪了滿地金黃。
劉裕的車駕已整裝待發,金車大輅前那八匹玄黑的駿馬躍躍欲試地刨著蹄子,噴出一團團白色的鼻息。
劉義真前來相送,卻見他那即將隨父親一同前往壽陽的兄長劉義符正站在車駕旁,臉上滿是不舍與遺憾。
劉義符一見到劉義真便快步迎了上來,那雙與劉裕有幾分相似的濃眉大眼中此刻寫滿了無奈。
他一把攥住劉義真的胳膊,用一種頗為不甘的語氣說道:「車士啊!為兄還說要與你一同登上石頭城的入漢樓,站在那全建康最高的地方俯瞰秦淮河上的畫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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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當時怎麼就沒想起來,我竟也要跟著父親一同離開建康呢?」
那入漢樓他可是眼饞了不知多少年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登上去了,可他卻偏偏要走了……
不過傷感這種事,在劉義符臉上註定不會掛太久。
很快,他便又換上了那副劉義真再熟悉不過的擠眉弄眼的表情。
「車士啊!這些時日你推了所有的應酬當真是可惜了!」 「你知不知道,如今秦淮河上那些畫舫里的歌伎們全都在談論你那日在枕流樓寫下的詩,有人甚至放出話來,說若是你願意賞臉去她們舫上坐一坐,她們願意分文不取,甚至給你倒貼錢咧!」
「……」
劉義真看著自家這位三句話不離玩鬧的大哥,沉默了好一陣,終究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兄長,如今父親年歲大了,身子也不如從前那般硬朗,正是需要兄長在身邊多加輔佐的時候。」
「況且將來宋國的社稷也全都要仰仗兄長才行,兄長怕是要在這些治國理政的正經事上,多花些心思才行啊。」
劉義符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半分被觸動的模樣,反倒用一種頗為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劉義真一番,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車士,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已經越來越像咱爹了?」
劉義符隨即漫不經心道:「車士啊,不要杞人憂天!」
「況且這些事哪用得著為兄操心?父親身邊自有傅亮、謝晦那樣的人替他出謀劃策,將來治理這偌大的宋國,也有徐羨之、王弘這樣的人來處理政務!」
末了,劉義符又伸手在劉義真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下,然後沒心沒肺道:「人活著,總歸是要開心些的!」
「……」
劉義真看著劉義符那副全然不似作偽的灑脫模樣,卻是也有些無奈。 沉默了良久,他終究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自然,兄長說得是。」
劉義符見他終於不再念叨大道理,也是開心的笑了起來。
「好!等著大哥!等大哥回來了,再帶你好好玩耍!」
劉義真站在那株老槐樹下,望著那浩蕩的車隊沿著官道緩緩駛遠,直到變成一枚小點之後,方才將目光緩緩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去,眼中非但沒有方才的鬆懈,反而是更凝重了幾分。
而他視線望去的,正是建康西側那石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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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城扼守秦淮河與長江的交匯口,自古便有天塹之譽。
早在周顯王三十六年,楚國揮師東進,一舉滅亡越國之後,便在此地設置金陵邑,並於西面那座拔地而起的清涼山上依山築城,這便是石頭城最早的雛形。
數百年後,秦始皇東巡至此,望見山勢峻拔、虎踞龍蟠,便有方士進言稱此處有王者之氣,始皇帝便命人鑿斷山阜以泄其氣,改金陵為秣陵。
然而王氣之說終究不過是無稽之談,這座雄城扼守著秦淮河與長江的交匯之處,南控淮水,北臨大江,西接楚蜀,東連吳會,其地勢之險要,堪稱建康的門戶與咽喉。
昔年諸葛亮出使東吳時途經此地,駐馬清涼山上眺望山川形勝,亦不由發出「鐘山龍蟠,石頭虎踞,真帝王之宅也」的感慨。 自孫吳建都以來,此處便成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其對於建康的戰略地位,絲毫不遜於潼關之於長安、虎牢之於洛陽——石頭城若失,則建康門戶洞開,徹底無險可守。
而此刻,石頭城中一處頗為雅致的宅院內,幾名身著官袍的男子正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間,那些精緻的菜餚與瓊漿玉液被侍者們流水般端上案來,廳堂中央還有幾名身著薄紗的舞伎正隨著絲竹之聲翩翩起舞,一派歌舞昇平的繁華景象。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歲尚輕的文士,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在一眾滿面紅光的官吏中顯得格外沉靜。
那些官吏們輪番端著酒杯湊到他面前,爭先恐後地朝他敬酒,口中的奉承話便如同不要錢般往外倒。
