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
在將這些正事一一交代完畢後,劉義真卻沒有立刻告退。
他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來,雙手遞到劉裕面前。
在建康士林中放了一把火之後,劉義真卻是燒完就跑,絲毫沒有負責的打算,任由那把火燒的越演越烈。
所以這些時日他除了關注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便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現在的一些醫書給劉裕寫了一套治療熱病的方子——
「父親若是熱病難耐時,不妨試試這個法子。」
劉裕接過那張方子,卻是有些意外。
劉義真在那枕流樓中惹出來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畢竟,別人不與他說,但擅長這事的謝晦總歸是會在他跟前提上一嘴的。
他本以為,劉義真會趁著名聲四起之際,好好出出風頭,揚名天下……畢竟是年輕人嘛,劉裕對此事也算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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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的追捧,女子的青睞,本就是這個年紀少年最想要的東西,劉義真忙碌了這麼久,享受享受也是應該的。
卻沒想到,劉義真竟然是閉門謝客,給自己寫起了方子? 劉裕重新低下頭去,將那張方子展開來細細地看著。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每一味藥材的用量、煎煮的火候、服用的時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例如「每日飲水一斗,調以鹽十銖、糖一兩」……
還有「熬煮黃連、黃柏之濃汁,澆於病灶之處」……
再有「以金銀花、蒲公英、魚腥草等大劑量煎服」……
這些法子、藥材有些他聽過,有些卻是聞所未聞,可每一條都寫得極為詳盡,甚至在後面都寫了每味藥的藥性,卻顯然不是敷衍之作。
而劉義真看著劉裕還有他手上的方子,也是有些唏噓。
劉義真此前便判斷過,劉裕這所謂的「熱病」極有可能便是慢性骨髓炎。
而等他詢問了宋公府上過往給劉裕治療的醫者之後,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等沉疴痼疾以如今的醫術確實無法根治。
可若只是想減輕發作時的痛苦,儘可能延長劉裕的壽命,卻並非全然沒有辦法,所以才能做出這樣的方子。
不過劉裕看過方子後卻是有些不以為然:「放心,為父的身子還壯實著呢!一斗水雖是喝不下,但一斗酒卻是沒有問題的!」 但劉義真看著劉裕那張故作輕鬆的面龐,卻是皺起眉頭。
「孩兒專門為此事請教過醫者。人家告訴孩兒,這熱病就好比一個日夜不停燃燒的火爐,爐火燒得越旺,爐中的柴薪便耗得越快。」
「而那柴薪不是別的,便是人的壽命。」
「如今父親看著似乎並無大礙,可誰又知道哪一日那柴薪便會忽然燒盡,讓這爐火徹底熄滅呢?」
「而且飲酒便更如同火上澆油!哪怕是憨傻之人也知道若是遇到房子著火,第一件事就是要用水去滅,誰會想著將酒倒入烈火當中呢?這難道是嫌棄房子燒的不夠快嗎?」
劉裕聞言,卻是有些不悅:「車士這是什麼話?難道在你眼中,為父乃是憨傻之人嗎?」
不過他還是將那張方子收入懷中:「罷了,畢竟是車士的一番心意,孤到了壽陽之後找人熬些藥試試便是。」
似乎是為了轉移話題,不想讓劉義真為他的身子擔憂,劉裕便問道:「你可知曉擔任揚州刺史的職責?」
劉義真點頭:「當然知道!」
「是什麼?」
「為晉室站好最後一班崗!」
「……」 劉裕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倒當真是無法無天!難怪你敢寫下「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那樣的話來!你可知你這話,卻是將司馬家的那些宗室氣成了什麼樣子?」
不過罵著罵著,劉裕的語氣卻忽然緩了下來。
「車士難道也以為,為父不該做現在的事情嗎?」
驟然遇到在這種敏感事情上的提問,一般人早已是誠惶誠恐,但劉義真卻是輕輕搖頭。
「依孩兒看,父親不是不該做,而是做慢了。」
劉裕看向劉義真,眼神中卻是微微有了光澤。
「此言何解?」
「父親討滅關中之前的功績便已超過歷代先輩,早在那時候就應該籌謀大事了。」
「孩兒聽人說起過,父親當初北伐時曾經想要直接遷都洛陽,卻被幕僚阻止。」
「若是父親早早做完這事,趁著北伐之際將都城遷到洛陽或者長安去,豈不是直接萬事大吉了?」
「……」 劉裕看著劉義真,眼中先是有不敢置信,隨即卻是忽然大笑起來!