有人說他年紀輕輕便已做到了揚州長史的位置,可要多提攜提攜他們這些人;有人說他迎娶了琅琊王氏的女兒,仕途與姻緣皆是上上之選,當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這位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年輕人,正是剛剛走馬上任的揚州長史殷秩,表字景仁。
他出身陳郡殷氏,雖比不上王謝那般累世公卿的頂級門閥,卻也是世代簪纓的清貴之家。
更難得的是,他為人謙和沉穩,在這揚州官場上算得上是一股難得的清流。
此刻他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客套的笑容,只淺淺抿了一口杯中之酒便重新將杯盞擱在案上。
「諸位都是同僚,彼此共事不過是各司其職罷了,哪裡有什麼照顧不照顧一說?」
他頓了頓,又將目光掃過廳堂中那些仍在翩翩起舞的舞伎與滿案的珍饈佳肴,眉頭微微蹙起。
「只是我等在白日裡這般宴飲,若是揚州刺史忽然前來,卻不知該如何應對?依我看來,不若還是將這宴席暫且撤了為好。」 可那些坐在下首的官吏們卻渾然不將他的擔憂放在心上。
當即便有人大笑著擺了擺手,用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口吻寬慰他:「長史實在是過慮了,便是刺史親自來了,不也得與我們一同宴飲一番嗎?」
這話卻是將晉室官場上那些不成文的規矩說得一清二楚。
在這江東官場上,做官從來都不只是坐在廨署中批閱公文那般簡單——
人情往來、送往迎來,才是這官場上真正的主旋律。
為官之人走馬上任時,自有「迎新」的一套規矩;離任之時,更有「送故」的習氣。
所謂送故,便是州郡長官離任時,其原屬僚佐與地方豪族會聯合贈送一筆數額驚人的錢財,名為餞別之禮,實則是這官場上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便如那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其父去世之時,他父親生前所任職的九個郡都曾各自贈送多達數百萬錢的財物,這等風氣早已深入晉室官場的骨髓,人人習以為常,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而官員上任,自然也有另一套固定流程要走。
這些在石頭城中混跡了多年的老官吏們,早早就已將給新任刺史劉義真的禮物備得妥妥噹噹——名貴的香料、精美的錦緞、成套的玉器,還有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銅錢,全都已分門別類地裝好,只等那位宋王之子前來赴宴時一併奉上。
在他們看來,劉義真哪可能不來?這官場上的人情規矩,便是劉裕本人當年也是照單全收的,他兒子還能例外不成?
可殷秩還是有些擔憂。 他放下手中的竹筷,頗為擔憂道:「可我聽說,這位刺史在關中與荊州時,似乎是不屑於做此類事務的。」
他這話剛說出口,在座的官吏們便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人用一種頗為神秘的語氣湊上前來說道:「當初刺史從荊州回建康時,隨行的船隊裡足足有好幾艘船的船艙都是鎖著的,外頭還蒙著油布,那箱子裡裝的是什麼自然不言而喻!哈哈!」
那些東西都是李敬愛隨身帶著的東西,但他們只當是劉義真從關中和荊州搜刮來的財物,故此卻是都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又有官員端著酒杯站起身來笑道:「州官上任,不來此處與大伙兒宴飲一番,難道還能直接去衙門公堂里坐著不成?」
這話一出口,滿座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連那些正在翩翩起舞的舞伎都忍不住掩著嘴偷笑起來。
殷秩看著眼前這些早已習以為常、渾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官吏們,不知為何,心頭那股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淺抿了一口,那酒液入喉時分明是溫熱的,可他卻覺得有些發涼。
酒過三巡,廳堂中的氛圍已是愈發放浪形骸。
就在此時,一個連入席資格都沒有的小吏忽然快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站在門口,面色焦急,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硬是不敢開口打斷正在興頭上的大人們。
他就那麼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如同便秘一般憋得通紅,卻不知道究竟該不該開口,又該對誰開口…… 那些大人們正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廳堂中央那些婀娜起舞的舞伎,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的額頭上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最後還是殷秩率先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他朝那小吏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跟前來。
那小吏這才如蒙大赦,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殷秩身邊,用一種幾乎是哭出來的聲調壓低聲音稟報導:「長史!不好了!方才刺史已到了石頭城!可他卻壓根沒有來此處,而是徑直去了廨署公堂之中,此刻正讓各從事史與諸曹將帳目盡數取來,親自坐在堂上一本一本地翻閱查帳!」
殷秩聞言霍然起身,面孔上在一瞬間寫滿了驚愕與瞭然交織的複雜神色!