「這天下人有說為父不該做這事的,也有人說為父應該做這事的,可卻沒有人說為父這事做的太晚的!哈哈!當真不愧是車士!也難怪謝晦說你是命世才也!」
因為突然聽到這話,外加馬上要離開建康,劉裕今日對劉義真說的話便比往日多了許多,也深了許多。
他詢問劉義真:「知不知道此前為何要讓你先去荊州?」
劉義真沉吟片刻答道:「自是為了防止荊州做大,不好控制?」
劉裕點點頭,但隨即卻又搖了搖頭。
「你之前在那篇《平荊論》中有一條其實已經說出了緣故。」
「如今收回了嶺北,關中已經徹底穩固。」
「而關中一旦穩固,河北的敵寇便不可能直接從中原長驅直入,不然他們後路都要斷絕。」
「如此一來,荊州便不再是直面胡騎的前線,而是變成了支援前方的腹地與後方。」
「此番將荊州的府吏大幅削減,固然有削弱荊州勢力的意圖,可更多的考量卻是——將荊州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錢糧與兵員,盡數調往前線去。」
劉裕看了劉義真一眼,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此刻燃起的光芒,竟與劉義真在朝堂上慷慨陳詞時如出一轍。 「所以車士,現在明白了嗎?」
劉義真面上的所有輕佻與隨意在這一瞬間盡數收斂。
他站直了身子,用一種極為鄭重的語氣應道:「父親始終惦記著的,終究還是北伐吧。」
劉裕微微頷首,緩緩闔上了眼睛。
「打仗、北伐……這種事情,總歸是少不得錢糧的。」
「在關中你做的不錯,荊州雖是多了些曲折,但也算達成了目的。」
「但是在這揚州,在這江東,可不是那麼容易擠出錢糧的。」
劉義真露出瞭然的神色。
他當然明白劉裕這番話的言下之意。
他在荊州時之所以能那般順利地消除僑州與雙頭郡縣,是因為當時關中已經穩固,那些來自豫州與關中舊地的僑民已有了可以返回的故土。
可江東不同。
這裡的世家盤根錯節已近百年,他們的根基之深、勢力之大,絕非荊州那種已經被劉裕犁了三遍的地方能夠比擬的。 而更讓劉義真覺得棘手的是,以晉室那近乎殘廢的稅收能力,他懷疑朝廷連應徵賦稅的三分之一都不曾真正收上來……
按理來說,越靠近都城,因為資源和行政的集中,當地的財政就越好,錢糧就越多。
可以劉義真對晉室的了解,即便他還沒有看過揚州的帳本,也知道那東西究竟有多觸目驚心……
而沒有錢糧,北伐便不過是一句空話。
他這下才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劉裕讓他坐鎮石頭城,不僅僅是為了防備建康城中有變——更是要他在這江東腹地,想辦法替朝廷籌措出將來足夠支撐一場北伐的錢糧來。
他頓時埋怨道:「父親有什麼話就不能早說?這不就是讓孩兒搞錢嗎?」
劉裕的眼角猛地跳了一跳,剛才閉上的眼睛也重新睜開。
「什麼搞錢!那叫使民有所系、吏無苟得。」
他發現自己這個兒子有的時候說話實在是粗的很!也不知是怎麼能寫出那等讓顏延之等稱讚的詩句的!
什麼叫給晉室站最後一班崗?又什麼叫讓他搞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劉裕是什麼敲骨吸髓的窮凶極惡之人呢!
雖然站在晉室和那些世家大族眼中,可能劉裕還真就是這麼一個形象……但劉裕自己哪能承認? 不過見劉義真已明白了他的用意,劉裕也便不再繞彎子了。
他輕輕咳嗽一聲:「但揚州畢竟是天下中樞,在這裡做事不比在關中與荊州。」
「關中離得遠便不說了,你可知之前荊州孔甯子那事,有多少人替他求情?在這裡做事,總歸要有些分寸,你可明白?」
劉義真點頭:「明白了!」
「你當真明白了?」
「……」
不過劉義真的眼神卻開始飄忽,然後乾脆直接岔開了話題:「其實父親有所不知,孩兒給父親那方子,其實也不是單純出於孝心,還是有部分私心的。」
劉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卻不知他這私心究竟指的是什麼。
劉義真嘿嘿一笑,隨意朝劉裕拱手道:「眼下這偌大的晉室,真正還堅持北伐、且有能力北伐的,普天之下便只有父親一人了。」
「若是父親倒下了,那可當真沒有人能夠替代父親。」
「所以孩兒才希望父親好生按照那方子上的法子去調養。至少……也要等到北伐功成的那一天——給我們留下一個太平之世,然後再閉眼也不遲嘛!」
劉裕聽了這話,看著劉義真那張理直氣壯的啃老面孔,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又是笑了兩聲。 「放心!」
「孤,會的。」