下一刻,他便什麼都顧不得了,連案上的酒杯被他的袍袖帶翻都不曾察覺,直接撩起袍角便朝廨署方向快步走去。
其餘官吏們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舞伎身上,驟然看到殷秩面色大變地離席而去,這才紛紛回過神來。
直到那小吏又將方才的話重新說了一遍,他們才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有人手忙腳亂地揮手讓那些舞伎趕緊退下,有人慌慌張張地整理自己歪斜的衣冠……
可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卻分明不是對白日宴飲的自責與惶恐,反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不滿。
「這位新刺史怎麼這般不講規矩?上任頭一日便直接去了公堂,連杯接風酒都不肯賞臉來喝!哼!當真是不講規矩!」
至於那幾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官吏,則更是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仍舊趴在桌案上,手中還端著那隻早已空了的酒杯,口中含含糊糊地大聲喊著酒來。 ……
殷秩快步踏入廨署大門時,卻看到新上任的揚州刺史劉義真正端坐在公堂上首的主位之上,面前攤開著一冊剛從各曹調來的帳本,正逐行逐頁地翻閱著。
而站在劉義真身旁的正是已休假歸來並剛剛榮升揚州司馬的段宏。
段宏身披甲冑,腰間佩刀,與劉義真稟報著方才清點石頭城中兵馬的結果。
「兵員倒是齊備的,可戰馬卻足足少了六匹。」
「末將親自去問那主事的兵曹,對方先是搪塞說那六匹戰馬是生了病,被拉去城外醫治了。可待末將追問究竟將馬送去了何處醫治,要親自過去看看時,那兵曹卻又支支吾吾地改了口,說那六匹戰馬已經病死,只是還沒來得及登記在冊罷了。」
劉義真聽罷,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果然天下哪都是一個樣……倒也不算是什麼新鮮事。」
殷秩站在門口,將劉義真與段宏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去,朝端坐在主位上的劉義真躬身行禮:「揚州長史殷秩,見過刺史、驃騎將軍!」
劉義真這才抬眼打量了殷秩一番。
「殷景仁?」 「父王臨走前,可是將你誇的天花亂墜,說你德量淹正,風識明允。」
「可今日我怎麼看你渾身酒氣?難不成你的德行都在酒里了?」
劉義真現在說話,可謂是令人如沐春風!
但殷秩不知怎的,總覺得心頭惡寒!
他連忙躬身道:「下官實在是……情非得已啊!」
道歉聲明
針對前面幾章的節奏,和各位讀者大大誠懇的道歉。
因為前面幾章我其實並不是想要寫什麼主角人前顯聖的,更多的還是想寫建康風氣的那種荒誕,然後用那首「不肯過江東」來諷刺當時那些士人的。
但可能是因為我沒處理好一些情緒,或者是前面的鋪墊還不夠,所以導致這幾章節奏特別大……
抱歉,我以後不整花活了,好好按照正常的方式寫書……
錯了,真的錯了……因為我現在不僅知道錯了,我還知道自己要死了,現在連每個月的醫保都快交不上了,讀者大大不要拋棄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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